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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禹州市神垕鎮還在沉睡。
騶虞窯的燈卻已經亮了。任曉飛蹲在素坯前,指節輕叩一只尚未上釉的茶碗。碗壁蕩開一聲清響——“叮”。
他點頭,像當年在牙科診室里確認根管填充到位時那樣,干脆、篤定。
窯房外,偶爾傳來其他窯口裝卸陶坯的車輪聲。墻上掛著他自己寫的字:窯火不熄,少年不老。
這里沒有消毒水的氣味。有火,有泥,有1300℃的高溫,還有一顆至今不肯安分的心。
當牙科鉆頭遇上鈞瓷泥坯
2010年夏天,任曉飛鎖上了診所的玻璃門。
那一年,他24歲。
門把手上“暫停營業”的牌子還沒摘,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那時,他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牙科醫生,找他種牙的病人排到了兩個月后。可那天上午,他剛給一位老人做完最后一顆牙冠修復,脫下手套,說了句:“我想去燒窯。”
父親任三成拍案而起。這位從國營瓷廠退休的老燒窯工,比誰都清楚這行的苦:“燒窯是體力活,你一個拿手術刀的,去跟泥巴較什么勁?”
“鈞瓷養不活人!我做了一輩子,你不曉得?”父親吼道。
“那您為什么做了一輩子?”任曉飛反問。
空氣凝固。父親轉過身,沉默得像一座冷下來的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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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曉飛早期在簡陋工坊里拉坯的老照片
任曉飛沒再爭辯。他拜了當地老匠人為師,從揉泥開始。揉泥、拉坯、修坯、素燒、上釉、釉燒——每一道工序,他都用牙醫的標準苛求自己:誤差不超過0.1毫米。
“以前找根管口,現在找釉面氣泡。”任曉飛笑著比劃,“本質上都是‘找茬’。”
但鈞瓷的魂,恰恰是“不可控”。“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靠的是火的語言,不是精密的公式。這對一個習慣了“精確”的前牙醫來說,無異于把世界觀打碎重來。
第一窯,全軍覆沒
第一窯,37件坯體,沒有一個成品。
任曉飛蹲在窯口前,一片片撿起碎裂的瓷片。釉面淌得一塌糊涂,像哭花了的妝。那天夜里,他在窯房里獨自坐到天亮,地上散落一堆煙頭。
父親路過門縫,看了一眼,沒吭聲。
第二天一早,門口多了一碗胡辣湯,還有一本父親年輕時的燒窯筆記。筆記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火候在心。”
任曉飛說,那一刻他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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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曉飛早期鈞瓷燒制失敗殘件
此后三年,他像個“窯癡”,死磕釉料配方。他把牙科的“病歷管理”搬進窯房——每一窯的溫度曲線、升溫時長、釉料厚度,全部工整記錄,像一冊處方箋。
可鈞瓷不認處方。它認手感、眼力、經驗,還有一點玄學般的運氣。
真正的轉折,來自一次“失誤”。
2014年,一次配釉時氧化銅多放了0.3克。出窯那一刻,本應艷紅的釉面炸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啞光紫,細密的魚籽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暗夜里忽然睜開眼睛的星辰。
任曉飛盯著那只碗,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給它取名:紫光釉。
這不是失誤。這是老天爺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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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釉茶器作品
父親說“不懂年輕人”,他偏要燒給年輕人看
“紫光釉”的成功,沒換來父親半句好話。
“鈞瓷要紅要紫要鮮艷,你燒個灰撲撲的紫,誰認?”父親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眉頭擰成疙瘩,“年輕人,別總想著標新立異。”
任曉飛梗著脖子:“您燒了一輩子傳統釉,可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喜歡什么,您知道嗎?”
父親沉默很久,丟出一句:“我是不懂年輕人,但我懂鈞瓷。”
兩代人的對峙,說到底,是“傳承”和“創新”的正面硬剛。
任曉飛不妥協。他把“四元配釉法”的配比誤差控制在±0.5%以內,在1280℃到1300℃的狹窄區間里反復試驗,前后燒了200多窯,才算把“紫光釉”徹底馴服。
2018年,“紫光釉”茶器拿下國內一個工藝美術展的金獎。評委的評語夠狠:“在傳統鈞瓷色彩體系中,開辟了全新的美學維度。”
父親后來悄悄去看了展覽。回家后,他把一只80年代國營老廠的鈞瓷盤子遞給任曉飛:“拿去做參考。”
任曉飛接過來,翻到底部,看見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給兒子。
他沒問父親什么時候寫的。
父子倆坐在窯房門口,一人一碗胡辣湯,誰都沒再開口。
更大的認可還在后頭——2020年,“紫光釉茶具系列”在第九屆“大地獎”中國陶瓷創新與設計大賽中斬獲特等獎,他的鈞瓷作品《紫氣東來》《鹿鳴》被中國美術館永久收藏。這在鈞瓷圈,堪稱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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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獎作品《鹿鳴》
讓鈞瓷“下凡”,殺進年輕人的日常
如果說“紫光釉”是技術破局,那“山水釉”就是他的美學造反。
靈感來自一次江西婺源的旅行。春天的油菜花海直接把他看傻了——憑什么鈞瓷只能玩厚重,不能玩輕盈?憑什么不能把花海燒進茶具里?
回窯就開干。他在釉料里引入特殊結晶技術,讓釉面在高溫下自然流動,燒出山水畫卷般的紋理。代表作《婺源之春》——一只蓋碗,注入茶湯的瞬間,碗壁釉面紋理像被施了魔法,花海在光影里層層暈染。
茶湯漾動之間,窯變山水鮮活靈動
可創新有多酷,市場就有多冷。
傳統藏家直接甩臉:“這不像鈞瓷。”年輕人也不買賬:“鈞瓷太貴了,老古董。”
任曉飛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他選擇——掀桌子。
第一板斧,讓鈞瓷變“輕”。手機掛墜、項鏈、冰箱貼、小熊伴手禮——鈞瓷不再只是擺件,是可以隨身攜帶的小確幸。
第二板斧,讓鈞瓷變“好用”。他花了一年時間,調整一款茶壺的出水嘴,前后微調37次,直到“出水如柱、斷水利落”。“茶壺要是倒不好水,跟花瓶有什么區別?”他說。
第三板斧,擁抱數字化。2016年,騶虞窯剛起步,他就把3D建模搬了進來。復雜器型先在電腦里建模,再打印成模種——這在傳統鈞瓷界幾乎是“大逆不道”。“技術只是工具,真正決定作品溫度的,還是制作者的心。”任曉飛一語中的。
任曉飛談人工智能的作用
與此同時,他打破傳統營銷模式,試水“窯口溯源”直播,讓網友盯著作品從泥坯到出窯的全過程。
如今,騶虞窯線上銷售占比超過70%,每年通過屏幕“種草”超過10萬名鈞瓷愛好者,大部分是95后、00后。
“他們下單前會問:‘這個杯子能進洗碗機不?’”任曉飛笑著搖頭,“這就是年輕人——要好看,要實用,還得不費勁。”
從牙齒到詩意,不過一窯火的狂飆
任曉飛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排牙齒模型。旁邊是剛設計好的鈞瓷茶壺3D圖紙。
“有人說我跨界跨得太野了,”他抄起一個牙齒模型,又指了指窯房方向,“其實一點兒沒變——以前修復牙齒,現在修復人心里的那點詩意。”
任曉飛談牙醫與鈞瓷的關系
騶虞窯原名叫琳瑯鈞舍。改名這事,任曉飛琢磨了三個月。
“琳瑯”太滿,像把所有好東西都堆在櫥窗里等人夸。而“騶虞”,是《山海經》里的仁獸——傳說它只吃自然死亡之物,從不踐踏青草,不傷害任何生靈。
仁、義、瑞。他用三個字定調自己的品牌哲學。
“不仿古,不造假,每一件都是原礦原釉,自然窯變。這是對傳統的‘仁’,對消費者的‘義’,對自身品牌的‘瑞’。”任曉飛說。
從“琳瑯”到“騶虞”,從炫技到敬畏,他用了十幾年才整明白:鈞瓷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時間看的。
從被質疑到被看見,這些年,任曉飛不斷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許昌市工藝美術大師、河南省工藝美術大師、鈞瓷燒制技藝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2024年,又獲得“中原陶瓷領軍人物”稱號。騶虞窯入圍首批“鈞瓷名窯”名單。2018年起,他被聘為河南大學中國陶瓷研究所特聘陶藝家,給更多年輕人布道鈞瓷的野性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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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曉飛參加博覽會
傍晚,騶虞窯再次點火。
任曉飛站在窯門前,火光映在臉上,瞳孔里兩簇火苗一跳一跳的。遠處傳來神垕鎮老街的梆子聲——那是老窯工們收工的暗號,一聲一聲,像從時間的深處遞過來的回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排牙齒模型,又轉回來盯著即將封窯的素坯,他心如潮涌。
從24歲到38歲,從牙科診所到千年窯火,這條路,他獨自走了14年。從0.1毫米到1300℃,從修復到創造,從被質疑到被看見——每一步都算數,每一窯都作數。
沒有退路,只有下一窯。
窯火未熄,少年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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騶虞窯作品展示
任曉飛闡釋鈞瓷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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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6車友匯
來源:許昌廣播電視臺綜合廣播
編輯:梁鑫文
審核:王淼
終審:田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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