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9日上午8時30分，沈陽市皇姑區黑龍江街一座灰白色建筑內，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軍事法庭正式開庭。審判長袁光法槌落下，宣告了對日本侵華戰犯的歷史性審判拉開帷幕。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軍事法庭外景

這是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第一次由中國人獨立擔任審判官，在自己的土地上對外國侵略者進行的審判。

這場審判的緣起要追溯到抗日戰爭勝利之后。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中國人民贏得了長達十四年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但由于種種因素，國民政府對日本戰犯的逮捕和審判并不徹底。新中國成立后，這一工作被重新提上日程。

當時在中國關押的日本戰犯有兩個來源：一部分是1950年7月，中國政府在黑龍江省綏芬河市接收的從蘇聯移交過來的969名日本戰犯，這批戰犯被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另一部分主要是在解放戰爭中加入閻錫山軍隊與解放軍作戰后被俘的，其中140人被認定為戰犯，關押在太原戰犯管理所。共計1109名日本戰犯在中國關押。

撫順戰犯管理所

在審判之前，新中國政府對這些戰犯進行了長達數年的教育改造。戰犯管理所本著人道主義原則，以懲辦與寬大相結合、勞動改造與思想教育相結合的方針，改造戰犯的思想。周總理曾指出：

“民族之恨、階級之仇，是不應該忘的，但我們還是要把他們改造好，讓他們變成新人，變成朋友。”

正是這種人道主義的教育改造，為后來的審判工作鋪平了道路。

在對這批戰犯進行數年教育改造的基礎上，1956年4月25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處理在押日本侵略中國戰爭中戰爭犯罪分子的決定》，為審判提供了法律依據。黨中央確立了“寬大處理，不判死刑和無期徒刑，極少數判有期徒刑”的基本方針。

沈陽的審判分兩案進行。

第一案從6月9日到19日，受審的是鈴木啟久等8名軍職戰犯。鈴木啟久系前日本陸軍第117師團中將師團長，是這次受審戰犯中職務最高的。

鈴木啟久

法庭調查階段，從日軍埋人坑中逃生的幸存者周樹恩出庭作證。他家6口人在日軍暴行中遇難，背上至今留著被日軍刺傷的傷疤。面對周樹恩的控訴，鈴木啟久當庭跪地，承認“這完全是事實，我誠懇地謝罪”。

同案的另一名戰犯藤田茂，罪行更為駭人。他曾訓示部下用活人做靶進行“試膽教練”，強迫和平居民踏探地雷。1

942年，他在山西上段村制造慘案，殺害140余人，燒毀民房百余間。幸存者張葡萄老人出庭作證時聲淚俱下，藤田茂在回憶錄中承認：

“這位老太婆想要跳過桌子向我撲來。”

他懺悔道：

“我的罪行是極其嚴重的，認罪是一輩子的事情……侵略戰爭，絕對不能允許再度發生。”

同案的榊原秀夫系731部隊第162支隊支隊長，他指揮部下大量生產細菌武器，用中國戰俘和居民做活人毒性試驗。

在確鑿證據面前，8名戰犯全部認罪，分別被判處13至20年有期徒刑。

沈陽審判第二案于7月1日至20日進行，受審的是武部六藏等28名偽滿洲國戰犯。

日本戰犯接受審判

武部六藏系偽滿洲國國務院總務長官，是日本控制偽政權的核心人物。古海忠之是偽滿總務廳次長，被稱為“偽滿洲國二號人物”。法庭審查了被害人控訴書642件、證人書證407件、物證315件，48人出庭作證。

最引人注目的證人是末代皇帝溥儀，他穿著囚服走上證人席，第一句話是：

“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最大漢奸愛新覺羅·溥儀。”

他指證日本戰犯“由中央到地方形成操縱支配的網”，操縱偽滿洲國政權。28名戰犯全部當庭認罪。古海忠之哭著懺悔：

“被我們殘殺的數以千萬的犧牲者，再也不能活著看到自己祖國的偉大事業……但我這個兇手卻還活著站在此地，心如刀割。”

與此同時，太原審判于1956年6月10日至20日進行，審理富永順太郎和城野宏兩案共9名戰犯。太原審判為公開審理，旁聽者達4000余人。

大野泰治是審訊并建議殺害抗日英雄趙一曼的兇手，他在法庭上下跪請罪，請求“千刀萬剮來洗掉我所犯的罪行”。住岡義一曾參與組織指揮將340名中國被俘人員當作“活人靶”供日軍新兵練習刺殺，面對證人趙培憲的控訴，他當庭認罪。

趙一曼

永富博之在法庭上表示：

“要在神圣的中國領土上，對被害者的家屬們，對全中國人民跪下來叩頭，真誠地向中國人民謝罪。”

最終，8名戰犯分別被判處8至18年有期徒刑。

為確保證據確鑿，每一項犯罪事實均需具備五方面證據：審訊筆錄、戰犯交代材料、證人材料、檔案材料和同案犯檢舉揭發。公訴人郭春來回憶：

“我們搜集來的罪證簡直是罄竹難書，一個屋子里都裝不下，只好在外面搭起帆布帳篷放材料。”

法庭還指定了32名律師為45名被告辯護，體現了程序公正。

最終，45名戰犯全部認罪服法，無一人被判處死刑或無期徒刑。其余1017名罪行較輕的戰犯被免予起訴，分三批釋放回國。到1964年3月，所有判刑戰犯均被提前釋放回國。

這批戰犯歸國后于1957年自發成立了“中國歸還者聯絡會”，首任會長藤田茂，以“反戰和平、日中友好”為宗旨，四處講述歷史真相。正如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館長所言：

“他們認為，是中國人民以博大的胸懷和人性的力量，將他們從‘鬼’變成了人。”

新中國對日本戰犯的審判，以確鑿證據、公正程序和戰犯全面認罪，創造了國際審判史上的奇跡。這場審判不僅彰顯了正義的力量，更體現了中國法律制度的莊嚴和人道主義精神的光輝。

參考文獻

新華網：《正義的審判——沈陽、太原1956年審判日戰犯回顧》，2005年8月30日 新華網：《揭秘1956年最高法審判日本戰犯：有人跪地認罪》，2015年9月1日 新華網：《正義的審判 博大的胸襟——中國公布45名日本戰犯筆供的背后》，2014年7月4日 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特刊丨讓歷史告訴未來【鐵證如山篇】之新中國審判（一）》，2025年9月3日 朔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新中國對日本戰犯的改造與審判》，2025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