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北京通州,通州的東邊是燕郊,中間隔了一條潮白河。燕郊有個藝術家叫葛宇路,2019年,他搞了一個行為藝術,給女朋友手寫了一封信,但他沒有寄出,而是用電風扇和吹風機在地面吹,那封信從燕郊吹過進京檢查站,一路飄蕩到海淀區牡丹園,69公里,總共用了8天。終于到了女朋友樓下,吹風機電池耗干,他只好趴在地上用嘴吹,把信吹到女朋友手里。這封信只有開頭和落款,內容不是文字,而是寫滿了“斑馬線上的腳印、雨后的水洼、野草的吻、路人的問候”。這則后來引起轟動的作品名字是“吹往北京的風”。
2021年底,同樣住在燕郊的作家韓浩月手寫了一封信,他派快遞小哥送往北京海淀區的中關村,收件人綠茶。綠茶見信大喜,通信開始了。一年多時間,34封信,有了一本新書《村郊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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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郊通信》
作者:綠茶 /韓浩月
版本:浙江大學出版社 2026年4月
書信是我喜歡的文體,文風自在,見字如面。十幾年前,在一家報館當編輯的時候,主編命我操作年度文化盤點,我想起朱光潛老師的一本書,就策劃了個題目:“致2007年文化人物的十二封信”,對應著一年十二個月,其中一封信叫“您這架老炮還能挺多久”,本是后輩戲謔的致敬,沒想到把文化人物搞傷心了,寫了一封回信痛斥。信這個物什,確實比較私人,容易讓人袒露心扉。
除了朱光潛的《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書信體作品還有宗白華、田漢和郭沫若合著的《三葉集》,三位20多歲的青年,胡天黑地,坦腹相見;還有詩人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這是一本文學青年圣經,里面的句子很熟悉:“夏天終歸是會來的,但它只向著忍耐的人們走來;他們在這里,好像永恒總在他們面前,無憂無慮地寂靜而廣大。”但綠茶和韓浩月的尺牘往來并不是這個路數,他們每封信都不厭其煩地記下去了哪里,讀了什么書,有什么收獲,會寫無聊的時候擼貓,或陪兒子踢比賽,心情如何郁悶也要分享,有一種中年人少有的安穩,記錄細節到稠密處,甚至有一種絮叨。這使我有一種猜想,他們難道有一種歷史自覺性?否則這么持久地記錄生活的日常,是為了什么?
《村郊通信》的風格,讓我想起了古代的書法名帖。“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熱所致,欲服大黃湯,冷熱俱有益。如何為計,非臨床。”這是唐代張旭的《肚疼帖》,寫信告訴朋友自己肚子疼,得吃藥。“得書知問。吾夜來腹痛,不堪見卿,甚恨!想行復來。修齡來經日,今在上虞,月末當去。重熙旦便西,與別,不可言。不知安所在。未審時意云何,甚令人耿耿!”這是王羲之的《夜來腹痛帖》,寫給朋友的一張請假條,帖里一句“不知安所在”,指的是名相謝安,東晉風雨飄搖,王羲之不知謝安的去向,心里不安。
這種帖就是古代日常的書信,把肚子疼這種私事向朋友匯報,可見交情之深。明朝沈周的《致唐寅書札》寫“向求和篇,昌國已蒙翌早即相付,獨足下遲遲,蓋欲覃思出類也。昨已一速,今再速之,幸勿空返。”翻成白話文就是“我找你約的那首詩,別人早就交了,就你一直拖,是想憋個大招吧?昨天催了一次,今天再催一次,別讓我空等啊。”每次讀到這封信札,我必捂嘴大笑,想起那些開著天窗催我交稿的編輯們。
肚子疼、吃藥、想念朋友、催稿、憂心時局,不僅是古代文人,也是《村郊通信》里每一封信的日常,綠茶、韓浩月這兩位當代讀書人,和張旭、沈周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在最不設防的文字里,留下最真實的自己。這大概就是書信千年不死的秘密。
但不設防是不夠的。鋼七連的許三多有句名言:“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兩位作者在《村郊通信》中,同時做到了好好活和做有意義的事。2022年4月,韓浩月寄出一封信,開頭是“茶兄,接連一二十天沒出門,再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可以只穿一件薄外套的季節了。北方的春天本來就很短,這次算是與春天徹底錯過了。好不容易周日的時候可以出去,開車去了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但在入山口,還是被勸阻回來了。好在,在家里陽臺,也能看見那座山。”綠茶寫了一封回信,就韓浩月信里提到的陽臺,做出動情的回應:“更多時候我喜歡看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快遞小哥手腳麻利,把一車快遞快速地分成幾堆,估計是一個單元一堆;外賣小哥風馳電掣,停車,拿餐,看起來比快遞小哥更利索,沒多久,他氣喘吁吁沖回來換了一袋,估計是著急拿錯了單;二手房銷售小哥騎著電動車,后面坐著看房的女士,手不便搭肩或摟腰,看起來搖搖晃晃,不甚安全;剛從菜市場回來的大爺大媽,在小區門口和執勤的保安聊著天,從小拉車里一袋袋拿出剛買的菜,估計在介紹價格和做法……上海人民這時候肯定更依賴陽臺,因為那是他們看這座城市的唯一窗口。轉眼三年過去了,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還好我們有陽臺,那一片哪怕再小,它也是獨立的、自由的、充滿陽光的陽臺。”
每天鋪開信紙寫信,去書店看望老板,做讀者活動,帶著家人旅行,哪怕被截回來,全家關掉手機讀書,畫下自己的書房,在小小的房間里“旅行”,在陽臺看遠山,回憶童年,給報紙寫文章,開解朋友的煩悶,這些都是日常生活,就是好好活,同時也是記錄一段歷史,就是做有意義的事。在本書的最后一封信,綠茶對于燕郊和中關村之間的鴻雁傳書,終于找到了意義。他說人的記憶是短暫而不可靠的,唯有記錄是真實而拒絕遺忘的,那一封封有溫度的手寫信背后,是他們與那個歲月的共振,唯有當時當刻的表達才是真切的、刺骨的。他相信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都有自己的記錄方式,他們兩人則用這部書信集記錄和翻越。
綠茶所表達的,正是近年大熱的微觀史學所推崇的。微觀史是一種有現實關懷、為普通人書寫的歷史觀,核心是把歷史放到顯微鏡下,去研究那些在宏大敘事中被忽略的普通人。比如,韓浩月是山東郯城人,他有個清朝老鄉叫“王氏”,是個普通農民的妻子,一天夜里她被丈夫掐死,史學家史景遷根據此案寫出了《王氏之死》。綠茶和韓浩月沒有王氏那么底層,但屬于普通人,只是兩人都具有記錄的敏感性。史學家王笛說,“沒有細節就沒有微觀史”,《村郊通信》里的內容,都是普通人的生活細節。而且,這些細節,發生于那場規模空前的瘟疫期間。
所以,《村郊通信》這本書在我看來,除了是當代讀書人的“日常生活帖”,也是一段特殊時期的微觀生活史。兩位作者也許無心插柳,但在多年以后,由于對那段歲月的記載的缺失,這本書將成為歷史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正如葛宇路的“吹往北京的風”創作于2019年,但在一年以后,它才“正式成為”一部杰出的行為藝術作品。
作者/潘采夫(書評人)
編輯/張婷
校對/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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