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你照舊半睡半醒著,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你的意識還懸浮在某個柔軟的邊界,既沒有真正醒來,也拒絕徹底睡去。你正努力去抓一個三小時前做過的夢,那個夢明明只過了五分鐘,可它的碎片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觸感,像手心快要蒸發的水汽。
就在這個時候,你忽然察覺到她走進來了——你的妻子,剛剛洗完澡,頭發還帶著濕意的妻子。她走進房間,朝你靠近,開始說話。你的眼睛始終閉著,可你清清楚楚知道她在說話。她的聲音很清晰,每一個字你都聽得見,可它們和窗外遠處那些早起的聲響混在一起——或許是對面樓里誰家正在發動汽車,或許是更遠處街道上清潔車的低鳴——那些聲音和她的聲音攪成了一團,在你的腦子里輕輕打轉。你整個人像是被按在水面下一點點的地方,聽什么都隔著層晃動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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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自己必須作出回應。可那一刻,你的身體和大腦像被敷了一層薄薄的麻醉,想要把字詞從喉嚨深處推上來,變得出乎意料地艱難。但你還是說了,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了不起的氣魄和智慧,像一個眼前擺著閃爍水晶球的預言家,正在高聲宣告即將降臨的某個時代。你感覺自己的話語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可實際上,從你嘴角擠出去的聲音,大概更像一臺正在被胡亂搜臺的收音機,斷斷續續,混著雜音。你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視線里全是夢的殘影,模糊得什么都抓不住。然后你對她說:“好的,太好了。”
你停頓了一下,在心里默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嗯,我的回答她應該聽見了。很好,那她接下來又說了些什么?你一邊想著,一邊感覺自己的神經系統突然遞來了另一條信號。你的大腦像是從某個上方界域猛然下降,重重落回身體里,然后冒出一個念頭:我得去上廁所。
于是你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只在自己腦子里完成上廁所這件事,而不是真的在床上來一下。你專注地思考著,神情應該相當凝重。也就在你忙著做這件事的時候,你徹底錯過了她正在念的“劇本”。她剛才說了什么?你到底漏掉了什么?你的念頭忽然從一片霧蒙蒙的亮光墜入徹底的黑暗——天哪,萬一她剛剛是問了你一個問題,而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呢?現在你要怎么回答她?你完了,你徹底完蛋了,你已經半截身子埋進土里了。
你決定不能再躺下去。你必須在還活著的時候起來,面對她,抱住她,告訴她你有多愛她。你把全身所有的知覺一根一根拉回來,像一個剛從墓穴里爬出來的僵尸那樣,艱難地撐起自己。你的腦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我需要早餐。
然后你抬起那雙夢境沉沉的眼皮,望向你的妻子。她就站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對著鏡子,正一下一下梳著她的頭發。你用那雙猶帶著睡意的眼睛看著她,忽然之間,一個念頭毫無防備地撞進你的腦海——天哪,我到底是什么時候結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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