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凌晨,馬尼拉的EDSA大道上突然涌出一大片人。沒有申請,沒有預告,數千人直接把菲律賓最重要的交通干道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這條EDSA,不是一般的路。1986年菲律賓"人民力量革命"就發生在這里,老馬科斯被趕下臺的歷史就刻在這條路的名字里。四十年后的同一條街,又一次擠滿了憤怒的人群。

而6月30日這一天,恰好是小馬科斯就任總統整整四周年。

這個日子選得,怎么說呢,精準得讓人后背發涼。

事情得從6月29日晚說起。當天,菲律賓反貪機構監察長雷穆拉公開表態:將在本周對參議員馬爾科萊塔提起貪腐指控。馬爾科萊塔是菲律賓最大的本土宗教組織"基督教會"的成員,這個指控一出,整個教會立即進入"戰斗模式"。

當地時間6月30日凌晨5點多,馬尼拉大都會發展署就發現不對勁——白原大道已經被聚集的人群封死,EDSA南北方向交通全面癱瘓。Rappler的實時報道顯示,到上午9點,人民力量紀念碑周圍已經聚集了約9000人;到下午1點,這個數字升到了1.2萬;到下午3點,奎松市警方給出的最新數字是1.3萬。

這場集會完全沒有向當局申請許可。馬尼拉大都會發展署署長托雷在電臺采訪中明確說了:這是一場沒有合法許可的集會。示威者不光堵了白原大道,還有人把一輛公共汽車橫在了EDSA北向車道上,導致警察和示威者之間一度發生肢體沖突。菲律賓國家首都區警察辦公室通報,現場逮捕了4人,其中包括一名開著大巴前后沖撞、夾傷警員的司機。

消息傳到總統府馬拉卡南宮,小馬科斯的反應是——取消行程,閉門不出。

Philstar7月1日的報道寫得很清楚:馬科斯原定當天上午要出席一場馬尼拉灣海洋垃圾治理項目的啟動儀式,中午還有一場跟駐菲外國記者協會的午餐會,結果全部臨時取消。總統通訊辦公室秘書戈麥斯的說法是:總統正在"密切關注EDSA局勢"。

馬拉卡南宮多個入口被安放了集裝箱路障,只留下一個入口通行。安保等級拉到了最高。軍方和警方聯合聲明稱正在"密切協調",PNP和武裝部隊在EDSA沿線、人民力量紀念碑、EDSA神殿、門迪奧拉和平拱門、阿亞拉橋以及美國大使館等關鍵地段全部部署了警力。

說白了,堂堂菲律賓總統,在自己上任四周年紀念日這天,被逼著躲在總統府里不敢出門。馬拉卡南宮外面的阿亞拉橋上放著集裝箱,里面的總統在"密切關注"——這畫面,擱在任何一個國家都算相當扎眼。

更讓馬科斯難堪的是,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當天公開表態,說聚集在EDSA上的人群反映了民眾"對馬科斯政府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反對派參議長卡耶塔諾也親赴抗議現場,公開站臺支持。

而就在抗議進入第二天的7月1日,奎松市政府已經正式批準了INC組織在白原大道至教堂路段繼續舉行集會的許可申請,時間從早8點到晚8點。這意味著這場抗議短期內不會收場,反而可能繼續擴大。

但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6月30日這場風波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個尖。

往回拉兩天,6月28日——也就是上個周日——EDSA大道上已經辦過一場大規模抗議了。這場叫"白絲帶游行"的反腐敗示威,由菲律賓宗教界和市民團體聯合發起,目標更直接:要求追究防洪工程貪腐責任,要求通過反政治王朝法案,要求推進選舉改革。菲律賓警方當天部署了9533名警力維持秩序。參與人數估計在數千到上萬之間。

這場游行跟6月30日的INC集會性質完全不同。白絲帶游行是有組織、有許可、多教派聯合發起的反腐行動,矛頭直指馬科斯政府的治理失職;而6月30日的集會則是"基督教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參議員不被抓而發動的緊急動員。兩場抗議,訴求不同、陣營不同,但有一個共同特征——矛頭都指向馬科斯政府。

"基督教會"這個組織在菲律賓的分量不能小看。它是菲律賓本土最大的宗教團體之一,全國會眾超過百萬,在160多個國家和地區設有教堂。更關鍵的是,INC的選票是"塊投"——教會領袖一聲令下,全體信眾統一投給指定候選人。

這就有意思了。反腐的不滿意你,宗教團體也不滿意你,杜特爾特家族更不滿意你,民調數據也不滿意你。菲律賓民調機構"社會氣象站"2026年5月的報告顯示,馬科斯的凈滿意度已經跌到了負15%——不滿意他的人比滿意的多出15個百分點。這是該機構40年歷史上第二次出現負評總統,上一次還是阿羅約執政時期。

首都馬尼拉大都會區更慘,凈滿意度負31%;南部棉蘭老島直接干到了負40%。全國一片紅燈。

馬科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馬科斯的麻煩不只在街頭,更在國會大廈里。

2026年5月12日的中期選舉,馬科斯陣營在參議院改選的12個席位中拿下6席,低于選前預期的7到8席。這是自2007年以來,菲律賓在任總統第一次在中期選舉中失利。與此同時,杜特爾特家族的勢力卷土重來,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雖然面臨彈劾,但在2028年總統大選民調中的支持率依然高達51%,遙遙領先。

菲律賓參議院內的權力爭奪更是上演了一出好戲。6月初,親杜特爾特陣營趁亂推翻了原參議長,馬科斯陣營又反推回來,六周之內參議長的椅子被換了三次。副總統莎拉的彈劾審判定在7月6日開庭,各方圍繞審判程序的明爭暗斗已經白熱化。

老百姓的感受是最直接的:油貴了、飯貴了、錢不值錢了。馬尼拉的吉普尼司機抱怨說跑12個小時連房租都付不起。50萬運輸工人在4月發動全國大罷工,馬尼拉交通一度全面癱瘓。總統府門口成了示威的主戰場。

更扎心的是,馬科斯當年競選時承諾的修鄉村路、穩糧價、扶持農業,到現在基本還停在PPT階段,農民收入沒有實質改善,基建項目進展緩慢,而當年說好的"替代中國投資"也遠沒有落地。民眾的火氣從油價燒到了防洪,從防洪燒到了整個執政成績單。

在這種背景下,6月28日和6月30日接連兩場大規模抗議的爆發,就不難理解了。

馬爾科萊塔自己也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知道他們要抓我,我知道他們要把我關進監獄,但這不是我停止為你們服務的理由。"他還暗示,自己被起訴的時間點卡在彈劾審判前一周,是對手精心算計的結果——把他弄進去,就少一個在彈劾法庭上給莎拉幫忙的人。

這套操作其實不新鮮。菲律賓參議院五六月間上演的那出好戲就是預演:參議長的椅子六周內被換了三次,親馬科斯陣營還專門修改了彈劾審判規則,把審判長的任命權從默認的參議長手里搶了過來。程序上的每一步棋,都是為彈劾審判做鋪墊。

普通菲律賓人呢?說到底,他們要的不是哪個家族上臺、哪個陣營贏,他們要的是能過上好日子。防洪的錢被貪了,油價漲得受不了,物價一天一個樣,參議院里兩幫人為了權力斗得你死我活,誰來管普通人的死活?——這些才是真正把人趕上街頭的原因。有網友在社交媒體上吐槽:"他們在爭誰當參議長,我在爭能不能買得起米。"

說到這里,不妨換個角度看看菲律賓的困局。

中方在地區事務中一直保持著建設性的姿態。中東能源危機期間,中方向菲律賓提供了化肥和燃料援助,馬科斯本人在接受彭博社采訪時承認,中方在化肥問題上"提供了很大的幫助",還說"中方沒有以任何方式從中牟利"。

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菲律賓6月初曾在24小時內對華態度出現了戲劇性轉變——前一天國防部長還在國際場合措辭尖銳,第二天總統府就悄然傳遞出截然不同的政策溫度。這種轉向的背后,是菲律賓經過沙盤推演后認識到:在能源和經濟方面,中國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在東南亞這個復雜的棋盤上,中方始終以和平發展為導向、以互利共贏為底色,這種穩定性本身就是地區繁榮的重要錨點。

往前看,有幾個時間節點值得緊盯。

7月6日,副總統莎拉的彈劾審判正式開庭。這場審判能不能按時開、怎么審、結果如何,將直接決定菲律賓政壇未來兩年的走向。如果馬科斯陣營成功將莎拉定罪,杜特爾特家族2028年的參選計劃將遭受重大打擊;如果審判受阻或翻盤,馬科斯的政治清算策略就等于全面失敗。

街頭的抗議勢頭會不會繼續升溫,是另一個變量。6月28日和6月30日的兩場示威已經釋放了明確信號:不管是反腐民眾還是宗教團體,對馬科斯政府的耐心都在快速消耗。奎松市已經批準了INC繼續集會到7月1日的許可,而白絲帶運動的組織者也放話說不會停止行動。

7月是否會出現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取決于經濟形勢能不能改善、彈劾審判能不能公正推進、以及馬科斯本人能不能拿出讓民眾信服的施政方案。別忘了,菲律賓網絡上也沒閑著——2025年那波抗議期間,19個政府網站被黑客入侵,虛擬游戲平臺上都組織了線上抗議,年輕人的不滿已經溢出了街頭。

馬科斯躲在馬拉卡南宮里"密切關注局勢",但他遲早得走出來面對這條路上的人。因為這條路的名字叫EDSA——四十年前,它送走了他的父親;四十年后,它正在考驗他自己。

能不能過關,不是靠關門就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