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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讀文章,來自文化縱橫,《特朗普反對特朗普:美國晚期霸權的病理學》,作者康杰,文末的標注現實,這是一篇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算階段性成果。以下是速記(包含原文和評論),所以就不標原創了:
先從開篇聊起,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對外政策,是當前世界秩序演進里的顯著變量。特朗普主義的核心理念,已經跳出了特朗普個人特質的范疇,它是一套內部駁雜分裂,卻有清晰思想脈絡傳承的意識形態體系,是新變局下的大戰略轉型和霸權形態重塑,也是美國國內政治劇烈變革的外衣。
界定特朗普主義的難點在于,2025年至今,他在不同時間、不同方向呈現出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形態,像當代的斯芬克斯之謎。解釋這種矛盾性,是理解特朗普主義內涵與走向的切入點。
我插一句,我始終覺得特朗普是個人主義傾向極強的總統,用理性邏輯去定義這樣一個人,很難搭建出一套自洽的體系。這也是文章開篇的矛盾點:一邊說以特朗普為中心,可以發散出一整套特朗普主義的意識形態體系,一邊又承認這套體系很難被清晰構建。至于特朗普卸任之后,盧比奧、萬斯這類政治人物會不會延續這套意識形態,其實很難說。
你看特朗普身上的多重反差:他既是和平總統,又是戰爭總統;既是不干涉主義者,又是帝國主義者;既是交易撮合者,又是談判破壞者;既是意識形態犬儒,又是意識形態創立者;既是咄咄逼人的霸凌者,又是臨陣退縮的妥協者。他打著終結戰爭的口號上臺,自詡調停了八場戰爭和沖突,是和平締造者,卻在上臺第一年就對7個國家用兵。他拒斥冷戰后美國以民主推廣和國家建設為內容的政權更迭,卻同樣熱衷于扶持各類代理人政權。他試圖拼湊去中國化的地緣經濟聯盟網絡,卻又向其中的重要伙伴設置掠奪性關稅和歧視性市場壁壘。他熱衷于雙邊交易、調停沖突,卻把談判當成戰爭的前奏與偽裝。他炮制和平委員會作為替代聯合國的全球沖突解決機制,卻又空襲伊朗,讓戰火波及整個波斯灣。他時而務實精明、思慮長遠,時而短視、魯莽、反智。
這種矛盾性,部分來自特朗普2.0權力體系本身魚龍混雜、派系共生的特質。過去十年,冷戰兩極時代和后冷戰單極霸權時代形成的高度同質化的美國精英共同體,以及對應的精英共識,已經徹底解體。特朗普2.0時代的掌權者,是過去全球霸權時代里被遮蔽、被壓制的各類失憶者、失語者的集合。
這里面的派系成分很復雜:有從政治和地緣歷史角度,反思美國霸權相對衰落、梳理戰略優先排序的戰略思想家;有鼓吹建立西半球霸權,推動歐洲重建文明秩序的右翼帝國主義者;有信仰黑暗啟蒙思想和末世論的硅谷右翼科技精英——咱們之前聊了很久的彼得·蒂爾、馬斯克,就屬于這一支,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馬斯克成了特朗普的政治伙伴,彼得·蒂爾被外界稱為美國影子總統,但他們和特朗普政府不可能完全利益一致,整個體系里充滿了權力博弈;有照搬國家資本主義和重商主義藥方的非主流經濟學者;有致力于解決美國國內秩序惡化、產業虛化、治理劣化問題的草根政客;也有趁機攫取私利的權力掮客和野心家。
從派系和利益集團的維度切入,歸納特朗普2.0的對外政策,可以發現特朗普主義主要由三個核心戰略構成。
第一個是民族主義的地緣經濟戰略,目標是推動美國國內再工業化,重組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落地人工智能革命。2025年版國家安全戰略明確,經濟安全是國家安全的根本,是美國全球地位的基石,技術創新是大國競爭的核心。特朗普政府發動無差別關稅戰,高筑關稅城墻,用國家安全綁定貿易政策,威逼利誘外國企業赴美投資生產,推動制造業回流。為了搭建排除中國的關鍵礦產供應鏈,特朗普政府推出關鍵礦產部長級會議,建立美國、歐盟、日本礦產最低限價機制、國家戰略儲備計劃等,和21個國家簽署雙邊礦產框架協議與合作備忘錄,要求對象國優先對美出售礦產,向美國分享中國礦產投資情報。美國聯合海灣各國主權財富基金,為非洲和中亞的礦產項目提供融資,引入日本、韓國提供技術合作,形成美國出政策、海灣國家出錢、西方盟友出技術的去中國化礦產生態圈。在人工智能領域,特朗普明確要求美國科技巨頭在本土大規模投資、創造就業,聯邦政府直接收購關鍵企業股權,推動半導體制造業遷回本土,針對先進人工智能芯片實行以收入換準入的出口管制措施,推動星際之門計劃在全球擴張美國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和所謂“民主盟友”共同主導全球人工智能標準制定。
第二個是新帝國主義的地緣安全戰略,目標是建立中心、附庸、外圍層層嵌套、分層施策的同心圓狀霸權。這期雜志的封面策劃主題就是“診斷晚期霸權”,這里的晚期霸權,指的是自由主義意識形態下行之后,美國重新擴張搭建新霸權的形態,它不再是過去那種“世界警察”的角色。特朗普政府徹底顛覆了二戰以來的美國霸權形態,尋求一種更依賴強權而非制度的新霸權形態。
戰后美國的霸權形態,嫁接和傳承了世界帝國史上的維京-英國傳統,根植于廣泛散布的軍事基地和盟友體系,依托對金融體系和貿易網絡的壟斷,壯大于多種族的意識形態共同體構建。它高度依賴國際制度和文化等軟權力網絡,通過金融權力和市場優勢收取隱性貢賦,對其他國家采取形式上平等的間接控制。二戰后美國依托對歐洲和日本的軍事占領,以及壓倒性的工業優勢,在西方陣營內建立了一套國際制度和意識形態霸權體系。冷戰結束后,美國通過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經濟擴張、意識形態輸出和一系列政權更迭戰爭,把這套網狀霸權擴展到全球。
特朗普主義放棄了這一傳統,轉向中后期羅馬帝國的治理邏輯。它更注重對連續而非點狀的勢力范圍,實施主權式絕對排他控制,對資源和貢賦進行強制征收,對附庸國采取霸凌驅逐策略,對非附庸國家則打擊和交易并舉。這兩年一直有觀點認為,特朗普2.0政府越來越像一個宮廷政府,存在絕對集權的統治傾向,萬斯、盧比奧這類政治人物公開對特朗普表達高度推崇,也是這種政治結構的側面體現。這套新帝國主義地緣安全策略的形態,是以本土為中心,由近及遠分層控制,控制力度層層遞減的同心圓。在這個構想里,西半球是美國的后院,美國在西半球各國扶植親美政黨代理人,直接掌控政權,搭建新的地區軍事同盟,建立對西半球戰略資源、戰略要地、市場的排他控制,排除非西半球競爭對手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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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在特朗普的新帝國主義構想里,是被極大改造的附庸。在他的認知里,歐洲基督教文明正被跨國機構、低出生率、非西方移民和覺醒政策層層裹挾,歐洲的左翼政府根本沒有自我改革的能力,沒法靠自己走出當下的危機。美國要做的,就是扶持中東歐那些狀態相對健康的國家,幫歐洲把發展軌跡掰回正軌。作為交換,歐洲得自己扛下防務開支,配合美國反制其他國家的敵對經濟行為。
你看這套邏輯,剛好就對應上之前說的特朗普政府里的那派右翼帝國主義者,他們的核心訴求就是一邊鞏固西半球霸權,一邊把歐洲拉回他們定義的“文明軌道”。這種思路從市場到政治層面都能找到痕跡,之前直播聊過的華爾街紅鳥基金收購米蘭,青湖基金拿下切爾西,最后都把俱樂部運營得一地雞毛,就是最直觀的縮影。英國的市場體系和美國的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適配度更高,接受起來相對順暢,但放到意大利這類南歐國家,只談資本收益完全忽略本土的社群情感和文化根基,根本走不通。在特朗普政府的敘事里,這些問題最后都會被歸為歐洲自己的內部問題,是當地民眾和社會的責任,和美國輸出的這套資本邏輯無關。
在西半球和歐洲之外,中東、非洲、中亞、東南亞的絕大多數國家,美國不再像冷戰后那樣無差別搞民主推廣、意識形態滲透、軟實力建設和政權更迭,也沒打算對這些地區建立全面控制,轉而用更務實的交易性策略對待。在特朗普主義的構想里,這些地區是夾在美國、中國、俄羅斯之間的中間地帶,美國的核心利益很簡單,只要不讓中俄主導這些地區就行,這些國家歸不歸美國直接管控根本不重要。
所以美國愿意和這些地區里的非西方體制政府展開務實合作,把合作焦點放在安全投資、關鍵礦產和戰略通道搭建上,鼓勵這些國家多元發展,用和美國的合作對沖平衡他們和中俄的合作。美國和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印度尼西亞、剛果金合作開發關鍵礦產,和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安哥拉合作搭建礦產外運走廊,都是這套思路的典型落地案例。你有你的絲綢之路,我就搭我的外運走廊,大家各走各的路,不用搞全面對抗。
面對中國和俄羅斯這類具備足夠自主影響力的準同等級國家,特朗普主義承認兩國都擁有超長的區域影響力,主動避免和他們發生直接沖突,但對兩國的態度有明顯區分。特朗普在對俄緩和、調停烏克蘭危機的過程中,更傾向于默認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中歐、東歐和中亞國家的特殊影響力和勢力范圍,甚至強調美俄在開發俄羅斯及歐亞地區資源上存在共同利益。
第三部分的后真相內政塑造戰略,核心邏輯就是用轟動性、低成本的外交成就,給特朗普塑造獨一無二的歷史地位形象。現在整個世界都在卷“歷史地位”,足球領域大家把梅西捧成GOAT,政治領域特朗普也在追求自己的獨特標簽,權力正在各個層面不斷集中,市場、政治、體育領域全是這個趨勢。錢會流向不缺錢的人,愛會流向不缺愛的人,權力會流向不缺權力的人,這是人的社會運行的規律,對應老子說的“人之道”,而不是追求均衡的“天之道”。只要是人主導構建和統治秩序,這套邏輯就會自發走向集權。
白宮里調停沖突、簽署各類協議、成立和平委員會,突襲委內瑞拉抓捕馬杜羅,對伊朗最高領導層實施斬首行動,這些事的核心目的,都是制造夸張的新聞頭條,打造轟動的戲劇效果和史無前例的影像感。至于這些成果后續能不能落地,根本不是優先級最高的事。先把傳播效果拉滿,先把PR做足,后續的長期可持續性沒人關心。委內瑞拉未來走向如何,伊朗最終換成什么政府,能不能完全納入美國的利益范圍,這些都不重要,只要突襲抓總統、斬首高層這件事能嚇到所有人,能制造足夠大的傳播聲量,目標就已經達成。
這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思路,也是21世紀很多贏家的行事邏輯,一步一步先贏下眼前的小利,長期的事可以往后放,先把當下的便宜占住。特朗普靠這些能立刻見效的外交成就,給自己的個人IP打上三個核心標簽。第一是不可預測性,靠不可預測永遠占據主動和支配地位,他主動選擇激進甚至瘋狂的策略,把“瘋子理論”當成重要武器,靠這種不確定性逼對手讓步,讓對手陷入猶豫。第二是獨一無二,他專門挑那些能顯示自己超越所有前任的政策,他和身邊親信反復對外渲染,自己的成就超過華盛頓、林肯,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在伊朗戰爭這類決策上,盧比奧、赫克薩斯等人多次對外宣稱,他們做了歷任總統都沒敢做的事。第三是偉大的交易員,他專門選代價小、周期短的政策,他不反對戰爭,只是反對久拖不絕、代價太大的戰爭。針對委內瑞拉和伊朗的軍事行動,全部只用空中打擊或者特種部隊突襲,避免己方出現大量傷亡,拿到足夠宣稱勝利的成果就立刻見好就收,絕不長期卷入。除此之外,這些行動還要刻意展示美國軍事的強大,用極具震撼效果的政策,向目標國和全球受眾植入認知,渲染美軍天下無敵的敘事。
特朗普主義的內政塑造,剛好契合了后真相時代受眾的特點,大家追求即時滿足,漠視細節,甚至很多時候會脫離自身實際利益。做我們這行的人看特朗普,都會覺得他是頂尖的商人,見好就收,嚇唬完就走,賠錢的買賣絕對不做,賠錢的仗絕對不打。現在社交媒體的傳播規律早就被研究透了,相比準確、專業、復雜的信息,那些容易引發憤怒、獵奇、身份認同和防御心理的內容,更容易抓住受眾注意力。大家更愿意選擇能激發情緒的內容,而不是基于經驗驗證的內容,更愿意選擇通俗易懂的內容,而不是經過專家細致解讀的內容,更愿意選擇迎合自身身份的內容,而不是挑戰自我認知的內容。
特朗普的政治傳播精準踩中了所有傳播規律的要點。第一是善于制造快感,一場集會或者一條社交平臺帖子,能同時給受眾帶來羞辱敵人的快感、MAGA群體歸屬感的快感、打破社會規范的快感、把復雜現實簡化的快感。第二是用鋪天蓋地的語言洪流制造后真相環境,讓受眾根本來不及求證,看到內容就直接相信。第三是用情感煽動,掩蓋受眾對真實物質利益的關切,哪怕伊朗戰爭推高油價,關稅政策引發食品價格上漲,實實在在損害了美國普通民眾的利益,很多人依然會被情緒裹挾,忽略這些和自己切身相關的損失。
我們讀這篇文章,不是孤立地研究特朗普這個人,是要把特朗普政府和特朗普主義的內核摸透,后續分析馬斯克、硅谷和彼得·蒂爾的時候,才能理清他們和特朗普政府長期的關系走向。硅谷那批人本質上是反對國家主權長期統治世界的,他們追求去國家化,往極端了說就是無政府的資本主義。哪怕現在馬斯克、彼得·蒂爾和特朗普右翼政權站在同一條線上,長期來看雙方必然會走向分裂,而要預判這種分裂的走向,首先就得把特朗普主義的底層邏輯徹底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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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卡爾森這類MAGA意見領袖反復發出警告,還是有相當比例的美國普通民眾支持特朗普的戰爭決策。我對這段的評價很直接,就是四個字:忽悠傻逼。而且這套操作的受眾根本不局限在美國國內,在全球范圍內都有大量受眾,不少人跟著鼓吹美國實力、Palantir技術領先、戰爭機器人估值高,轉頭就想沖進去買相關股票。
接下來聊特朗普主義的內在矛盾。客觀來看,特朗普主義的三個戰略里,前兩個體現了美國戰略精英對國內國際現實的深度思考,拿出了延續美國霸權壽命的具體方案。地緣經濟戰略在延續拜登時期多邊聯盟方法的基礎上,靠關稅威脅和雙邊施壓,最大限度爭取其他國家對美國開放市場、做出采購承諾。特朗普政府還借鑒了20世紀東亞后發國家的產業政策和國家資本主義工具箱,吸收沙特、阿聯酋等中東國家主權基金的投資,利用部分新經濟體和南方國家對美國投資、市場的期待,拉攏他們加入美國主導的產業聯盟和技術生態系統。這些戰略如果能持續落地,會推動美國再工業化,實現部分供應鏈的去中國化,增強美國對華經濟科技競爭的底氣。
說到這兒就懂了,為什么特朗普對中國態度友好,反復夸贊中國的舉國體制,他本質上是在參考這套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思路,往更集權的方向調整。地緣安全戰略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美國在西半球和歐洲投射軍事力量、施加政治經濟強制的相對優勢,強化了對西半球和歐洲的掌控。西半球和歐洲的人力、礦產、能源資源和龐大市場,能為美國本土產業重構提供必要物質條件,幫美國強固本土,為后續發展積蓄勢能。針對新興經濟體的政策,順應了當前世界多極化進程中非西方中等國家自主性增強的現實,減少政權干涉和意識形態輸出,反而增強了美國在中間地帶的影響力,有利于緩和大國關系,幫美國整合國內和后院資源,節約成本、爭取時間。
地緣經濟、地緣安全和內政塑造三個戰略,在敘事邏輯上有不少重合點。比如特朗普襲擊委內瑞拉、抓捕馬杜羅,既可以從認知塑造的角度分析,也能解讀為強化門羅主義、鞏固西半球霸權的動作,甚至可以用增強美國能源礦產主導地位、削弱中國資源獲取能力的邏輯解釋。針對伊朗的空襲和針對哈梅內伊的刺殺,同樣能從這三個維度拆解。但三個戰略之間持續存在的張力和矛盾,才是特朗普主義的常態,內政塑造戰略會逐漸占據主導地位。
原因有兩點:第一,前兩個戰略需要多個專業官僚機構和私營部門協同配合,落地難度大。第三個戰略是單線推進,完全由特朗普個人決定,是他能牢牢抓在手里的東西。第二,前兩個戰略屬于戰略事件、政策事件、產業事件,落地周期至少3到10年,重構稀土產業鏈甚至要10到30年才能初見成效。第三個戰略純粹是媒體事件,時間跨度以小時和天為單位,完全跟著新聞周期走。我從來不信新聞行業標榜的高尚、公正、理想化,這些東西在當下全是權力工具,是權力斗爭的載體,在特朗普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攻擊委內瑞拉、伊朗之后能立刻宣布戰果,馬上給特朗普、共和黨及其支持者帶來即時的政治收益。
特朗普主義外交的最終歸宿是內政,對外政策的核心目標是鞏固特朗普的個人權勢,重構美國政體和國家機器的政治遺產。2025年以來,特朗普初步實現了對行政權的全面控制,邊緣化了其他權力主體,拿到了所謂“君主式總統權”。他繞開國會和相關法律,重組裁撤聯邦行政部門,架空國會在關稅、撥款、公民權等領域的決策權,讓軍事力量強力干預地方事務,挑戰州權。他重組官僚部門,以個人忠誠為標準組建核心幕僚團隊,強化部門監控,清洗國防、外交、情報等部門的深層政府,剝奪職業官員的法律保障,讓他們變成隨時可以解雇的雇員。這套操作和法家的思路高度相似,就是李斯、商鞅、韓非子那套君主集權的邏輯,君主之下所有人,不管是宰相還是基層官員,都沒有穩定的職位保障,隨時可以被替換。
說到這兒就能解釋馬斯克和特朗普鬧掰的原因。當初馬斯克熱心參與政府裁員,深度介入內部政治斗爭,他的初衷是削弱國家權力,他覺得裁掉國家機器里的冗余人員、壓縮政府成本,能為大公司的資本權力讓路,為技術最終取代政府主權的前景鋪路。但特朗普的真實目的根本不是削弱權力,而是把分散在官僚系統里的權力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從來沒有打算把權力讓給市場和資本,這就是兩人利益同盟的存續周期極短的核心原因。
特朗普的國內議程正在遭遇越來越多的阻力、挑戰和制衡。2026年2月20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6:3的投票結果,裁定特朗普政府2025年單方面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利法實施的全球對等關稅違反聯邦法律,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遭遇的重大內政挫敗,也是保守派占多數的最高法院首次在重大議題上反對特朗普。2026年1月,特朗普單方面宣布對委內瑞拉發動軍事行動之后,參議院以52票贊成、47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戰爭權力決議,阻止特朗普在未經國會授權的情況下對委內瑞拉采取進一步軍事行動,其中5名共和黨參議員和所有民主黨參議員聯手投下贊成票。這也印證了之前的判斷,特朗普很多對外動作本質上就是為了吹個牛,后續根本沒有完整落地計劃,不然也不會剛動手就被國會直接駁回。
此外,共和黨在2026年中期選舉中也面臨不小挑戰,目前特朗普的支持率徘徊在37%到43%之間,歷史數據顯示,當總統支持率未過半數時,其所在政黨幾乎肯定會在中期選舉中丟失席位。共和黨目前在眾議院僅有4個席位的優勢,民主黨只需凈增3個席位就能翻盤。如果共和黨在2026年中期選舉中失利,會從根本上改變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權力態勢,讓他從強勢領導人變成跛腳鴨,甚至可能面臨彈劾。
這一系列內政挑戰,會促使特朗普更多選擇內政塑造戰略帶來的短時收益。不管是為了拉抬短期支持率、備戰中期選舉,還是構建長期政治遺產,都會驅使他更多制造和依賴媒體事件,而不是花精力謀劃落實前兩個戰略的長期收益。2026年2月28日,特朗普下令空襲伊朗后兩個小時就發帖稱,伊朗試圖干預2020年和2024年的美國選舉。他刻意在伊朗和干預選舉兩個議題之間建立關聯,既是為了拉抬支持率,也是為了在中期選舉前炒作選舉安全議題,為后續推出限制郵寄投票、要求選民出具身份證明、在投票站設置軍事崗哨等有利于共和黨的舉措做預先動員。
對內政塑造戰略的過度依賴,會從多個方面影響和破壞前兩個戰略的實施。特朗普會把更多精力放在爭取選票、處理內部政治斗爭上,在歐洲事務、中俄相關的地緣政治博弈、貿易戰等領域的投入都會相應減少,最終造成特朗普主義對外政策的一系列亂象和內在矛盾。首先,單純從內政需求出發的決策,往往會讓另外兩個戰略蒙受損失。美國空襲伊朗之后,伊朗對美國在海灣的阿拉伯盟國實施報復性打擊,海灣阿拉伯國家的金融、高端房地產和數字基礎設施產業都蒙受重創。沙特、阿聯酋、科威特和卡塔爾已經在討論撤回本國主權投資基金對美國人工智能領域的投資承諾。如果戰爭造成的損失進一步擴大,海灣國家甚至可能要求美國遷走境內的軍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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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灣國家甚至可能啟動自己的核計劃。過去海灣國家的后石油時代多元化發展,完全建立在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之上,他們默認美國能維持區域穩定,才敢放開手腳推進產業升級,把石油收益投到全球各地的資產里,包括之前在歐洲足球市場的大手筆投入。但現在美國直接在他們的核心利益區動武,等于親手撕毀了安全承諾,那之前的所有合作邏輯都不成立了——你在我家門口打仗,我不可能再安心和你搞產業合作,英超、大巴黎這類海外投資自然會收縮,轉頭把核心資源重新錨定回石油能源本身,甚至要自己攥住核安全底牌。
本質上,特朗普為了塑造個人歷史地位、給中期選舉造勢的短視行動,直接摧毀了海灣國家和美國經濟伙伴關系的安全根基。
第二點,高風險、反常規的軍事行動,會不斷拉高美國國內受眾的刺激閾值,倒逼特朗普政府做出更魯莽的冒險決策。內政塑造策略的核心邏輯,就是不斷制造新的敵人,不斷對外宣布新的勝利。以美國國內法為依據跨境抓捕馬杜羅,等于給美國在海外執行國內法、實現政權更迭開了先例;對哈梅內伊實施斬首,又給直接打擊地區大國核心領導層開了先例。每一次行動之后,下一次能帶來同等刺激的門檻都會被抬得更高,現在像委內瑞拉這樣容易落地、代價極低的“低垂果實”已經越來越少,選民的胃口卻被養得越來越大。2026年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必須不斷制造新的媒體事件,才能和主打民生議題的民主黨抗衡。他只能不斷把支持者的情緒推得更狂熱,一旦沒法持續輸出足夠有沖擊力的事件,底層選民就會回過神,轉頭關注自己的工資有沒有上漲、醫保有沒有落地這些實際問題。
第三點,不同戰略之間的分歧,本質上對應著特朗普政府內部不同派系的矛盾。派系之間的競爭,會讓各方都優先選擇能快速幫特朗普鞏固權位的政策,直接擱置那些見效慢、需要長期協調的項目。2026年以來,主導襲擊委內瑞拉和伊朗行動的盧比奧,在特朗普陣營的地位快速攀升,甚至拿到了2028年總統大選的潛在候選人資格。相比之下,萬斯代表的草根MAGA派系,一直以反干涉、美國優先為核心旗號,哪怕萬斯本人公開表態支持兩次軍事行動,他的曝光度還是被大幅擠壓。這場圍繞特朗普繼承人位置的博弈,會持續占用政府的注意力和行政資源,進一步拖慢那些需要長期布局的地緣經濟、地緣安全戰略的落地節奏。
三個戰略的內在矛盾,疊加特朗普2.0執政精英的派系斗爭,再加上美國國內政治生態和選舉周期的約束,三重因素互相纏繞,最終會推著特朗普主義一步步走向短視、魯莽和急功近利,美國根本沒有足夠的條件,去落地地緣經濟和地緣安全戰略里那些理性、宏大的長期目標。這就是這篇文章點出的,美國作為晚期霸權的病入膏肓的病理特征。
順著這個邏輯,你也能看懂彼得·蒂爾這類硅谷右翼的核心訴求。他們會把所有問題的根源都歸到民主制度身上,認為正是這套制度帶來的內部分裂、選舉周期綁架長期戰略的問題,才讓美國陷入現在的晚期霸權困境。在他們的認知里,只要換成足夠強力的獨裁體制,就能搭建起團結穩固的領導集團,實現戰略規劃的長期延續,不用被短期選舉利益綁住手腳。但現實是,沒有這套能保障“一張藍圖繪到底”的體制機制,特朗普手里所有想給美國霸權延壽續命的藥方,從一開始就注定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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