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曾在深夜刷到冰川崩塌的視頻,心里泛起一陣無力,那么小說家克萊爾·維耶·沃特金斯最近寫下的一段文字,可能會讓你覺得被精準擊中了。這是她在圣丹斯電影節的一次真實記錄,不是一篇歌頌獨立電影的文章,而是一個人在持續觀看生態災難影像后,內心逐漸磨損的切片。
沃特金斯在那屆電影節上,接連看了好幾部關于環境惡化的自然紀錄片。她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詞語來拔高這些體驗,只是平靜地收集著每一天的念頭:高海拔的會場里喝了幾杯酒,和一些人的短暫相遇,然后,更大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和一個野外生物學家有過一次短暫而閃光的連接,那個人成了整篇文章悄悄圍繞的中心。但這并不是一個浪漫的邂逅故事——更像是在龐大的崩潰圖景面前,一個人抓住了另一個同樣注視著自然的人,獲取一剎那的共同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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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內心獨白,幾乎把那種“環保倦怠”解剖得干干凈凈。她說,如果電影節安排了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她會告訴他們:我很冷,很孤獨,我本來應該去看野馬。我對邪惡的政府和控制它的懦夫們極其憤怒。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些本可以避免的、過早的消亡。她感到,隨著每一座冰川的死去,每一個湖泊的干涸,某種深層的共享生命力也在隨之消融、蒸發。
這里出現了一個非常準確的比喻——她說自己就像一只被麻醉的北極熊,被蒙上眼睛,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困在從國家直升機上吊下來的網里。然后她立刻說:“不,我不是。但世界正在受苦,我想感受它,又不希望它殺死我,不希望它耗盡我的精神。我想感受它,標記它,用這種標記來幫忙阻止它。但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做。”
這個“被吊起的北極熊”意象,比任何心理學教科書都更直接地描述了一種狀態:你知道自己在困境中,知道這困境是人為的,你甚至能看見網繩,但你剛剛從麻醉里醒來,身體還是木的,還沒有力氣撕開束縛。很多人在持續接收生態危機的信息后,就是這種感受——信息的劑量足以讓你清醒,但不足以讓你產生有效的行動路徑,于是憤怒和無力就像兩只手同時掐住你的喉嚨。
沃特金斯沒有試圖美化這種情緒,她承認自己害怕被痛苦吞沒。這其實碰到了一個很微妙的問題:當我們談論“提高公眾環保意識”時,默認的邏輯往往是,只要讓人們看見更多的災難,他們就會行動起來。但真實經驗卻常常相反。反復暴露在不可控的巨大危機面前,人并不一定會被動員,反而可能進入一種保護性的情感退縮——不是不關心,而是關心得太痛,痛到必須時不時把感知關上,才能照常起床、工作、生活。沃特金斯的那句“我想感受它,又不希望它殺死我的精神”,就是對這種矛盾最樸素的轉述。
她沒有給出解決這個矛盾的答案。文章的后半段,她悄悄地收集著自己的愿望和焦慮,直到最后幾行才突然把鏡頭拉遠:她把講故事的嘗試放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面前,然后問自己——前一種努力,究竟能不能穩定住后一種崩壞?這個問題本身沒有結論。一個以虛構創作聞名的小說家,在紀錄片和真實生態數據里浸泡了幾天后,忽然開始懷疑敘事的重量。她既沒有宣稱故事無用,也沒有賦予它救世的力量。她只是把這個疑問留在那里,像一個懸在直升機下的網。
也許真正的線索就藏在她和那位野外生物學家的短暫連接里。那是一次沒有展開的相逢,但它的出現本身就在說:當一個人站在隨時可能崩潰的世界面前,能暫時撐住自己的,常常不是宏大的解決方案,而是一個同樣看見了問題的人。這種連接未必能直接推動政策改變或技術突破,但它至少讓網里的北極熊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在掙扎的身體。
沃特金斯的這段文字之所以值得被反復閱讀,不是因為它提供了新的科學數據或行動指南,而是因為它誠實地記錄了一種慢性認知過載的樣貌。它沒有把環境焦慮包裝成立刻可以轉化成購買可持續商品的動力,也沒有滑向虛無主義的放棄。它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在信息的沖刷中,努力保持感受的能力,同時不被那種感受壓垮。至于怎么做到——她不知道,我們可能也不知道。但這個“不知道”被說出來的時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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