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對如今的留學生來說已不再是一道簡單的“是非題”，而成為一道關于時間、路徑和機會成本的“選擇題”。

有人畢業后直接回國求職，有人希望先在海外積累工作經驗，也有人同時比較國內外機會，等待更合適的行業、崗位和城市。對新一代留學生而言，真正需要權衡的已不只是“回不回來”，而是何時回來、以何種方式回來，以及回國后能否找到與自身能力相匹配的職業位置。

2026年1月至3月，課題組圍繞海外留學生的回流意愿、職業判斷和政策需求開展調查，獲得覆蓋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792份有效問卷，并訪談22名留學生。調查發現，家庭關系、文化歸屬以及海外就業和身份的不確定性，構成了回國的重要推力與拉力，但能否找到合適崗位、海外經歷能否被國內評價體系識別、職業發展能否順利銜接，才是決定人才最終選擇的關鍵。

對長三角而言，這也是人才競爭進入新階段的縮影。城市之間需要比拼的，已不只是落戶門檻和補貼力度，而是誰能提供更清晰的職業路徑、更順暢的制度銜接和更穩定的發展預期，讓人才不僅“回得來”，更能“用得好、留得住”。

回流新圖景：從“畢業即回國”到“差異化路徑選擇”

調查顯示，22.3%的受訪者表示畢業后將直接回國找工作，18.3%表示計劃先在留學國工作幾年、后續再回國。兩者合計，有明確回流意向的留學生比例達到40.6%。相比之下，明確表示畢業后留在留學國的為18.7%，另有23.1%計劃繼續升學，15%暫未形成明確判斷。

圖1 畢業后個人發展規劃 本文圖片均由作者自制

這說明，長期留在海外并不是多數受訪者的主導選擇，但馬上回國也并非唯一路徑。更常見的情況是，留學生圍繞繼續深造、積累海外經驗和未來回流進行階段性安排。從不同學歷階段來看，本科生中，42.3%傾向繼續升學，明確回流者僅為25.4%，而碩士和博士群體中，明確回流比例分別達到50.9%和50.0%。這表明，隨著學業階段提升，留學生對未來職業路徑的判斷更為清晰，回流也更直接地與就業機會、科研發展或職業平臺選擇相聯系。

從留學目的地看，回流傾向也存在差異。英國、新加坡等地留學生的明確回流比例相對較高；而加拿大、澳大利亞、日本和瑞典等樣本中，留在海外的傾向更明顯。這背后既有當地就業市場、簽證制度、產業機會的影響，也與個體對未來職業發展空間的判斷有關。

因此，當前海外留學生回流已經不再是同質化、同步化的過程，而是呈現“延遲回流”和“差異化回流”的雙重特征。一些受訪者希望先在海外工作幾年，再回國尋找更好的發展機會。也有受訪者采取兩邊都看的策略，一方面關注海外就業機會，另一方面持續評估國內崗位、城市政策和家庭安排。這種觀望也體現出留學生對職業轉換成本和發展質量的審慎判斷。對留學生而言，回國不是一個簡單的時間點，而是一項需要結合學歷階段、就業機會和職業資本積累進行規劃的動態過程。

回流決策邏輯：情感是底色，理性定終局

我們的調查還發現，影響回流決策的主要原因是“對國內文化環境更有歸屬感”，其次是家庭因素、海外就業競爭壓力、國內社會穩定和發展前景等。可以看到，文化認同和家庭關系仍然是推動海外留學生回流的重要因素，但職業機會、生活成本、社會環境和政策預期等同樣構成關鍵考量因素。

圖2 回流動因平均得分排序（1—5分）

訪談中，不少受訪者提到國內社會環境的安全性和穩定性，也有人表示長期來看希望與家人距離更近。家庭關系、熟悉的文化環境和既有社會網絡，為回國提供了重要的情感支持。與此同時，海外就業壓力、簽證不確定性和身份轉換難度，也使一些留學生重新考慮回國發展。

圖3 訪談文本高頻關鍵詞詞頻圖

但值得注意的是，多數受訪者仍會反復比較國內外職業機會、行業前景和生活質量。有受訪者提到，是否回國取決于能否找到匹配的崗位，海外經歷能否被國內市場認可，回國后職業發展是否具備連續性。換言之，情感因素提供了回流的拉力，現實約束增加了回流的可能性，而職業理性則決定了回流能否真正落地。

職業前景判斷：有機會，也有不確定感

在對回國后職業前景的判斷上，受訪者總體呈現中性偏審慎特征。近一半的受訪者持中立態度，對回國的職業前景信心一般，而對回國后的職業前景表示有信心和非常有信心，以及信心不足者分別占到四分之一。在“回國是否有助于提升長期職業發展”的判斷中，37.12%持肯定態度，48.86%認為一般，14.02%認為幫助有限。這說明，多數留學生并未否認國內發展機會，但對回國后能否實現高質量職業落地仍持審慎態度。他們更清楚地意識到，國內就業市場競爭激烈，學歷標簽本身已不足以保證順利發展。

從回國的就業地選擇來看，52.78%的受訪者首選一線城市，34.85%傾向新一線城市，兩者合計達到87.63%。從行業選擇看，教育科研、互聯網/IT、金融、財會、法律、公共管理等方向仍是主要流向。這表明，海歸群體對高層級城市、高信息密度行業和制度性機會平臺具有明顯偏好，也意味著競爭將集中在頭部城市和高門檻賽道。

調查顯示，受訪者最集中認同的回國發展優勢包括國際化教育背景與視野、獨立思考和抗壓適應能力、外語能力以及跨文化交際能力。這些優勢不只是文憑標簽，而是長期跨文化學習和生活中形成的復合能力。尤其在企業出海、科研合作、數字經濟和產業升級背景下，跨文化溝通、項目協作和國際視野等仍具有較高現實價值。

然而，挑戰同樣突出。很多受訪者認為，回國發展面臨的主要壓力依次為國內職場競爭激烈、薪資待遇不如預期、海外經歷認同度降低等。此外，國內晉升路徑不明確、生活節奏和文化再適應、教育體系差異導致的適應期，也被較多提及。一些受訪者擔心國內職場競爭和加班文化，也有人擔心海外背景在某些崗位中并不占優。

圖4 回國發展面臨的主要挑戰

政策需求旺盛，但認知度不足五成

調查同時發現，留學生對政策支持的需求較高，但對相關政策的熟悉程度并不理想。受訪者中，僅2.78%表示非常熟悉留學人才政策，12.63%表示比較熟悉，而“略有耳聞”和“完全不了解”合計達到55.93%。

與較低的政策認知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政策需求十分旺盛。調查顯示，留學生最需要的政策支持包括就業安置、崗位對接和就業補貼，落戶、居留和戶籍便利，出入境、簽證和工作許可便利，以及職稱評定、學歷認證和資歷互認等。這說明，當前問題并不只是政策缺位，而是政策觸達、解釋和可操作性仍有不足。

進一步分析顯示，政策認知與回國職業信心之間存在明顯關聯。在較熟悉政策的群體中，41.8%對回國職業發展持有信心；而在不了解或略知政策的群體中，這一比例僅為18.5%。同時，信心不足者占比升至30.2%。這提示我們，政策宣傳和服務供給不僅影響歸國留學生人才辦理手續的便利程度，也會實質性影響他們對回國發展的心理預期和可行性判斷。

構建全鏈條人才支持生態，覆蓋就業安居全周期

總體來看，近年來國家和地方圍繞留學人員回國就業、創業、落戶、科研資助和生活服務，已經形成較為豐富的政策體系，對穩定回流預期發揮了積極作用。但從調查看，政策供給與留學生個體感知之間仍存在落差。留學歸國人才政策的優化，應從單點式優惠轉向全方位、全過程支持。

首先，提高政策觸達率，構建分層分類的留學人才服務信息體系。政策服務不能停留在政策制定上，而應進一步實現政策可達、可懂、可用。可圍繞不同國家、學歷階段和職業方向，建立精準推送機制，將崗位信息、學歷認證、檔案轉接、城市人才政策、落戶條件和申報流程整合為服務清單。對于仍在海外學習的學生，可重點推送學歷認證、實習實踐、國內行業趨勢和城市政策；對于臨近畢業者，可提供崗位需求、招聘時間表、科研項目申報和創業支持信息；對于已經回國但處于適應期的群體，則應加強職業咨詢、政策復核和后續跟蹤服務。

其次，強化就業匹配和職業轉銜支持，降低回國落地成本。建議圍繞教育科研、數字經濟、高端制造、醫療健康、國際傳播、金融法律等海歸集中流入領域，建立更加細化的能力畫像機制，把留學專業、研究方向、項目經歷、實習經驗和求職意向轉化為國內用人單位能夠識別的能力標簽。同時，可探索海外人才專場招聘季、線上預面試、回國前實習見習、短期試崗和導師制就業輔導，讓留學生在正式回國前就能對國內崗位環境形成更清晰的判斷。

再次，完善學歷資歷認定和回流適應支持，緩解“海歸貶值”感受。學歷學位認證、職稱評審、科研項目申報、專業資格銜接等環節，直接關系到海外經歷能否被國內制度體系有效承認。相關部門可圍繞不同專業類別和就業去向，形成更加細化的資歷轉換指南，明確海外學歷、海外工作經歷、科研成果、實習項目和專業資格在國內評價體系中的適用條件，提升規則透明度和可預期性。同時，高校、科研機構、企業和園區也可為新近回國人才設置入職適應期支持，包括政策說明會、職業發展輔導、同伴互助小組、導師結對和組織文化培訓，幫助其更快理解國內工作節奏、晉升規則與合作方式。

最后，推進城市和家庭友好型支持，打通從“引得回”到“留得住”的全鏈條生態。回流決策高度嵌入家庭關系和生活安排，政策不宜只聚焦就業入口，還應關注長期安居和城市融入。對一線和新一線城市來說，重點在于降低落地成本和提高服務效率，進一步優化落戶、住房、醫療、子女教育、配偶就業和通勤生活配套。對有產業基礎和發展潛力的二、三線城市來說，則可通過“崗位+平臺+補貼+生活服務”的組合政策，形成與一線城市差異化競爭的人才生態和長期支持鏈條。

（本文作者趙曄琴系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社會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社會學系主任。李惠瑩系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與巴黎薩克雷高等師范學校IDHES聯合培養博士生，郭文雯系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博士生。本文系上海市歐美同學會資助的研究成果。華東師范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李佳欣、譚暢，社會發展學院林曉瑜、辜亞軒、廖欽禾、徐晴、劉家樂、薛凱檬等對此次調查亦有貢獻。）

“長三角議事廳”專欄由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發起。解讀長三角一體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線調研報告，呈現務實政策建議。

來源：趙曄琴 李惠瑩 郭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