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讓每一篇文章經得起時間的炙烤

旁觀不必冷眼，看清只為自洽

作者 | 誠摯

校對 | 凌塵

字數：3741；用時：13min

任意日7:00更新

之所以是“內外兼修”，而非“外內兼修”，是因為由外而內的修習并不成立。

6月24日，《沈陽日報》微信公眾號貼出了一份標注來源為小紅書的高考賬單：

• 考駕照：4000元；

• 買手機：6000元；

• 畢業旅行：8000元；

• 近視眼飛秒手術：20000元；

• 衣服鞋子：2000元；

• 學費和生活費：20000元；

• 其他：3000元；

• 合計：7.1萬元。

很快，以“7萬元高考賬單”為關鍵詞的相關話題迅速沖上熱搜。

信息渠道權威，事件內容清楚，所以我們可以直接進入對事件背后價值觀念的討論。

一

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對于絕大多數大學生來說，上大學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離開父母，獨立生活。在父母的盤算中，孩子離巢遠去，哪怕自己在家委屈一點，也不想讓他們在外面遭受委屈。

這是傳統中國社會中的人之常情——在我的文章中，每每論及中國社會，我都會在必要的時候加上“傳統”這個定語，因為就我個人的觀察來說，一些優秀的傳統似有凋零和崩潰的跡象。

所以，準大學生消費這種行為本身并不足以引發話題的熱議，人們真正關注和在意的從來不是花錢本身，而是他們為什么以及如何花錢。

此次事件之所以能夠引發一波熱議，至少在兩個方面撬動了社會情緒：

一、當代的大學生為什么能夠理直氣壯地向父母羅列所謂“高考賬單”？

二、一個學生僅僅因為要去大學，就要在一個暑假里掏掉數萬家資，這份“高考賬單”為何如此燒錢？

所以，我們當然有理由問兩個問題：這種現象合理嗎？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二

判斷一個社會現象是否合理，需要首先確定其評判標準。

我是2008年參加的高考，整個大學期間的月生活費都維持在500塊錢左右。500塊錢，平均到每天的生活費不足17塊錢。那個時候的校園食堂物價雖然還不算太高，但17塊錢的生活費實在是難稱豐裕。

由于長期囊中羞澀，偶爾和同學在外面的大排檔吃一次宮保雞丁，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我讀大學期間唯一的電子設備是一臺康佳牌的手機，我的其他5位舍友中，有4位用的是諾基亞，有1位用的是索尼愛立信。

我的第二件電子設備是一臺惠普牌的筆記本電腦，這要等我參加工作半年后才能下決心購入。

20年后的今天，依然會有不少的家庭每個月只能給自己的孩子轉500塊錢的生活費，有些可能連500塊錢也掏不出來。但更多的家庭已經不需要讓自己的孩子因為吃飽和吃好的問題而猶豫不決了。對有些富裕家庭的孩子來說，甚至不用等到高三畢業，品牌手機、電子手表、藍牙耳機、平板電腦、筆記本電腦這些電子產品也已經成了日常社交的標配。

今天的絕大多數中國大學生都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健康體魄、自信從容和開闊視野，所有的這一切都離不開充盈的物質保障。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應該為發生在身邊的巨大進步而欣慰，而自豪。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變化都值得欣慰和自豪。

在這份“高考賬單”中，學生們要買最新款的全套數碼產品，要買名牌的服裝鞋帽，要去旅游打卡，還要去做醫美……知道的他們是要開啟全新的求學之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為一場為期四年的“選秀”和“攀富”活動做準備。

大學畢業前有沒有必要考駕照？我想是有的。那么有沒有必要在高三的暑假花父母的錢考駕照呢？能不能緩一緩？比如等拿到大學獎學金或者在大學期間找一份兼職的工作攢點錢，利用大二或者大三的寒暑假來考駕照呢？這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大學生需不需要手機和電腦呢？我想是需要的。那手機是一定要買最新款、電腦一定要買高性能的游戲本嗎？這依然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大學生需不需要電子手表、藍牙耳機和平板電腦？我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我已經參加工作十多年了，直到今天依然沒有這三種電子產品，這期間經歷過諸多不同的學習、生活和工作場景，幾乎沒有任何影響。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家里條件很好，幾萬塊錢的“高考賬單”并不能構成什么經濟負擔，還需要如此計較嗎？

這是一個更值得深思和討論的問題。

為了說明我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我要講一講我那個用索尼愛立信手機的舍友的故事。

三

我們是新校區的第一屆新生，直到我們到校報到的那一天，學校里的土方施工還沒有完全結束，宿舍里更是充斥著裝修涂料的刺鼻味道。

很多4人間的家長根本忍受不了糟糕的校園和宿舍環境，紛紛決定帶孩子出去住賓館——學校有4人間和6人間兩種宿舍，我自然住的是更便宜的6人間，父親和我也沒有條件出去住賓館。

我們宿舍最終有5個舍友留了下來，其中只有我和那個用索尼愛立信手機的同學是父子同寢的擠在一張窄窄的木板床上。

我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并不是因為他用的那款來電時會震動旋轉的索尼愛立信手機，而是因為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那一身經典藍加白色線條的秋衣秋褲。

那一身秋衣秋褲勾起了我對兒時貧窮生活的回憶，這種回憶讓我產生了一絲絲的寬慰，一絲絲因為同情而收獲的寬慰。

后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位同學來自太湖之濱的無錫宜興和橋鎮，家里經營著一家生產和銷售環保設備的工廠，這位穿著藍色秋衣秋褲的父親就是這家工廠的主人。

畢業之后，我的這位同學回到了父親創辦的工廠，就像很多網劇爽文里表現的那樣，他從基層一線做起，最終擔負起家業的重托。

參加工作的時間越久，我越覺得這位同學的父親才是我跨入大學校門后的第一任老師，他們父子倆用一晚上的沉默和內斂為我上完了大學里的第一堂課，這堂課讓我一直回味到今天。

放縱只需要本能，克制卻需要修煉。

我們應該給孩子留下什么？

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理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句話的。很多時候，我們在引用這句話的時候都是在表達對某些紈绔子弟外強中干的嘲諷。包括他們的父母有時也會用“怒其不爭”這樣的泄憤之詞表達對下一代頑劣生性的不滿。

對此我有一些不同的理解。

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表面上是并列關系，事實上是因果關系。是因為有了“金玉其外”的因，所以才結了“敗絮其中”的果。

如果我們認可“金玉其外”帶有某種負面的社會評價，這里的重點就是應該如何正確地理解“金玉其外”的含義。

我穿的是七八十塊錢一件的短袖，我那個宜興的舍友穿的是兩三百塊一件的短袖，我能以我的消費力為坐標把他穿兩三百一件衣服的行為定義為“金玉其外”嗎？不能，因為按照他真實的能力，穿一件七八百的短袖也是消費得起的，而他并沒有把更多的錢用在那些上面。

所以，我們并不能用一個絕對且孤立的消費行為來評價一個人是否真的是“金玉其外”，而是要看他的消費行為相較于他所擁有的消費能力是否理性克制，還是失序放縱。

四

有一次我在培訓班中問臺下的學員：你們覺得那些開百萬級豪車的人，他的年收入應該是多少？

至少是千萬級的。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地脫口而出。

那么，如果年收入不足百萬，他又應該開什么價位的車子呢？

我的追問來得太快，在學員中形成了一種頗為激烈的認知沖撞，引發了思維的地震。

虛榮、攀比和炫耀總是披著追求時尚的外衣驅動消費。按圖索驥，我并沒有在小紅書上找到我們在文章開頭提到的IP地址為沈陽的內容賬號。如果我們做一些大膽的猜想，那個最初把7萬元“高考賬單”發到社交媒體上的家長，有沒有虛榮和炫耀的心理呢？

克制欲望不論對孩子還是對家長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如果從親子關系的范疇來觀察和思考，這個挑戰首先是對家長提出來的，其次才是對孩子提出來的。

當孩子成了我們通過物質消費滿足自身虛榮、攀比和炫耀的工具的時候，孩子不一定能感受和認可到我們的愛，但一定能感受并承接我們畸形的金錢觀、財富觀和物質觀。如果真的是這樣，孩子最終的“金玉其外”和“敗絮其中”還能說都是孩子的問題嗎？

我們到底應該如何養育我們的下一代？我身邊成功的案例不多，失敗的案例卻很多。

我身邊的同齡人都是從農村的苦日子走過來的，他們中的一些人因為抓住了時代的機遇，依靠膽識和勤奮賺到了遠超自身預期的物質財富。為了向周遭證明自己在財富積累上的能力和成果，也為了表達對下一代無微不至的關心，他們熱切地把自己的孩子放進了物質堆砌的蜜罐。

放進蜜罐有問題嗎？有。道理很簡單，因為容貌可以遺傳，財富可以傳承，唯獨經營好自己人生的能力無法遺傳，只能在一個耐心的環境中長期濡染和培養。

有人說我不會培養。這很正常，大部分都不會培養下一代。

關于培養下一代，很多人喜歡做加法，投入巨大的精力和金錢給孩子報各種興趣班。但我覺得我們應該首先學會的是做減法，不是做孩子的減法，而是做我們自己的減法，自己人性之弱點的減法：讓自己的虛榮心少一點，讓自己的攀比心退一退，當自己想炫耀的時候壓一壓自己躁動的內心。

這里需要強調的是，卷輔導班或許是有錢人的專屬領地，虛榮、攀比和炫耀的心理則彌漫在各個階層。如果你認為做加法難，做減法或許更難。

當然，面對消費主義的系統性侵蝕，僅僅家長努力是無法挽救我們的孩子的。關于這個話題我在中有過詳細的討論，歡迎感興趣的讀者移步指正。

相關主題的往期文章：

• 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 部分素材來源于網絡

• 歡迎關注、星標、點贊、轉發、在看、留言

誠 摯

問 候

實事求是

讓群體行為清澈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