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二十歲前，我從不覺得自己的腿有任何值得被夸贊的地方。不夠直，不夠細，膝蓋骨有點突出，小腿還有小時候摔傷留下的疤。每當夏天短裙流行，我都用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直到有一年參加徒步，走了整整八小時山路，同行的人累得癱坐，我卻還能站直。領隊拍著我的肩說：“你這雙腿，是練過的。”那一刻我才恍然，美腿的標準不是尺子量出來的，是它們帶我走過多少路算出來的。
我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腿。早晨起床，先做三分鐘拉伸，從小腿到腳踝，感受每一根筋脈從沉睡中蘇醒；上班路上，改乘地鐵為騎行，讓大腿肌肉在踩踏中緩緩發熱；回家后，不再癱在沙發上，而是靠墻倒立雙腿，感受血液逆流帶來的微微麻癢。那些動作微小，不值一提，但它們像在跟自己的身體簽一份長期契約：我不會再嫌棄你，我會好好用你。
美腿的日常，其實是瑣碎的。泡腳時多撒一把艾草，睡前涂身體乳從腳踝往上推，穿高跟鞋走一天后，用網球滾過酸脹的足弓。這些事做起來繁瑣，可正是這些細節，把“好看”從形容詞變成了動詞。我漸漸發現，當我不再把腿當成“被看的部位”，而是當成“支撐我的根基”，它們開始呈現出一種更自然的狀態——不是模特的筆直，是常年在土地上站立、行走、奔跑后，留下的那種活生生的線條。
有段時間我刻意練習走路姿勢。不再是拖沓地踢著地面，而是從腳后跟開始，過渡到前掌，再輕輕推送出去。每一步都像在鋪一層地基，穩當而有節奏。朋友說：“你走路的樣子好像變了，說不出來，就是更挺拔了。”我沒告訴她，那是因為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這雙腿不是用來趕路的工具，是用來丈量我生命半徑的尺子。
懷孕時，腿浮腫了一圈，靜脈像青色的河流浮出表面。我摸著那些鼓起的紋理，竟然沒有以前那種厭惡，反而有一種奇特的感動——它們在替我承受額外的重量，在支撐另一個生命。每晚先生幫我按摩腳踝，一邊按一邊說：“它們辛苦了。”我閉著眼，鼻子發酸。原來美腿的高光時刻，從來不是穿短裙走在街上的瞬間，而是它們在疲憊時，依然沒有罷工的那個夜晚。
如今我站在鏡子前，不再側身用各種角度掩飾小腿的弧線。我大大方方地站著，膝蓋并攏，腳跟靠緊，像一棵長了很多年的樹。那些曾被我嫌棄的“不完美”——肌肉的棱角、疤痕的淺印、隱隱的青筋——現在都成了我的地圖，標記著我去過的遠方、爬過的山坡、停下來休息的樹蔭。美腿的日常，就是不把“美”當作終點，而是把“用”當作常態。它們在我身上，走了該走的路，撐了該撐的重量，承載了該承載的顛簸。對我來說，這樣的腿，已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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