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回了趟楠溪江畔的老家,特意起了個大早,想去村前一公里外的江邊走走。
那是個陰天,江面上籠著薄薄一層霧氣,空氣里有股水草漚過的潮腥味兒,悶悶的,吸進鼻子就覺得濕漉漉。
記憶里,這個時節的楠溪江不該這么安靜。
綠頭鴨、斑嘴鴨——我們那兒都管叫野鴨——春天是要往北飛的,可總有那么幾群不肯走,就賴在這一帶過夏。每天天還沒大亮,霧氣也沒散透,蘆葦蕩里頭就會撲棱棱躥出一群來,翅膀擦著水面劃過去,濺起的水珠子亮晶晶的,在晨光里一閃一閃。
可那天不對勁。
我在江堤上來回溜達了快一個鐘頭,耳朵里只灌進去幾聲零落的啼叫,隔老遠傳來,斷斷續續的,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進空蕩蕩的江面就沒動靜了。我站在那兒愣了半晌,忽然覺著,有些聲音正從這片水面上一點一點漏走,像沙漏里的細沙,攥都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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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泊著幾條舊木船,船頭堆著些我叫不上名堂的鐵夾子和網兜。
聽村里上了歲數的人念叨,這幾年野鴨行情好,一只長得周正能賣好幾百。有人就動了歪心思,在水面上拉電網,往灘涂上撒拌了藥的谷子,還有更狠的,趁著鳥群遷徙那幾個月,在江面上扯起幾百米長的透明細網。野鴨飛過來一頭撞上去,撲騰得越兇纏得越死,等收網的劃船過來拽起來,羽毛底下身子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
我不是學生物的,也說不上來那些大道理。
但有件事我越想越后怕:最先被盯上的,總是那些個頭最大、毛色最亮堂的公鴨。打獵的人眼里那是“上等貨”,可在鴨群里頭,那是最值錢的繁衍本錢。把這些壯實的全端走了,剩下些病病歪歪的、毛色灰暗的——這跟自個兒往糧倉里撒耗子藥有啥兩樣?往后碰上倒春寒、鬧個禽流感什么的,那點子殘兵敗將扛得住?
再往深里說,我擔心的不光是野鴨子,是整條江的命。
野鴨在楠溪江不是打一竿子就走的外來客。它們鉆進水里拱泥沙,水底下透進光來,水草才能扎住根;它們貪吃那些水蟲子,小魚苗才不至于被啃得精光;它們屙下的糞便又肥了水里頭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浮游生物。這一環搭一環的,像過去村里人織漁網,一根線牽著一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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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網被人硬生生撕了個口子,誰說得準下一個斷的是哪一處?指不定哪天藻類就瘋成綠糊糊一片,指不定哪樣魚就悄悄沒了影,又指不定——整條江看著還在流,里頭的那股子活氣兒,早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晃晃悠悠,沒了依傍。
老輩人早就把話撂下了: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逮得太狠準斷種。
楠溪江的香魚,早年間江里頭還有的黿,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螺螄蚌殼,哪個不是從“多得很”變成“好不容易碰上一回”,再變成“聽上輩人說以前有過”?
人跟自然伸手討東西,從來都是先“嘗嘗鮮”,再“多撈點”,等到兩手空空了才拍大腿。這當口上,咱缺的不是誰扯著嗓子喊“別打了”,缺的是真真切切疼那么一回。
好在現在伸手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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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聽人說,縣里加了人手沿江巡,岸邊也立了幾塊鐵皮牌子,紅底白字寫著“保護候鳥,人人有責”。話是土了點,可有人管,總好過沒人問。
但我琢磨著,光靠罰款抓人頂不了大用。什么時候村里的大爺不再念叨“打兩只鴨子燉個湯”,什么時候進城的年輕人能指著天上飛過的野鴨跟孩子講“看,那是咱楠溪江的客人”——到那天,野鴨才算真安全了。
臨走了,日頭已經升到頭頂,霧氣散得干干凈凈。
我又在堤上杵了一會兒,總算聽見遠處傳來幾聲鴨叫,比大清早那陣響亮些,脆生生的。我情愿信那是去年飛走的那撥又回來了,領著今年剛出殼的小崽兒,在這片它們祖輩待過的水面上,重新亮了一亮嗓子。
可往回走的路上,我心里頭還是犯嘀咕:這樣的動靜,還能在楠溪江上頭響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等我家孩子長大了,是不是只能從手機相冊和短視頻里頭,去認這種當年尋常到沒人多看一眼的水鳥?
答案不在我這兒。
在每一個把手伸向江面的人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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