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才進行到第三輪敬酒,岳母何玉萍就站了起來。
她端著酒杯走到臺前,笑瞇瞇地拍了拍話筒,確認有聲音后才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家都高興,我這當媽的,也有個好消息要宣布。”
全場安靜下來。
她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目光帶著點得意:“我這個女婿,條件好,人也大方。前兩天我跟他說,我家小女兒碧彤也要結婚了,房子還沒著落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說了,他那套婚房,先過戶給碧彤用。”何玉萍朝臺下揚起手,“親戚們,你們說,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難找吧?”
全場哄笑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叫好。
蘇碧彤紅著臉看向我,眼神亮得很。
親戚們的起哄聲把我往外推,推上了臺。
我接過話筒,感覺手指有點僵。
“沒問題。”
我頓了一下,看向貴賓席上正往嘴里灌酒的唐俊楠。
“但這事,得讓新郎官親自表個態。”
話音剛落,唐俊楠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灑了一褲襠。他看著我,臉刷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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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何玉萍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整理父親的遺物。
父親走了一個月,留下兩樣東西:一套老房子,還有一套市中心的婚房。
房子空著,我本來想和蘇詩悅結婚后搬進去住。
蘇詩悅是我相親認識的,處了半年,脾氣好,人也安靜,就是跟她媽之間總有種說不出的生分感。
何玉萍那天直接到她單位樓下等我,手里拿著個信封。我下樓時,她笑著迎上來,跟平時判若兩人。
“燁熠啊,媽跟你說個事。”
她把我拉到路邊的花壇邊,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紙。我掃了一眼,是份協議,大概意思是同意把婚房過戶給小姨子蘇碧彤。
“碧彤那丫頭也談了對象,男方條件一般,沒房子。你這邊空著一套也是空著,不如做個人情。”何玉萍邊說邊拍我的手背,“一家人嘛,幫襯一下。”
我說這事兒得跟蘇詩悅商量。
“商量什么?”她臉色變了,“我跟你說,這事就這么定了。”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爸生前簽過一份協議,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吧?”何玉萍笑著把協議塞回信封,“你爸啊,早就把那套房子的產權,寫上了詩悅的名字。你要是不同意過戶,到時候房子也是詩悅的,跟你沒關系。”
她把信封往口袋里一揣,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亂得很。我爸生前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怎么可能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把房子轉給蘇詩悅?但何玉萍說得那么篤定,又不像撒謊。
當天晚上,我給蘇詩悅打了個電話。她接起來,聲音很輕。
“你媽說的那事,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知道。”她說。
“你爸簽那份協議的時候,你在場嗎?”
又是一陣沉默。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她的聲音有點抖,“燁熠,有些事,我以后告訴你,行嗎?”
我說行。但心里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我翻遍了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
柜子里、抽屜里、床底下,最后在書房一個舊鐵盒里,找到幾張發黃的復印件。
其中一張,就是那份協議的復印件。
字跡確實是父親的,簽名也是。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到父親的日記。
厚厚一個本子,從五年前開始寫。
前面都是些日常瑣事,直到最后一篇,才提到何玉萍的名字。
父親寫道:“那個叫蘇詩悅的姑娘,太可憐了。何玉萍說她是孤兒,從小被收養。我想幫一把,房子給她,也算積德。”
日期是三個月前。正是父親查出絕癥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父親一輩子節儉,把攢下的錢全投進那套房子里。他怎么會舍得把房子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除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三天,我找到我的發小,陳高飛。
他是律師,辦事利索。我把協議的復印件給他看,他皺著眉頭研究了半天。
“這份協議,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簽名是真的,日期也清晰。”他頓了頓,“但有一點很奇怪。你爸簽這份協議的時候,沒有公證人,也沒有律師在場。按說這種大額財產轉讓,不可能這么草率。”
“所以呢?”
“所以你爸簽這份協議的時候,要么是被騙了,要么是被逼的。”陳高飛把復印件還給我,“但不管怎么說,何玉萍手里握著這份東西,就能跟你要房子。”
我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02
我和蘇詩悅的認識,說起來挺老套。半年前,同事牽線,說有個姑娘在醫院的藥房上班,人長得不錯,性格也溫順。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小飯館。
我到的早,點了兩杯茶等她。
她來的時候低著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
坐下后也不怎么說話,問一句答一句,眼睛一直盯著桌面。
我當時想,這姑娘挺內向的。
后來約了幾次飯,她慢慢話多了一點,但還是能感覺到她心里裝著事。有時候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就不說話了,盯著窗外發呆。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何玉萍我見過幾次。第一次是在蘇詩悅的出租屋樓下,她拎著一袋子菜,見到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你就是小馮吧?哎呀,長得一表人才,聽詩悅說你單位不錯?”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拉著我的手往樓上走,一路上問東問西:家里幾口人,做什么工作,住哪里,房子多大。
蘇詩悅跟在后面,臉上表情挺尷尬。
“媽,你別問那么多。”
“我問問怎么了?又不是外人。”何玉萍回頭瞪了她一眼,又轉向我笑,“小馮啊,你爸退休了吧?身體還好吧?”
我說我爸去年剛退下來,身體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她滿意地點點頭,“你爸要是沒事,改天我上門拜訪一下。”
那次之后,何玉萍隔三差五就催蘇詩悅帶我去她家。我去了兩回,感覺她家條件一般,但何玉萍對蘇詩悅的態度,總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有一回吃飯,蘇碧彤也回來了。她比蘇詩悅小幾歲,長得挺漂亮,但說話的口氣帶著點刁蠻。
“姐,你這男朋友條件不錯啊,以后可得請我吃飯。”
蘇詩悅笑笑,沒說話。
何玉萍在一旁接茬:“你姐哪能比得上你?你以后找的對象,得比你姐的好。”
蘇碧彤撇撇嘴:“那當然。”
我注意到蘇詩悅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后來蘇詩悅送我下樓,我問她,你媽是不是對你妹更偏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說:“沒……沒什么偏不偏心的,就是習慣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蘇詩悅的沉默,何玉萍的熱情,蘇碧彤的得意。這家里,似乎每個人都帶著一副面具。
但當時我沒多想,以為不過是普通家庭的雞毛蒜皮。
現在回過頭看,那些雞毛蒜皮,其實都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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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親查出絕癥是在三個月前。那天我從醫院拿到診斷報告,手抖得拿不住那張紙。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半年。
我沒敢告訴父親。他自己倒是若無其事,還催我趕緊把婚事定下來。
“人家姑娘條件不錯,別讓人家等太久。”他在飯桌上說,“我這身體,也幫不上什么忙了。”
我說不急,等他好一點再說。
他擺擺手:“別等了,我自己的事我清楚。”
之后的一周,我忙著聯系醫院、安排檢查。蘇詩悅也經常過來幫忙,給我爸熬湯、收拾屋子。父親對她挺滿意,說她懂事、勤快。
有一天晚上,蘇詩悅走后,父親坐在沙發上,突然跟我說:“那姑娘,挺像你媽年輕時候。”
我媽走得早,我沒什么印象。父親很少提她,偶爾提起來,語氣也淡淡的。
“爸,你跟她聊什么了?”
“沒聊什么,就說她小時候的事。”父親頓了頓,“她說她是被收養的,養母對她不太上心。從小到大,沒享過什么福。”
我心里一緊。
“她說這些干什么?”
“也沒說什么,就是隨便聊聊。”父親嘆了口氣,“那孩子命苦,以后你多照顧她。”
那之后沒多久,父親就簽了那份協議。
我一直在想,父親到底是怎么被說動的。何玉萍到底跟他說了什么,才能讓一個做父親的,把留給兒子的房子,拱手送給一個陌生姑娘。
我翻遍了父親的日記,沒找到答案。那篇日記最后一句話,寫得很奇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反復琢磨這句話,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難道父親知道什么?他簽協議,不是為了幫蘇詩悅,而是為了保護我?
我把這個猜測跟陳高飛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奇怪的話?”
我仔細想了想,沒有。父親生病那段時間,話越來越少。有時候坐在陽臺上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叫他吃飯,他才慢慢轉過來,眼神有點恍惚。
“爸,你沒事吧?”
“沒事。”他笑了一下,“就想你媽了。”
04
何玉萍知道我在查房子的事,是三天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和陳高飛在辦公室聊完,剛下樓,就接到蘇詩悅的電話。她聲音很急:“燁熠,你趕緊回家,我媽來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何玉萍正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她跟前放著兩杯茶,看樣子是自己泡的。
“回來了?”她笑瞇瞇地看著我,“媽來跟你談談。”
她把茶杯放下,從包里掏出那份協議,攤在茶幾上。
“房子的事,媽也跟你說過了。”她拍了拍那張紙,“你爸簽的字,沒問題吧?媽也不是非要這房子,就是想著碧彤那邊實在困難。”
我沒說話,在對面坐下。
“媽也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她語氣放緩了,“但你想啊,詩悅是你的妻子,她妹妹就是你妹妹,幫一把是應該的。”
“那房子的產權,到底在誰名下?”我問。
何玉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孩子,非得刨根問底。”
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張紙,是房管局出具的產權證明。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房屋所有權人,蘇詩悅。
“你爸簽了協議之后,媽就找人辦了過戶手續。”何玉萍把證明推過來,“現在這房子,是你老婆的名字。你要是同意過戶給小姨子,那就好說。要是不同意……”
她拖長了音:“那這房子跟你就沒關系了。”
我盯著那張產權證明,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親真的把房子給了蘇詩悅。他瞞著我,背著我,把這套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房子,轉到了一個陌生姑娘名下。
而那個姑娘,即將成為我的妻子。
“你想清楚了,就簽個字。”何玉萍把筆遞過來。
我沒接。
“媽,這事我得跟詩悅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何玉萍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是她媽,我做主!”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媽貪你這房子?我告訴你,我要不是為了碧彤,我才不稀罕!”
我站起來,還是沒說話。
何玉萍看了我一眼,冷笑一聲:“行,你要商量就商量。但別怪我沒提醒你,到時候出了什么事,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她說完就走了,門摔得震天響。
那天晚上我收到蘇詩悅的消息:“燁熠,對不起。”
只有三個字。
我沒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陳高飛的辦公室。他給我倒了杯茶,說:“我查到了點東西,但說了你別激動。”
“你說。”
陳高飛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資料,翻到中間一頁:“何玉萍這個人,背景不簡單。她二十年前收養過一個棄嬰,報的是國家補助。按說棄嬰一旦被收養,國家每月都有補助款,一直發到小孩十八歲。”
“那怎么了?”
“問題在于,何玉萍收養的棄嬰,不只一個。”陳高飛把資料推到我面前,“她名下有三個戶頭,每個戶頭掛著一個孩子的名字。但這三個孩子,除了蘇詩悅,其余兩個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
“她偽造了領養證明,虛報了三個棄嬰身份,冒領了二十年的國家補助。”陳高飛看著我,“這事要是查實了,夠她吃十年牢飯。”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還有一個事。”陳高飛翻到另一頁,“唐俊楠,蘇碧彤的男朋友,欠了一大筆賭債。債主找上門的時候,何玉萍替他墊了八萬塊。條件只有一條:讓唐俊楠娶蘇碧彤,婚房做嫁妝。”
我突然想起那天婚禮上,唐俊楠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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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前一天的晚上,蘇詩悅給我發了條消息:“能見一面嗎?”
我去了她住的地方。那是何玉萍租的一間老房子,不大的客廳,挨挨擠擠地擺著破舊的家具。她坐在床邊,看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燁熠,我不能瞞你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有些事,我得告訴你。”
“你媽的事,我查到了。”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那你知道多少?”
“她知道你爸簽的那份協議,也知道房子現在是你名下。她想讓你把房子過戶給你妹,然后你妹嫁給唐俊楠,拿著房子過日子。”
“不止這些。”蘇詩悅咬了咬嘴唇,“我媽想讓碧彤過上穩定的日子,但她知道,唐俊楠靠不住。”
“那她還要嫁妝?”
“因為碧彤懷孕了。”蘇詩悅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個月了。唐俊楠知道后,更沒把碧彤當回事。他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還說要把孩子打掉。”
我心里一沉。
“我媽急了。她知道碧彤要是嫁不出去,這輩子就完了。”蘇詩悅抬起頭看著我,“所以她逼我在婚禮上當眾提出過戶,讓親戚們起哄,你下不來臺,只能答應。”
“你答應了?”
“我沒法不答應。”她咬著嘴唇,眼淚流了下來,“但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她站起來,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里面裝滿了文件、賬本、銀行流水。
“這是我媽這些年做假賬的證據。她利用我的身份,開了好幾個戶頭,國家補助、低保、醫療報銷,全被她截下了。”蘇詩悅蹲在箱子前,聲音顫抖,“我收集了兩年,一直沒敢拿出來。”
“為什么?”
“因為我把這一切說出來,她就會被抓。”她看著我,“但她是我媽。不管她對我怎么樣,她是我媽啊。”
“那你現在怎么愿意告訴我了?”
她沒說話,只是蹲在地上哭。
半晌,她才抬起頭:“因為我發現,她那天來找你的時候,把房子的產權證明帶來了,對吧?”
我點頭。
“你知道她為什么非要那套房子嗎?”她看著我,“不是因為碧彤,是因為那套房子,本來就不該是我的。”
我不明白。
“我爸……就是蘇樂,他在去世前,把房子留給了我。”她說,“遺囑寫得很清楚,房子歸我,誰也不能動。但遺囑里還有一句話,我媽一直瞞著。”
“什么話?”
“他說:‘這棟房子,是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對的事。交給詩悅,她這輩子就不用被人利用了。”
“我爸知道我媽是什么人。他怕我被她拖垮,所以在臨死前,偷偷把房子過戶到我名下。”她抬起頭看著我,“我媽不知道這件事。她以為房子是你爸的遺產,以為我還有機會轉給碧彤。”
我坐在床邊,心里亂得很。
“所以你現在要怎么辦?”我問她。
蘇詩悅沉默了很久。
“明天婚禮,我媽會當眾提過戶的事。”她看著我說,“你到時候別答應,把唐俊楠叫上來,他有話要說。”
“他會告訴你,他不想娶碧彤,也不想收那套房子。”蘇詩悅的聲音很輕,“他欠的債,是我替他還的。條件是,明天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拒絕我媽。”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陌生。這個我一直以為沉默寡言的姑娘,背地里已經安排了這么多。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我不想再做傀儡了。”
06
婚禮當天,一切都按何玉萍的計劃進行。
親戚朋友坐滿了二十桌,婚宴熱熱鬧鬧地辦著。
何玉萍穿了件紅色的旗袍,端著一杯酒,挨桌敬酒,每桌都要說一句“以后我女婿會幫襯小姨子”之類的話。
敬到第三桌的時候,親戚們開始起哄。“大姐,你女婿那么有錢,給小姨子買個房唄。”
“就是啊,別那么小氣。”
有人附和:“對啊,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當人情。”
何玉萍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我女婿可不是那種小氣的人。”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小馮,對吧?”
我笑了笑,沒接話。
敬到第十桌的時候,她突然放下酒杯,走到臺前,拿起話筒。
“各位親戚朋友,今天大喜的日子,我有個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全場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這個女婿啊,條件好,人也好。我都跟他商量好了,他那套市中心的婚房,先過戶給他小姨子碧彤用。”何玉萍笑盈盈地說,“碧彤也快結婚了,男方條件一般,沒房子。一家人嘛,互相幫襯。”
親戚們開始鼓掌,有人起哄:“大姐,你女婿真大方啊!”
“對啊,這么好的女婿給我也來一個!”
笑聲一片。
何玉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小馮,上來給親戚們表個態。”
我站起來,走上臺。接過話筒的時候,看到蘇詩悅在臺下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沒問題。”我說,“但這事,得讓新郎官親自表個態。”
全場又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唐俊楠,他正低著頭,手抖著往嘴里倒酒。
聽到我叫他,他猛地抬頭,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碎了。
“我……”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
何玉萍的臉色變了。“小馮,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房子是大事,總得讓當事人表個態吧?俊楠,你說呢?”
唐俊楠站起來,腿在發抖。
“我……我不要房。”他的聲音響起,又小又啞,“我不要。”
全場嘩然。何玉萍瞪大眼睛,臉色鐵青。
“你說什么?”
“我不要房!”唐俊楠突然大聲喊起來,“我不要!我欠了一屁股債,我不想再欠了!”
蘇碧彤猛地站起來:“唐俊楠你瘋了!”
“我沒瘋!”他看著蘇碧彤,眼眶紅紅的,“你媽的債我還不起!我那八萬塊錢還不起!你要嫁就嫁,房子我不要!”
何玉萍的臉徹底變了。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摔:“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唐俊楠看向我,“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我欠債的證據威脅我!”
何玉萍的目光轉向我,死死地盯著。
“小馮,你……”
“媽,有些事,我也想問問您。”我把話筒放下來,看著她,“我爸簽的那份協議,還有那張產權證明,是怎么來的?”
“你……”
“你為什么要用一份偽造的遺囑,騙我爸把房子轉給詩悅?”我看著她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找的那個公證人,根本就沒實際到場。”
全場徹底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何玉萍。
她站在那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說什么?”旁邊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我沒……我沒……”
“你有。”我從口袋里掏出陳高飛給的資料,“你利用詩悅的棄嬰身份,虛報了三個戶頭,冒領了二十年的國家補助。你還用詩悅的名字開了銀行賬戶,截留了醫療報銷款。”
“你胡說!”
“那要不要讓公安局來查一下?”我說,“我手里有銀行流水,還有你簽字的文件。”
何玉萍的臉白了。
“小馮,你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沒想逼你。”我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有些事,紙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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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禮不歡而散。
親戚們陸續離開,走的時候都低著頭,不敢看人。
何玉萍被蘇碧彤扶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步三回頭地看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蘇詩悅站在角落里,低著頭。
我走到她面前。
“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
“你媽她……”
“她的事,我不管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替她瞞了這么多年,夠了。”
那天晚上,我送蘇詩悅回家。她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看著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突然開口:“燁熠,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我騙了你。”她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媽要干什么。她讓我跟你相親,讓我跟你結婚,每一步都是她安排的。”
“那你還愿意嫁給我?”
她沒說話。過了很久,才輕聲說:“因為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關心我的人。”
我踩了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那你現在怎么辦?”
“我想離開這里。”她說,“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房子呢?”
“房子是你爸留給你的。”她抬起頭看著我,“我會轉回去的。”
“不用了。”我說,“那房子,留著給你以后用吧。”
她看著我,眼眶濕潤了。
“燁熠……”
“別說了。”我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跟我結婚,是因為愛,還是因為逃跑?”
她沉默了很久。
“是因為愛。”她說,“但也因為逃跑。”
我沒聽懂。
“我想跟你在一起,真的。”她說,“但我也知道,只有嫁給你,我才能離開那個家。”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突然轉向我:“明天,我要去公安局。”
我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報案。”她說,“把那些證據交上去,讓我媽接受處罰。”
“你瘋了?那是你媽。”
“我知道。”她咬著嘴唇,“但我不可能一輩子給她當替罪羊。”
08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何玉萍先找上了門。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跟昨天的旗袍女人判若兩人。
“小馮,你開門,媽有話跟你說。”
我開了門。
她沒進來,就站在門口,低著頭,半天才說了一句話:“昨天的事,是媽做錯了。”
我沒說話。
“那套房子,媽不要了。”她抬起頭看著我,“你讓詩悅別去報案行不行?媽保證以后再也不折騰你們了。”
“你把那些錢還回去,我就不追究。”
“我……我哪有那么多錢?”她急了,“那些錢早就花了,碧彤的學費、生活費、還有她對象欠的債,全是我墊的。”
“那你當時就不該拿那些錢。”
“我也是為了孩子!”她提高聲音,“你讓我怎么辦?我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女兒,哪有那么多錢養她們?”
“你可以去工作,可以去求助,但你不能犯法。”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詩悅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我說,“她要是想報案,我不會攔著。她要是不報,我也不會逼她。”
何玉萍看著我,眼睛里滿是乞求。
“小馮,你看在詩悅的份上……”
“看在詩悅的份上,我才沒有報警。”我說,“你要是再說下去,我不確定自己還能忍住。”
她走了。
當天晚上,蘇詩悅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何玉萍來求她了,跪在地上求她別報案。
“你答應她了?”
“沒有。”她說,“但我也沒拒絕。”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辦。”她的聲音很疲憊,“她是做了很多錯事,但她也是我媽。從小到大,她雖然偏心,但從來沒餓著我,沒讓我凍著。”
“你恨她嗎?”
她想了一會兒。
“恨。”她說,“但也心疼。”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三根煙。夜風很涼,吹得我有點冷。
手機響了。陳高飛發的消息:“何玉萍那邊,我有新發現,明天見。”
我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陳高飛。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一沓文件。
“你猜,我還查到了什么?”
“說。”
陳高飛把文件推過來,上面蓋著紅章。我低頭一看,是一份法院判決書。
“這是十年前,何玉萍和蘇樂的離婚判決。”陳高飛說,“判決書上寫得很清楚:夫妻雙方感情破裂,女兒蘇詩悅由父親撫養。”
“那她怎么現在還在管詩悅的事?”
“因為蘇樂去世了。”陳高飛看著我,“蘇樂兩年前因為工傷去世,留下一些遺產。何玉萍那時候突然冒出來,說要代管女兒的財產。”
“法院同意了?”
“同意了,因為蘇詩悅當時才23歲,沒有經濟能力,按法律規定,母親可以擔任監護人。”陳高飛頓了頓,“但你猜怎么著?蘇樂的遺產里,有一筆拆遷款,一百萬。何玉萍拿到后,轉手就用女兒的名義開了戶頭,全截下了。”
“詩悅知道嗎?”
“不知道。”陳高飛說,“直到你爸簽協議那陣子,她才知道這事。”
我想起何玉萍第一次上門時那熱絡的樣子。原來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房子和錢。蘇詩悅不過是她手里的棋子。
“你打算怎么辦?”
“把證據交給公安局。”我說,“不能再讓她這么下去了。”
“那詩悅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會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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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立了之后,何玉萍被帶走調查。
消息傳開后,蘇碧彤第一個找上門來。她站在我家門口,頭發亂成一團,眼睛紅腫。
“姐夫,你為什么要害我媽?”
“我沒有害她。犯法的是她,不是我。”
“她就是騙了國家一點錢,又不是殺人放火,你至于嗎?”
“至于。”我說,“她騙了二十年,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蘇碧彤哭了,“我可以沒媽媽嗎?我的孩子生下來怎么辦?”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碧彤,你也是大人了。”我說,“你媽做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要是真想幫她,應該勸她收手,而不是幫她瞞著。”
“你憑什么教訓我?”
“我不教訓你。”我說,“我只是告訴你,這個家走到今天這步,不是我的錯,也不是詩悅的錯,是你媽的錯。”
“那詩悅呢?”她惡狠狠地看著我,“她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她早就知道我媽做那些事,還不是幫她瞞著?”
“因為她是女兒。”我說,“她不忍心。”
蘇碧彤沒話了。
她轉身要走,我拉住她:“你對象呢?”
“跑了。”
“那孩子呢?”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頭,“可能……不生了。”
那天晚上,蘇詩悅找到我,說她要去貴州支教。
“那邊缺老師,我去看看。”她說,“山里的孩子挺可憐的。”
“你去多久?”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也許一年,也許五年。”
“那你媽那邊……”
“她的事,我不想管了。”她說,“法官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她做了那么多錯事,應該受懲罰。”
蘇詩悅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恨。”她說,“只是覺得累了。”
她走的那天,我去車站送她。她穿著簡單,一個背包,一箱行李,看起來像個去遠行的學生。
“保重。”我說。
“你也是。”
她上了車,從車窗里探出頭看了我一眼。
“燁熠,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火車開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轉身往回走。
路上,我忽然想起父親日記本里那最后一句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現在我知道了。
有些事,知道是痛苦;有些事,不知道是遺憾。
10
三個月后,何玉萍的案子判了。詐騙罪、洗錢罪、偽造國家機關文件,數罪并罰,判了六年。
蘇碧彤因為包庇,判了一年緩刑。她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一個人撐著。
唐俊楠因為欠賭債加上參與詐騙,被判了一年八個月。
事情塵埃落定后,我把那套婚房賣了。
七百多萬,扣掉貸款和中介費,到手五百多萬。
我留了兩百萬,剩下的三百萬,捐給了父親生前常去的那家孤兒院。
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握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謝謝。
“你父親生前也常來。”她說,“他每次來,都帶一點吃的。”
我心里一酸。
那之后,我搬回了父親的老房子住。平時上班,周末收拾收拾院子,日子平淡得像一鍋白開水。
偶爾會收到蘇詩悅寄來的明信片。
第一次是在她離開一個月后。
信封上貼著貴州山區的郵票,封面是當地孩子畫的畫,一棟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邊長著一棵開花的樹。
背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
第二張明信片是在兩個月后。畫的還是那棵樹,但花開了更多,星星點點的。
背面寫:“這里的春天真美。”
第三張是在第三個月。畫上多了一個小人,站在樹下,仰頭看著花。
背面寫:“燁熠,我會一直開花的。”
我把明信片收在鐵盒里,和父親的日記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吃過晚飯,我坐在陽臺上。晚風吹過來,帶著雨后青草的味道。父親以前也經常坐在這里,看著遠處的暮色發呆。
我打開鐵盒,翻出父親的日記。一頁一頁地翻著,讀到最后一頁時,忽然發現日記本的夾層里藏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笑得很燦爛。
背面寫著:“詩悅滿月,199年。”
那孩子的眉眼,跟蘇詩悅一模一樣。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個年輕女人的臉。她的五官,跟何玉萍完全不同。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親那天寫的“那個叫蘇詩悅的姑娘,太可憐了”,不是因為何玉萍的游說,而是因為父親知道她是誰。
他知道蘇詩悅是誰。
但他沒告訴我。
我抽出一張新的明信片,給蘇詩悅寫了一封信。信里夾著那張照片。
“詩悅,你認識那個抱著你的人嗎?”
半個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里裝著一張照片。照片上,蘇詩悅站在一棵開花的樹下,笑容很輕。
背面寫著一行字:“她是我媽。她叫陳艷紅,1999年難產去世了。你爸,是我爸的親弟弟。”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這句話,久久沒有動。
遠處的暮色,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風又吹過來,屋頂上的槐花開始落了,一陣一陣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我肩頭、落在那張老舊的照片上。
我把照片放進鐵盒,合上蓋子。
晚風很涼,花開得很慢。
但終究,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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