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茅盾先生誕辰130周年的紀念日。上海的商務印書館是茅盾事業的起點，他將上海稱為“第二故鄉”。讓我們追溯重溫他在上海的文學軌跡。

2026年7月5日星期天夜光杯記憶版

2026年7月4日，是茅盾先生誕辰130周年紀念日。作為“茅盾”這一筆名誕生地的上海，應該向這位偉大的文學家表示敬意。因為93年前，也就是1933年，茅盾用史詩般的筆法，為上海貢獻出了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子夜》。從此，上海的名字在文學史上就與茅盾以及《子夜》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了。

一

茅盾的名字在上海的出現，是一個傳奇。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在大革命失敗的暗淡歲月里，“茅盾”的作品《幻滅》在《小說月報》首次亮相；隨后有《動搖》和《追求》的相繼發表。茅盾的一系列作品的出現，引起了文壇的廣泛重視。它的重要性不僅僅在于表現了剛剛過去的那場轟轟烈烈的社會革命，更在于以文學創作的形式，展現出一位文學家對社會革命的敏銳觀察和持續不斷的深入思考。這種出色的文學創作才能不僅奠定了茅盾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的地位，也贏得了社會的廣泛贊譽。吳組緗先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給予茅盾的文學創作以高度評價，他認為：“中國自新文學運動以來，小說方面有兩位杰出的作家：魯迅在前，茅盾在后。茅盾之所以被人重視，最大緣故是他能抓住巨大的題目來反映當時的時代與社會；他能懂得我們這個時代，能懂得我們這個社會。”上世紀六十年代，夏志清教授在美國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也說，盡管茅盾進入小說家行列的時間比很多新文學家遲，但他的小說起點高，質量明顯比同時期的左翼作家要高出很多。可以說，對茅盾的文學史評價，從他出現至今，盡管有爭論，但一直沒有大的改變，他像一座穩定的文學坐標，給不同時代的文學以影響和價值參照。

二

茅盾原名沈雁冰，浙江烏鎮人。父親沈永錫，清末秀才，曾學醫，后病廢在家。茅盾十歲時，沈永錫病故。茅盾母親陳愛珠，出身嘉興中醫世家。她知書達禮，勤儉持家，很有主見，對茅盾和他弟弟沈澤民的人生事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茅盾父親病逝后，年幼的茅盾以及小于茅盾四歲的弟弟沈澤民，在陳愛珠的撫養下，長大成人。

青年茅盾

1913年，茅盾中學畢業后，考取了北京大學預科，從此離開了家鄉，踏上了外出求學謀生的人生道路。1916年，茅盾三年北大預科畢業，通過在北洋政府財政部任職的遠房親戚盧鑒泉的幫助，同年8月，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作。

上海的商務印書館是茅盾人生事業的起點。在晚年回憶錄中，茅盾將上海視為自己的“第二故鄉”，而商務印書館則是他人生事業的重要平臺。上海作為當時中國最現代化的城市，不僅擁有現代化的文化設施，也為茅盾的文學事業奠定了扎實的文化基礎。商務印書館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印刷出版企業，它的重要性在于突破了一般印刷出版企業的經營管理模式，在張元濟先生的主持下，以介紹新學、開啟民智、振興中華為自己的文化使命，吸納了一大批優秀的文化人，出版了一大批開啟中國現代文化先聲的重要著作。如嚴復的譯作、林紓翻譯的外國小說等。茅盾在這樣濃郁的文化環境中工作、學習，與很多著名的文化人打交道，做非常具體的編校、翻譯工作，培養了他勤奮好學、做事認真的吃苦精神，也練就出扎實的文字功夫和開闊的文化視野。

三

從1917年開始，21歲的茅盾在商務印書館的《學生雜志》上發表文章，隨后他不斷向上海各大報刊投稿。茅盾的作品頻繁發表，引起有關人士的注意。據茅盾回憶，《時事新報》的主編張東蓀非常賞識茅盾的文章，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人才。茅盾晚年回憶錄說，自己是1920年10月，經過李漢俊、李達的介紹，加入陳獨秀領導的上海共產黨小組。茅盾利用《小說月報》的編輯身份，擔任聯絡工作，負責聯系中央與地方的信息傳遞。

在商務印書館任職期間，茅盾給《小說月報》《學生雜志》等刊物寫稿，后來獲得《小說月報》《學生雜志》負責人朱元善的賞識。從1920年開始，茅盾負責《小說月報》的“小說新潮”欄目。到1920年底，商務印書館決定改革《小說月報》，從新年開始，茅盾主編《小說月報》，以主編和他的評論文章受人關注。

《小說月報》是晚清以來最為重要的文學期刊。但到茅盾主編《小說月報》前，該刊為“鴛鴦蝴蝶派”文人所壟斷。茅盾對這一派文人的創作極其不滿，所以，拒絕刊發這一類作品。他將目光投向新文學。通過投稿結識的新文學家王統照的關系，茅盾與北京的鄭振鐸等建立了聯系，成為新成立的新文學社團“文學研究會”的十二位發起人之一。從此，《小說月報》不再刊發“鴛鴦蝴蝶派”的作品，徹底轉向新文學作品。茅盾對《小說月報》的這一改革，讓新文學家們獲得了一塊寶貴的文學陣地。據作家蹇先艾回憶，當年他根本不知道新文學是怎么回事，看了茅盾主編的《小說月報》后，明白新文學作品原來就是這模樣。他就照著雜志上發表的作品的樣式創作，從此走上了新文學道路。也正是在這一時期，茅盾與魯迅建立起了書信聯系，開始了他們的友誼。

四

國共合作時期，茅盾作為中共代表，于1925年底赴廣州參加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后留廣州擔任黨務工作；后受中共委派，到上海和武漢任職。1927年國共合作破裂之后，茅盾受到蔣介石反動當局的通緝，失去了與中共黨組織的聯系，在家躲避。為了謀生，他開始創作小說。《幻滅》是以“茅盾”筆名發表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后他又完成和發表了《動搖》和《追求》，三個作品以《蝕》三部曲合集的形式出版。《蝕》三部曲的創作和出版，給茅盾帶來了最初的文學聲譽。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從此有了“茅盾”這一輝煌的名字。為了躲避政治迫害，1928年暑期，茅盾離開上海赴日本，一直到1930年春才重新回到上海。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生活是茅盾創作的黃金時期。他的長篇小說《子夜》1933年1月由開明書店出版，獲得巨大的成功。三個多月，銷至四版。據當時的《晨報》統計，單單是北平一家書店，一天內就銷售《子夜》達一百多本。魯迅、瞿秋白給予《子夜》很高的評價。同時期，茅盾的短篇小說《林家鋪子》《春蠶》等發表，也獲得社會的好評。因為這些創作的文學影響巨大，在三十年代茅盾已成為中國文學領域的標志性人物。一些受茅盾創作和文學思想影響的作家系列，在文學史過程中逐漸形成，嚴家炎先生在《中國現代小說流派史》中稱其為“社會剖析派”。

1936年，魯迅病逝后，茅盾是上海最具影響的文學代表人物。據陳白塵、端木蕻良回憶，在馮雪峰等支持下，以茅盾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文學群體，他們以“月曜會”的聚會形式，在新雅茶室定期開展文學活動。抗戰爆發后，茅盾聯絡巴金等，創辦《吶喊》周報。后又在香港創辦《文藝陣地》，宣傳抗日。整個抗戰時期，茅盾在香港、廣州、武漢、新疆、延安、重慶、桂林等地輾轉，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從沒有放棄過用自己的筆來鼓動全民族抗戰。1945年6月，在中共組織下，由郭沫若、葉圣陶和老舍發起在重慶舉行慶祝茅盾五十誕辰和創作二十五周年紀念活動。中共的《新華日報》發表社論《中國文藝工作者的路程》以示慶祝。王若飛代表中共發表《中國文化界的光榮、中國知識分子的光榮——祝茅盾先生五十壽日》，高度評價茅盾的文學成就。

五

中年茅盾

1949年7月，新中國成立之前，茅盾參與籌備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代表國統區作了《在反動派壓迫下斗爭和發展的革命文藝——十年來國統區革命文藝運動報告提綱》。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茅盾為文化部長；后來中國作家協會成立，茅盾是中國作協主席。這一時期，茅盾開始了他的文化官員生涯。從與茅盾關系密切的周揚、巴金、沙汀等后來的回憶文章中可以看到，茅盾為新中國文學藝術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和個人犧牲。一方面是繁忙的公務接待、出訪和在各種場合發表表態文章；另一方面是作為國家文藝界的最高領導之一，他要思考、謀劃新中國文學藝術的發展規劃，解決面臨的問題。逐漸進入晚年的茅盾，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狀態，都面臨著巨大的考驗。他曾多次向周總理和中國作協請創作假，希望安心創作，完成計劃中的創作。但事實上，這種愿望在當時情形下不可能實現。這一時期，茅盾最突出的貢獻，是他的文學評論。他對當時一批年輕的作家作品予以了積極的評價。尤其是對于茹志鵑的文學創作，茅盾的文學評論起到極大的推進作用。茅盾是最早在評論文章中高度評價茹志鵑小說創作的。從1962年“大連會議”保留的記錄看，當時擔任中國作協黨組書記的邵荃麟在發言中特別提到茹志鵑的創作一度被一些人認為沒有價值，這些負面評價甚至影響到茹志鵑本人。但茅盾用評論文字高度評價茹志鵑的小說創作，并且不斷肯定茹志鵑的小說創作是越寫越好，不斷在進步。與這種小說創作相呼應的，是茅盾在理論上概括出“中間人物”概念。這一理論概括，給同一時期的很多作家創作以理論上的鼓舞和啟發，破除了教條主義和概念化理論說教的束縛。

六

晚年茅盾

晚年茅盾，在他病逝之前，向黨中央和中國作協書記處提交了兩份報告：一是希望恢復他的中共黨籍；二是希望捐出他的25萬元稿費，設立一個鼓勵優秀長篇小說創作的文學獎項。1981年3月27日，茅盾在北京病逝。3月31日，中共中央批復同意恢復茅盾的黨籍，黨齡從1921年7月1日算起。中國作協書記處也討論同意設立以茅盾先生的名字命名的茅盾文學獎，作為獎勵優秀的長篇小說創作。

首屆茅盾文學獎于1982年評選并頒獎，評選范圍是1977至1981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由巴金擔任評委會主任。茅盾文學獎是茅盾先生留給當代中國文學的一份厚禮。從1982年開始的第一屆茅獎，到2023年第十一屆茅獎，一共有53位作家的長篇小說獲獎，其中像陳忠實的《白鹿原》、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等受到廣泛好評。上海作家中，王安憶的《長恨歌》、金宇澄的《繁花》以及孫甘露的《千里江山圖》也獲此殊榮。

茅盾文學獎作為中國文學的國家獎項，體現出不同時代、不同區域、不同作家創作的不同文學風貌。從茅盾的文學影響角度來理解這一獎項，也可以說，是以茅盾為代表的中國新文學創作傳統在不同歷史階段以不同文學方式呈現自己的審美和精神狀態的一種當代文學回響。

在新文學歷史上，能夠以作家名字命名的文學傳統并不多，魯迅傳統是大家所公認的，除此之外，可能就是茅盾傳統了。每逢新一屆茅盾文學獎公布的時候，人們總會想到茅盾，想到這個名字與上海，與中國新文學之間的關系。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郭 影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