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沒哭過，但第一個進球出現時，我激動哭了。” 7月4日清晨，在上海的一處運動餐吧觀賽時，來自佛得角的軟件工程師瑞·科雷亞（Rui Correia）告訴第一財經。

他本人并不是足球迷，但因為本屆世界杯，他感受到了心潮澎湃的滋味。賽后，他發了一條朋友圈：“感謝‘藍鯊隊’（佛得角國家隊的綽號）將我們這些小島帶入了世界地圖。”

當地時間7月3日（北京時間7月4日早晨）的淘汰賽中，佛得角與衛冕冠軍阿根廷隊打滿120分鐘，最終在加時賽中以2：3惜敗，這支首次踢進世界杯的非洲球隊至此完成了精彩的謝幕。

“我覺得佛得角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了，我們已經跟三個世界杯冠軍踢球了，我們差一點把阿根廷也贏了！” 同樣在滬工作的佛得角人安東尼（Lima MarcalAntonio Rubens）對記者表示，雖然對未能殺進16強抱有遺憾，但佛得角隊走到這里，他內心已經非常滿足。

在賽前接受記者采訪時，安東尼透露，在中國生活的佛得角人僅有數百人，其中十余名在上海，他們相熟的幾人相約在4日集體觀賽。第一財經記者在現場看到，在滿眼的阿根廷球衣之外，五名佛得角人的組合顯得有些“勢單力薄”，但他們洪亮的吶喊助威聲還是時常吸引全場目光。

回顧這屆世界杯之旅，佛得角隊憑借出色的表現贏得了許多中國球迷的支持。記者注意到，在觀賽現場，門將沃齊尼亞每一次成功撲球，都贏得滿堂的歡呼，其中還有一些支持阿根廷隊的球迷。“通過這次世界杯，很多人認識了我的祖國，我覺得結果是贏和輸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我們站在這個舞臺已經證明了佛得角的實力。” 安東尼說。

“四塊石頭就能踢球”

在世界杯之前，外界對佛得角了解甚少。安東尼的手機里一直存著一張世界地圖，方便向人介紹自己的國家。“我會指給大家看，這里是西非，再往西走500公里，就是我的國家。”他向記者演示。

美加墨世界杯改變了一切。隨著足球隊在世界杯上連續創造奇跡，這個人口不到60萬、面積僅4000多平方公里的非洲島國吸引了全球視野。在小組賽中，佛得角以鐵桶般的防守爆冷0-0逼平奪冠熱門西班牙隊，那天安東尼一進辦公室就收到了同事們的問候，手機里也有不少同學朋友的信息，大家要么感嘆“原來這就是你的國家”，要么來問他是否認識沃齊尼亞。

人們好奇是怎樣的環境培養了佛得角隊這匹世界杯上的“黑馬”？

多位佛得角人告訴記者，足球早已經融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安東尼說，幾乎每個小鎮都有一塊“足球場”，不過能用上草坪的球場的僅是個位數，大部分是水泥甚至是裸露的土地，最好的一塊是由中國援建的位于首都的佛得角國家體育場。

盡管當地基礎設施并不完備，但人們仍在“物盡其用”。科雷亞說，佛得角的孩子們從小就踢球，隨便找一塊空地就開始了。安東尼也回憶道，對當地孩子來說，只要四個石塊就能踢球——每兩個石塊充當一個球門。每當在馬路上踢球時，還有小朋友負責“放風”，車來了，孩子們就迅速把石子收起來，待車駛過之后繼續擺回球門的樣子。

如今，佛得角男子國家隊在國際足聯的排名已悄然從2000年的第182位躍升至第68位。安東尼說自己不斷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人的腳怎么能踢得過佛的腳（佛得角）”這一網絡熱梗，“很有趣，中國的網絡很快就會創造出各種有意思的東西”。而在比賽全程，全場最“燥”的觀眾當屬在上海外國語大學學習中文的佛得角留學生瓦爾迪爾·索亞雷斯(Waldir Soares)，時常繞場大喊“加油”。“我的心情仍在平復中。”他賽后對記者表示，“我們自己知道佛得角的水平，這并不奇怪。”

四海為家

放眼佛得角國家隊的陣容，26名球員中過半出生在海外。在與阿根廷的對戰中，成功射門的佛得角國家隊球員杜德羅伊·杜阿爾特和西德尼·卡布拉爾就出生在荷蘭鹿特丹。由于殖民歷史，也有很多佛得角球員在葡萄牙踢球。安東尼說，以前看世界杯，佛得角人都支持葡萄牙，這屆佛得角入圍了，他們才改為支持自己國家的球隊。

其實，這一“混搭”陣容也是佛得角龐大的僑民群體的一個縮影。

佛得角位于在非洲大陸最西端再向大西洋探500公里左右的地方，由10個火山島組成。 15世紀中葉以前，這里無人定居。由于優越的地理位置，這里逐漸成為歐洲殖民者向拉美等地販賣奴隸的中轉站，1495年淪為葡萄牙殖民地。不同語言和生活方式在島嶼上交織，孕育出兼收并蓄的克里奧爾文化。到了19世紀中期，持續且毀滅性的干旱和奴隸貿易的衰退，佛得角人被迫望向海平線的另一端，向西遠航至美國，向北到葡萄牙、荷蘭和法國等歐洲國家，或東遷至非洲國家塞內加爾和安哥拉… … 如今，居住在國外的佛得角人比國內更多。根據佛得角2021年人口普查數據，佛得角的常住人口不足50萬，但海外僑民估計遠超百萬，僅美國和葡萄牙就有26萬和10萬佛得角裔。

“我們常說一句話，佛得角人是屬于世界的，哪里有機會就去哪里，不忘初心就可以了。” 安東尼告訴記者，當地最有名的一首歌曲叫做《Sodade》，在克里奧爾語中意為“鄉愁”或“思念”。

龐大的海外僑民群體還帶來了外匯，這是佛得角的主要收入來源，僅次于旅游業。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4年，僑匯占佛得角國民生產總值（GDP）12.3%，而1980年這一數值高達28%。非洲發展銀行的數據顯示，該國平均每年僑匯收入為2.6億歐元。此外，佛得角政府還會發行一定比例的債券給僑民，并鼓勵其參與投資于醫療、可負擔住房及經濟基礎設施領域。

佛得角人在中國

今年恰好是中國和佛得角建交50周年。今年5月1日起，中國對53個非洲建交國全面實施零關稅舉措，佛得角也在其中。據媒體報道，佛得角總統內韋斯稱，中國在佛得角發展的關鍵時刻“始終在場”。

33歲的安東尼在中國讀完了本科和研究生，現在是一名汽車研發工程師。由于機票昂貴、路程遙遠，安東尼每兩年才能回一次佛得角。從中國飛往佛得角，至少需要轉機一次。而上一次回家時，安東尼光是花在路上的時間就有四五天：先從上海飛至荷蘭阿姆斯特丹轉機，再前往葡萄牙里斯本，隨后飛抵佛得角首都，再飛至另一個島，最后坐船回到他的家鄉—— 第二大島嶼圣安唐島（Santo Ant?o）最北部的一個小鎮，鎮上只有兩千來人，彼此都認識。

這些年來，每次回家，安東尼都發現中佛兩國的商業、貿易、教育、文化往來都越來越密切了。他告訴記者，2012年選擇來華留學前，當地已有中國企業在佛得角開發地產等項目，如今在佛得角的華人有大約3000人左右，從事旅游、酒店、醫療、等各行各業，給當地創造了不少就業機會，中國的電動汽車、手機平板等電子設備也在當地非常暢銷。

回想第一次來到中國時，他在吉林長春，看到了人生中第一場雪。“太興奮了，一下課就跑出去玩雪，只是沒想到后來雪一直下了六個月。”如今他已經習慣了中國南北不同的氣候。已經在滬工作三年的他表示，希望能繼續在上海工作幾年。“我喜歡這里，非常開放，雖然（生活）壓力大一點，但年輕人還可以好好努力，退休之后，回國去好好享受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