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啟幕的?“千金之家——馬王堆漢墓的生活美學及養成”?國寶藝術大展，是馬王堆考古發掘五十余年以來，省外展出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精品大展，正引發人們的廣泛關注。該如何欣賞馬王堆漢墓文物？生活美學是一種可親、可近的角度，人人都能從中體悟到對于生命的熱愛與珍視。

——編者

“千金之家”展覽現場

1972至1974年發掘的湖南長沙馬王堆三座漢墓，出土了數以萬計的珍貴文物，震驚世界。墓主人為西漢初期長沙國丞相、第一代轪侯利蒼、夫人辛追及他們的兒子利豨。這三座西漢早期貴族墓葬，不僅出土大量漆木竹器、紡織品、簡帛文獻、彩繪陶器、動植物殘骸等隨葬品及一具保存完好的辛追夫人濕尸，而且將兩千年前漢代貴族的生活美學凝固于時光之中，成為我們理解中國古代文明物質與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

所謂生活美學，是一種將日常生活細節藝術化、儀式化、精神化的審美實踐。它并非高高在上的藝術理論，而是滲透在衣、食、住、行乃至生死觀念中的審美意識與價值取向。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數萬件珍貴文物，從絲織服飾到漆器食具，從美酒佳肴到養生保健，從帛畫藝術到精神追求，多維度呈現漢代貴族如何將日常生活的每一處細節都轉化為美的表達，構筑了一種將物質享受、禮儀規范與精神信仰融為一體的生活美學體系。

衣飾之美：從錦繡華服到儀容儀表

漢代是中國絲綢工藝發展的黃金時代，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大量絲織品，以驚人的精致程度展現了西漢貴族的服裝美學。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辛追墓出土的2件素紗單衣。曲裾單衣長160厘米、通袖長195厘米的袍服，整件重量僅48克，約等于一個雞蛋的重量，是世界上現存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厚度最薄、重量最輕、制作工藝最精湛的絲織衣物，堪稱西漢時期紡織技術的巔峰之作。它采用平紋交織法，透空率達到75%左右，絲縷極細，輕盈精湛，孔眼均勻清晰。更為巧妙的，是其色彩語言——素紗單衣以無色素紗制成，通常穿在色彩鮮艷的綿袍之外，使綿袍紋飾若隱若現，既增添層次感，又襯托出綿袍的華美與尊貴。這種“見色而不露色”的穿搭美學，體現了漢代貴族含蓄典雅、內斂含蓄的審美品位。

曲裾素紗單衣

辛追夫人的衣櫥中所藏的四季服裝齊備，涵蓋絹、紗、羅、綺、錦等各類織物面料，制作工藝有印染、印花、印繪、刺繡，其品種之多樣、數量之豐富、制作之精致、保存之完好，世所罕見。朱紅色菱形紋羅絲綿袍、印花敷彩紗絲綿袍、羅地“信期繡”絲綿袍等華美衣物，紋樣體現高度的審美自覺：圖案飽滿生動，線條均衡流暢，色彩典雅和諧，展現漢代絲織技藝的精湛與審美表達的成熟。特別是印花敷彩紗絲綿袍，面料印花敷彩紗，是首次發現的最早的印花和彩繪相結合的高級絲織品，是在輕薄方孔紗上，進行印染、手工描繪加工而成。圖案為藤本科植物的變形紋樣，由枝蔓、蓓蕾、花穗和葉組成，外廓略作菱形。枝蔓是用印版印制的，而蓓蕾、花穗和葉則系手工描繪而成，即所謂敷彩。因圖案大部分系人工手繪而成，筆畫粗細、長短、彎曲難以保持一致，因而呈現出“千花千面”風采。辛追夫人墓出土有7件印花敷彩紗做成的衣被或衣料，有4件絲綿袍使用此種面料制成，這證實古代有關“畫衣”文獻記載的可靠性，是最早的“畫衣”實物，堪稱兩千年前的高定時裝。

印花敷彩紗絲棉袍

服飾的美學追求不僅體現在成衣之上，更貫穿從頭到腳的每一個細節。辛追夫人遺體出土時，頭上三支發擿裝飾有各種形狀的珠花，貼身穿菱形紋羅地“信期繡”曲裾絲綿袍，腳踩青絲履。漢代男女皆蓄發且各備妝具。辛追夫人的雙層九子漆妝奩分為上、下兩層及器蓋三部分，下層鑿有九個凹槽，內嵌九個小奩，分別盛放絲綿粉撲、梳篦、假發、針衣、胭脂等化妝品和用具。器表髹黑褐色漆，貼金箔并施以金、白、紅三色彩繪云氣紋。這件化妝盒的精致程度，恰恰說明辛追夫人對自身儀容儀表的講究——從眉梢到鬢角，從妝容到發飾，每一個細節都被精心設計，這種對日常儀容的極致追求，正是生活美學在日常實踐中的最佳注腳。馬王堆漢墓的衣飾文物，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將生活細節儀式化、將日常穿扮藝術化的貴族審美體系。

飲食之美：從美食美器到宴飲禮儀

漢代飲食不僅關乎飽腹，更是一種禮儀與身份的體現。馬王堆漢墓不僅出土大量的五谷雜糧、家禽野味、瓜果蔬菜等食物，而且出土大批精巧漆食器、彩繪陶食器，以精湛的工藝和精美的紋飾，呈現漢代貴族對飲食美學的極致追求。

馬王堆三座漢墓共出土保存完好的漆器有500多件，數量之多、保存之好在迄今發現的漢代漆器中首屈一指。其中飲食器具占據重要比例，包括鼎、鈁、鍾、壺、盒、匕、卮、勺、耳杯、具杯盒、案、盤、食奩等十多種，以明艷的大紅與深沉的黑色為其主色調，紅與黑的搭配，使其顯得古樸、典雅、大氣。飲食器具的裝飾紋樣同樣精美異常，主要以動物紋、植物紋、云紋和幾何紋為主。在紋樣構圖上，多以動植物紋或云氣紋為主體和中心，幾何形紋則作輔助紋樣，較為復雜的動植物紋和云紋與簡單的幾何紋形成簡與繁、疏與密、虛與實的對比，造就紋樣裝飾的飛動之美。

辛追墓北邊廂出土的云紋漆案，案面髹紅、黑漆為地，繪有云紋，四沿設攔水線以防止湯汁外溢。出土時案面上放置著五件盛有肉食的小漆盤，其中一個上面還留有一排烤串，另有分酒器漆卮2件，喝酒或喝湯的耳杯1個，還有一雙竹筷，活脫脫展現了墓主人宴饗時“分案而食”場景，這正是漢代飲食禮儀的真實寫照。馬王堆漢墓出土了240多件書寫有“君幸食”“君幸酒”食具和酒具，翻譯為今日的大白話就是“您吃好喝好”。這種將美好祝福直接銘刻于餐具之上的做法，體現了漢代人將飲食與情感表達相結合的審美實踐。

漆器在漢代屬于奢侈品，只有富貴之家才能享用。《鹽鐵論》有言：“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風就萬人之功”“夫一文杯得銅杯十”。意思是制作一個漆耳杯，需要耗費一百個人的精力；一個有紋飾的漆耳杯，價值等同于十個青銅耳杯，足見漢代漆器制作之復雜考究及價格昂貴。馬王堆漢墓出土飲食遺存種類之豐富也令人驚嘆——涵蓋主食、糕點、肉羹、酒飲、瓜果、調味品與各種菜肴，烹飪方式涵蓋燒烤、煎炸、蒸煮、涮燙等多種方法。許多食材遺存如鹿、雁、鶴等野味，以及甜瓜、棗、梨、楊梅等水果，說明辛追夫人的日常飲食不僅是物質享受，更是一種融合美器、美食、美酒、美禮的綜合性生活藝術。

精神之美：從博學養生到永生追求

生活美學絕不止步于物質層面。馬王堆漢墓出土的56篇簡帛文獻，為我們打開通往漢代貴族精神世界的大門。墓中出土的帛書內容涵蓋哲學、歷史、天文、歷法、地理、醫學、養生、陰陽、術數等多個領域，包括《周易》《老子》《五星占》《長沙國南部地形圖》《陰陽五行》《刑德》《養生方》《五十二病方》《胎產書》《導引圖》等經典，堪稱一座西漢初期的“百科全書”。轪侯家藏書豐盛，哲學歷史、天文歷法無所不包，承載了漢初學術觀念的活躍，見證了漢代思想文化的兼收并蓄。這種對知識的推崇和對精神世界的構建，本身就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生活美學——它表明，漢代貴族不僅在物質生活中追求精致，更在精神領域不斷求索，將“博學”與“雅致”融匯于日常修養中。

帛畫《導引圖》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馬王堆簡帛文獻有16篇是醫書，涵括預防醫學思想、醫藥理論、醫療方法和方劑，記載了中醫的養生之道。其中的帛畫《導引圖》，是現存最早彩繪氣功導引操練圖，上面有44個人物做健身運動的圖像，展示漢代人通過特定動作和呼吸練習來保健身體的方法。它揭示西漢貴族將養生美學引入日常生活的實踐，將身體的保養視為一種需要精心設計的審美行為。醫療典籍的豐富存量，也從側面反映漢代對生命質量的重視和對延年益壽、健康生活的追求。

而在所有精神追求中，對永生的渴望構成馬王堆漢墓最根本的美學精神。漢代人信奉“事死如事生”，堅信死亡并非終點，而是另一種形式生命的開始。他們相信，人死后，肉體在地下世界繼續享受人間生活。辛追墓20.5米深的墓葬，封土、夯土、白膏泥、木炭、巨槨、層層嵌套的四重套棺，近乎完美的遺體防腐技術，就是這種生死觀的具體體現。墓中出土物皆為絲綢、竹木漆器、動植物標本等有機質物，恰恰是因為響應文帝號令、禁以金銀銅錫為葬，這些有機質物的完好保存反而更顯珍貴。墓葬的整體設計構成了一個完整嚴密的“生命時空”，讓墓主人得以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享用生前所愛的一切美好事物。這種對生命的熱愛，從樂生、養生，進而渴望長生、永生的強烈愿望，正是馬王堆漢墓生活美學的核心驅動。

生死之美：T形帛畫的宇宙圖景

如果說服飾和飲食展現的是漢代貴族對現世生活的審美經營，那么T形帛畫則是對死后世界進行的美學構建，是漢代生死觀最為絢爛的藝術表達。

辛追墓T形帛畫

辛追墓T形帛畫全長205厘米，上部寬92厘米，下部寬47.7厘米，畫面的內容自上而下分為天上、人間、地下三部分。天上部分描繪的是神話傳說中的天國景象，有金烏（太陽）、蟾蜍（月亮）、天國主宰燭龍、飛龍和天國守門神。人間部分描繪辛追夫人在三個侍女的簇擁下與迎接她的天界使者相會，緩緩升天。地下描繪巨人托舉大地。整幅帛畫色彩絢麗、內容豐富，構形布局完美、圖像造型生動，具有極高的思想與藝術價值。

T形帛畫的畫面分為天上、人間、地下三部分，反映了中國先民的宇宙觀，即對天、地、人相互關系的總體認識。“宇宙”一詞，最先見于先秦諸子百家的論述，如戰國時期的《尸子》就有“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的記載。人們認為，宇宙并不是一個固定模式，而是一個變化、流動的時間與空間的統一體，它循環運行，永不衰竭。比如一年四季交替、循環往復，太陽東升西落等。古人認為，天和地代表了宇宙中的自然界，天是一切生命之源，地是一切生命賴以生存的基礎，人在其中居中心地位。人的生命如同宇宙一樣循環，死是生命的繼續，生命可以永恒。因此他們對于生命的延續極為重視，首先是希望活著的人盡可能延年益壽，其次是希望死者靈魂升天獲得重生，正如《禮記·郊特牲》中說的“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T形帛畫的存在，就是基于這種觀念和思想的影響。

T形帛畫的美學價值在于：它將一個抽象的靈魂升天愿望，轉化為具體可感的視覺敘事，通過精妙的構圖、豐富的色彩、生動的造型，完成了對死后世界的詩意想象。這不僅是繪畫技巧的成熟展示，更是漢代人將生命、死亡、宇宙、神靈等重大命題訴諸美學的杰出實踐。

時空交融：墓葬美學的終極表達

將以上四個維度的分析綜合來看，馬王堆漢墓所展現的生活美學，本質是一種將生命融入宇宙秩序的整體美學。辛追墓的巨大木槨，上面的兩層蓋板、一層頂板象征著“天”，中間四個邊廂和正中豪華的棺室則代表“人間”，下面的墊木和兩層底板意味著“地”，這就是一個微觀的宇宙模型。而墓中出土的每一件器物，從案上的食盤到妝奩中的梳篦，從墓主身上的華衣到棺上的帛畫，都是這個時空劇場中不可分割的有機部分，成為墓葬空間里“天人合一、天人同構”這一宏大生命主題的物質體現。這種將微觀器物與宏觀宇宙相聯系的美學思維方式，是漢代生活美學的根本特征。

辛追墓木槨

馬王堆漢墓的整體設計，讓每一個逝者帶到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所需得以長久保存，肉體在另一個世界將衣食無憂，而靈魂升天獲得重生，這正是“生命藝術”的終極表達。巨槨套棺的結構、被絲帛層層包裹的遺體、防腐精密的密封、品類齊全的隨葬品，共同構建了一個完整而自足的美學世界。

總之，馬王堆漢墓出土文物所呈現的生活美學，是一曲貫穿于西漢初年物質與精神世界的交響。從素紗單衣的輕若云霧到漆器紅黑交映的典雅雍容，從“君幸食”“君幸酒”的人情溫度到T形帛畫的宇宙圖景，再到道家、儒家、兵家、醫家、陰陽家等兼收并蓄的典籍群藏，漢代貴族將對美的追求融入生命體驗的每一個維度。這種美學追求的深層內核，是對生命的熱愛與珍視，以及在這份熱愛驅動下創造出的燦爛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