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四十六年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師叛明,隨后出兵襲占撫順、清河等地。大為震怒的明廷于同月委任兵部左侍郎楊鎬為經略,左右大明命運的“遼事”大幕也就此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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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明廷上下還沒有“遼人守遼土”一說。
原因很簡單,明廷的目的是征剿女真、犁庭掃穴,乃至“絕其種類”。別說與“守”相去甚遠,此時也無人敢放言議守。此外,努爾哈赤敢叛亂并弄出這么大聲勢,朝廷也很清楚單靠“遼人(遼鎮)”是搞不定的。
所以出征薩爾滸的明軍主力,全為來自關內各鎮的客軍。薩爾滸之戰后,相關情況也沒什么變化。除了時間不允許明廷在遼東就地招募和訓練出一支軍隊外,新任遼東經略也非常不信任“遼人”。
況遼人浸染胡俗,氣習相類。賊殺其身及其父母妻子,不恨,而公家一有差役,則怨不絕口。賊遣為奸細,輸心用命,而公家派使守城,雖臣以哭泣感之,而亦不動。
《遼左大勢久去疏》
在熊廷弼眼里,朝廷和遼東都司多年的惡政(例如“高淮亂遼”),不僅將遼鎮嚯嚯地虛弱不堪,也把遼民推到敵人那邊去了。真靠他們別說復遼,遼東只會完蛋地更快。但朝廷很快就意識到一個新問題,太費錢了。
從萬歷四十六年閏四月到泰昌元年十月(神宗駕崩次月)的兩年半里,朝廷(不含地方協濟)向遼東投入白銀1993.256萬兩。而這三個年度對應的遼餉分別為200萬兩、400萬兩和520萬兩,簡而言之朝廷入不敷出。
沉重的財政壓力,迫使明廷將目光轉向調派客軍的費用支出上。
明廷調各鎮明軍出征,除了要承擔作戰期間的糧餉外,還有諸如“安家銀、衣裝銀、行糧、器械銀、(將領)廩餼心紅銀、車船銀、腳價銀”等等額外支出。這些費用高不高,可以參考戶部記錄的一個實例。
崇禎三年十二月,明廷復調浙兵北上(補薊鎮),其中將官84人、兵4908人。安家銀共發36225兩、衣裝器械銀共發8192兩、車船銀2631.3兩、腳價銀15443.3兩、廩餼心紅和行糧共計15053兩、將官買馬以及祭祀等銀2810.45兩 …… (數據來源《度支奏議·新餉司·覆浙江援兵支費行糧安家等項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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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八門的費用讓戶部吐槽,“豈平昔無事,儼然列伍者裸體空拳,至啟行而始整頓乎”。而總計94600兩的金額,也相當于這五千兵馬一年的軍餉(按每月1.5兩算),朝廷不可能不起“就地招募”的念頭。
最初朝廷也沒有要求全面征募遼人,只是希望經略熊廷弼盡量縮減兵額和就地募兵訓練,來降低朝廷和地方的支出壓力。但熊廷弼在這個問題上并不愿意妥協,所以相關構想基本還是留在紙面上。
注:關內各鎮也不愿意援遼,因為外調后本鎮的防御壓力只會更大,還得另外花錢募兵以補不足。但找朝廷要錢是很難的事,所以各鎮在援軍滿編以及優選精壯上普遍動力不足。為這事熊廷弼也把各鎮封疆給罵了個遍。
真正把“遼人守遼土”推廣給明廷的人是努爾哈赤。
遼沈、廣寧戰役的慘敗,不僅讓明廷上下開始懼怕后金,對遼事的態度也向“先固守確保關門”轉變。同時后金的戰略也在變化,由攻略大明轉變為主攻蒙古諸部,即主動給了明廷就地招募訓練軍隊的空間和時間。
所以“柳河之敗”以及孫承宗下崗后,激進的主戰聲音越來越少,“遼人守遼土”不僅盛行朝堂,也正式獲得中樞和皇帝的同意(孫承宗出任遼督后就開始編練遼軍并降低關外客軍的占比)。而且遼人守遼土,還有個先天優勢“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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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推行“軍衛屯田制”,各鎮明軍日常在駐地屯田自養。雖然隨著軍屯制度的潰壞,各鎮越來越依靠朝廷(京運年例銀),但屯田收入并沒有歸零。因此只要能屯田,朝廷多少都能降低一些糧餉的支出壓力。
袁崇煥在“平臺召對”時,承諾在不大規模裁軍的情況下將遼餉用度由584萬兩逐步降到480萬兩(第一年實際降到513萬兩),其依仗之一就是擴大遼人、遼軍屯田的基數。
注:歷年遼餉的主要支出都是軍餉、糧餉(包含糧食、草豆的運費和耗羨),修筑堡壘、城池的直接花銷并沒有一些朋友想象的那般大,因為明廷主要以軍役(駐軍閑時出勞役)來完成這些工事。
既然明廷因財政壓力愿意接受“遼人守遼土”,為何不主動縮短防線比如退至寧遠或山海關,進一步降低遼事支出呢(至少可以降低糧草運費)?其主要原因在于,明朝已推行差不多兩百年的御邊戰略。
土木之變后,大明就由之前“重兵居中(京師)馭外”的進攻性防御,轉變為沿邊墻在各要點修筑堡壘群固守的被動防御。通常所說的九邊重鎮,就是在此戰略下形成的十來處由“墩、堡、衛所城、路城、鎮城”構成的多級防御區。
在這種防御體系和戰略下,若北虜入寇,明軍可通過入駐不同的堡壘城池,實現降低損失、遲滯敵軍、路徑堵截乃至包圍。而且這種戰略也很適配明軍的制度性“殘缺” – 軍隊組織嚴重割裂。
當有警訊時,就算某部明軍聯系不上督撫或無法同友軍協作,也可以依托已有堡壘,保存自己和壓縮敵軍活動空間,為主力逼退或圍殲敵人創造條件。嘉靖十九年三邊總制劉天和,以三萬明軍擊敗五萬蒙寇的花馬池伏擊,就是這種戰略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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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防線無論是設在錦州,還是寧遠、山海關,都不是單守一城或一關,而是需要構建出一個堡壘群以及具備一定深度的防御區,因此后撤也不是想象的那般便宜。
比如主張退守山海關的王在晉上報其戰略第一階段(八里鋪防線),除了工事預算,在山海關之外還需增兵8萬、糧餉220萬兩。如果再算上關上守軍和關內的后備,那費用還得翻番。
最后,“退守”對于明廷,除了老生常談的煌煌天朝豈可棄土并向蠻夷示弱的面子問題,還需考慮中樞和皇帝的信心。
薩爾滸之戰,大明歷時大半年匯集九邊近十萬精銳,結果一敗涂地;
沈陽之戰時,不僅城內有四萬守軍,外圍還有三萬多援軍,結果不足兩天時間內沈陽丟了,外圍援軍的精銳也被消滅殆盡;
到遼陽之戰,近五萬人據守的堅城,三天不到就被攻占;
廣寧之戰時,高喊“以六萬眾一舉蕩平”的明軍精銳們,半天崩盤;
雖然上面這些戰斗各有指揮不暢、統帥無能、將領妄動、軍隊腐化、內奸作祟等等的負面因素,但誰又能保證退守山海關后就沒這些問題了?如果山海關也如遼沈、廣寧一樣迅速完蛋,明廷和皇帝當何處?
因此對于他們來說,防線前移至少能多一個容錯機會,畢竟“天子守國門”不是他們的口號和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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