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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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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_任蓉華
“夏天的日子一連串燒下去,雪亮,絕細的一根線,燒得要斷了,又給細細的蟬聲連了起來,‘吱呀,吱呀,吱……’”(張愛玲《詩與胡說》)此般比喻俏皮,也十分妥帖。我兒時長在鄉下,夏天中午習慣躺在竹席上,蟬鳴鬧得像是鍋里炒芝麻,嘩——地涌過來,稍歇片刻,又嘩——地漫開。當時年紀小,只覺得聒噪,如今回頭再想,蟬聲可不就是把散落的日子一針一線縫起來的針腳?
1944年夏,張愛玲抱病度日,腹痛難忍,在席子上輾轉反側。她自嘲是“毫無風致的病”,我倒覺得不然。能在病中心念風月、落筆風雅的人,骨子里自有不凡。她閉門閑居,百事輕放,沉下心來寫文章,談詩、談畫,談國人的信仰和情懷。這是她的夏天。沒有悶熱黏膩,仿若隔了一層玻璃,窗外暑氣蒸騰,她卻獨守一方靜謐,安然自持。
冰心的夏天,則是另一番景致。“山雨欲來,湖上漫漫飛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過,湖凈如鏡,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燦然四射,穿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寄小讀者?通訊二十六》)1925年,她漫游北美,行經銀灣、綺色佳兩地,以東方審美譯寫地名,字字含韻,清雅脫俗。
縱使異國風光滿目,鄉愁依舊悄然生長。在銀灣的湖光山色里,冰心好似窺見了煙臺芝罘的熟悉氣韻。她曾在煙臺生活八載,山海風物滋養出她溫潤的性情,也在心底埋下文學的種子。遠行之人,遇好山好水,總會不自覺思念故土。
我偏愛走入張曉風的夏日煙火。“一年里面第一次使用竹席的感覺極好,人躺下去,如同躺在春水湖中的一葉小筏子上。清涼一波波來拍你入夢,竹席恍惚仍飽含著未褪盡的竹葉清香。生命中的好東西往往如此,極便宜又極耐用。”(《炎涼》)可是到了七八月,情形就不同了。初臥尚可納涼,片刻便被體溫烘得溫熱。夏日細碎,經她娓娓道來,鮮活生動,滿是人間真實。
張曉風寫自己不愿開冷氣,甘愿靜靜地和熱浪僵持,口中反復自語:“不熱,不算太熱,我還可以忍受,這也沒什么大不了,哼,誰怕誰啊……”念著念著,也就睡著了。讀到此處,不由會心一笑。直至九月秋意漸生,暑氣褪去,涼席重歸清冽。人舒展躺臥,如薄金輕展,自在松弛。
席慕蓉的夏天,連著血脈深處的草原。蒙古高原,是她一生不變的原鄉。她寫七月的原野:“沒有比走在無邊無際的夏日草原上更令人難忘的歡暢快意了。”(《夏日草原》)在她的筆底,草原流云在長空緩緩游走,風起之時,碧野明暗錯落,人行其間,恍然若夢。腳步輕踏,便驚起草叢間的蚱蜢和草蟲,四下躍散;曠野寂寥,唯有長風輕拂,萬物靜穆。盛夏的草原遍生香草,枝葉折揉間,清冽香氣漫溢開來,清神滌慮,消解所有疲憊。
李娟的夏天,藏著北疆山野的風貌。新疆夏牧場白晝綿長遼闊,天色遲遲不暮。牧民裹著厚衣午睡,一覺醒來,恍惚不知朝夕。“當那些云還在遠處時,明亮得近乎清脆,似乎敲一敲就當當作響。可一旦游移到附近,立刻沸沸揚揚、黏黏糊糊的。”(《羊道·深山夏牧場》)新疆夏天晝夜溫差懸殊,她常年裹著毛褲、棉外套乃至厚襖,裹作一團。當地少女赤足短袖、肆意奔跑,而曠野的熱烈,終究與她格格不入。
漫漫長夏,本是四時尋常光景,卻在女作家們的筆端,生出萬千意趣。她們用細膩的心感知時序,體察風物萬象,捕捉每一寸細微情緒。
夏常燥熱,歲歲如斯。可有些夏天,被文字封存如琥珀,褪去灼人暑氣,只留一脈清寧。一草一木,一時一境,皆含深意,余味綿長。讀著讀著,我恍然發覺,或許不是她們邂逅了夏天,而是夏天覓得了愿意與它娓娓對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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