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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散文|七月,寶雞河堤公園的風
陜西|常智奇
主編推薦
wyqk2016
常智奇老師的這篇散文,以寶雞河堤公園的清風為引,巧妙交織了細膩的感官體驗與深邃的哲學思辨。作者從風的無形、草木的生機,自然過渡到對色彩波長與視覺生理的理性剖析,進而探討了“真實”的本質。文章將自然之景與人類認知、時代變遷相融,指出真實是人與世界互動的界面,是人文精神的靈光。全篇兼具詩意美感與思想深度,借童聲古詩作結,余韻悠長,盡顯“思者”在喧囂時代中感知存在、叩問生命的獨特意趣。
七月,寶雞河堤公園,風來得悄無聲息,無影無蹤。
我站在綠茵如毯,天藍水碧的渭河公園,最先感受到的是陽光,那燦爛得近乎奢侈的陽光,從萬里無云的藍天上傾瀉而下,把每一片草葉都鍍成金色。然后,就在皮膚微微發(fā)熱的瞬間,一絲涼意悄然滲透進來,仿佛渭河水把它的清涼借給了看不見的風,再由這風輕柔地貼上我的面頰。這風太輕了,太輕了,輕到河堤公園的樹梢一動不動,垂下的枝條像沉思者的手指,連最末端的葉片都不曾顫動。輕到我在藍天上尋不見它的蹤影,云是沒有的,風便失去了唯一的確證。只有知了,躲在某棵樹上看不見它的地方,沒完沒了吱——吱——吱——地鳴叫,仿佛在為這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的存在做著不平則鳴的聲援。
白鷺掠過水面,翅膀幾乎要觸到那波光粼粼的流動。然后它突然升起,越過草坪上綠色蓬勃的樹冠,一縱身便躍上了青云。蝴蝶在草坪上追逐,它們的飛行毫無章法,像是被風隨意撥弄的音符。一只蜻蜓竟繞著我飛,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后,仿佛把我當成了風中一塊有趣的礁石。我站在渭河之濱,在這無影無蹤,無痕可尋的風中,感受著風攜渭水的清涼從四面八方涌來,浸潤了我的整個身心。我對渭水此時此刻清涼的感覺確實存在,這種存在以肌膚的真實感受而成立。草坪如毯,上面星星點點開著藍的花、黃的花、紫的花、白的花,它們在陽光下?lián)u曳,那搖曳的姿態(tài)里藏著風的秘密——有風無蹤,有風無影,有風無常,有風無形,但這風分明把花的芳香一縷縷送進我的鼻息。
綠草與白鷺的顏色,在行人的眼睛里是生命的象征。草是那樣一種綠,綠得仿佛剛從土壤里滲出,還帶著地氣;白鷺是那樣一種白,白得像是從陽光里濾出來的。這兩種顏色映在人的視網(wǎng)膜上,穿過晶狀體,在某個不可見的地方轉化成一種叫做“生命”的感受。我忽然想,人若沒有這雙眼睛,這綠和白還存在嗎?它們當然存在,但那存在對于誰呢?風自顧自地吹著,渭河自顧自地流著,白鷺自顧自地飛著,它們并不需要一個對象性的觀察者來確認它們的存在。人的自我感知是人自身的一種確認方式。可當我們說“這風真輕”、“這草真綠”、“這鷺真白”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悄悄地把自己生命形式——結構——功能感受對象的方式放了進去,放進了這七月渭河公園的清風之中。顏色,是人的眼睛對可見光譜波長范圍感知的一種生理功能的反應,如果用一種簡潔的“功能數(shù)據(jù)界限”來概括,常規(guī)界限:380~780nm(或更常用的是400~760nm),色覺生理基礎:三種視錐細胞分別對約420nm 、530nm、 560nm,最敏感,亮度最敏感的亮點:555nm(黃綠光)。這些界限本質上是人的眼睛視網(wǎng)膜光細胞的物理化學特性決定的,同時也受光學系統(tǒng)(角膜、晶狀體)的透光特性限制。人的眼睛對紅色感覺的波長范圍是:720~750~760nm;對橙色的感覺是:590~620nm;對黃色的感覺是:570~590;對綠色的感覺是:490~570;對青/藍色的感覺是:485~500nm;對藍色的感覺是:450~495nm;對紫/靛色的感覺是:380~450nm。人眼對顏色的感知極限并非固定不變,它受光強度,年齡,暗適應狀態(tài),個體差異,身體狀況的影響。
真實是什么呢?這風拂過我的皮膚,這花香鉆進我的鼻腔,這陽光刺得我瞇起眼睛——這一切對于我來說,是再真實不過的。可對于一塊石頭呢?對于一棵柳樹呢?對于一只知了呢?對于那飛過天空的白鷺呢?這種真實還有真實存在嗎?真實,是帶著人生命形式——結構——功能的感知,體溫、印象綜合成效的一種人的認知狀態(tài)。人的真實感受、是人類一切文化文明社會歷史建立的精神基礎。它帶著此刻七月正午時的陽光,帶著《詩經(jīng).風》,一個現(xiàn)代人面對自然風景,思考藝術哲學分析的復雜心緒,在寶雞山城河堤公園的風中漫步。
無蹤無影的風吹亂了我的頭發(fā),我想到自己身處一個知識大爆炸的時代,農(nóng)耕文明在向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的大轉型,人工智能正橫穿人類主觀精神認識世界的歷史長空,科學理性主宰著人類精神世界的領空,感性與理性、信仰與邏輯、道德與價值在每一個人的內心強烈的碰撞,常常使情感判斷處于一種失衡、失重、失落的眩暈狀態(tài)。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站在渭河畔感受一陣來無聲,去無蹤的輕風,感知這“無”中生“有”——“有”卻“無”的天賦異稟,竟成了一種“思者”天籟之美的奢侈享受。
風依然在吹,更準確地說,風依然在被我感知到在吹。是通過絲絲縷縷涼爽的滲透而感知的。那無蹤無影的存在此刻如此確鑿,像是生命本身的一個隱喻——你看不見它,但它分明存在,在運作,在承載,在推動。白鷺又飛回來了,這一次它飛得很低,翅膀扇動時帶起的微小氣流被我捕捉到,那也是風,是生命擊水的風,是“無思”的白鷺用自己生命的搏擊,擊起無生命的水波,形成的風被“有思”的人感知的一種屬人的認知方式。草坪上的花朵還在搖曳,香樟樹投下濃重的陰影,有人在遠處的堤岸上慢慢走著,他或許也在感受這風,但感受得一定與我有所不同。
每個人在特定時刻,特定事象,特定環(huán)境條件下,對自然之風的感受肯定是有差異的。“有思”之人把“無思”之風劃分為強、弱、大、小。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感知認知對于人而言,是在一定的范圍之內。人們把自然之風演化成一種對社會文化歷史的認知:國風、民風、家風、時風、作風……渭河畔的七月,同一個陽光下,有無數(shù)的風在吹拂,有無數(shù)的生命在感知。這感知里藏著我們人類科學認知存在的全部密碼:我們的眼睛能看見多少種顏色,我們的皮膚能分辨多少種溫度,我們的心靈能承載多少種意義。離開了人而談真實,那一定是被科學理性扭曲了的一種認知方式,是一種被“天外來客”抽空了生活真氣的癡人說夢。真實是我們與這個世界互相作用的那個界面,是人的生命形式、結構、功能感受對象時產(chǎn)生的那一點最為珍貴的人文精神的靈光。
太陽漸漸西斜,風忽然大了一些,柳樹的枝條開始輕輕晃動,像是從沉思中醒來。知了還在叫,叫聲里多了幾分倦意。我轉身離開河畔時,那陣捉摸不定的風又來了,它最后一次拂過我的面頰,帶著渭水的清涼和青草的芳香。我知道,它還要繼續(xù)吹,繼續(xù)拂過下一個路人的臉,繼續(xù)成為某個生命感知中那個不可言說的真實。
驀然,我聽到一個童聲,稚嫩的嗓音吟誦著宋代詩人黃庭堅的《清平樂.春歸何處》:“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有風無蹤,但風吹過的地方,萬物都在回應。這大概就是存在的全部秘密了——我們都在一陣看不見的風中,感受著,存在著,思考著存在和意識、精神與物質、虛無與實在,這成為彼此生命圖景中那一抹搖曳的色彩風景——真實人生。
作家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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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智奇,陜西武功人。研究員,文學碩士、著名文藝評論家,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論批評委員會委員、陜西省國學研究會副主席、陜西省國學研究會學術委員會主任、《文藝輕刊》總顧問,曾任陜西省文學院院長、《延河》雜志主編。有文藝理論研究批評專著《整體論美學觀綱要》《中國銅鏡美學發(fā)展史》《文學審美的藝術追求》等九部,兩部散文集,在全國50多家報刊發(fā)表500多篇論文、評論文章,多次獲獎,有小說、詩歌、電視連續(xù)劇、翻譯小說公開發(fā)表,曾代表中國作家協(xié)會接待外國作家代表團多次,2011年代表中國作家出訪美國,在洛杉磯發(fā)表專題講演(后在美國和中國報刊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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