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專家

邱素芳

福建省腫瘤醫院頭頸腫瘤放療科黨總支部書記、頭頸腫瘤放療科主任、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福建醫院鼻咽癌診治中心執行主任

“幸福癌”也有不幸福的時候。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鼻咽癌被叫作“幸福癌”——因為早期發現，規范治療，效果真的不錯。福建省腫瘤醫院頭頸腫瘤放療科主任邱素芳教授團隊的數據顯示，該院沒有遠處轉移的鼻咽癌（I-Ⅲ期）患者，5年生存率在70%以上。①

然而，一旦復發轉移，這個數字要大打折扣，5年生存率驟降到30%以下。①為什么同一種癌癥，初診和復發轉移后，命運如此懸殊？面對最難啃的復發轉移，患者還有多少機會活得更長、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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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癌”也有不幸時，

復發轉移后更難對付了

為什么復發轉移后的腫瘤這么難治？邱素芳教授用經典的“種子與土壤”學說解釋了這個問題。她指出，腫瘤內部并不是單一的細胞群體，而是存在很強的異質性。

“在首程治療時，大部分敏感的腫瘤細胞（好比‘弱小的種子’）很容易被放化療殺死。但其中總有少數生命力極其頑強的‘腫瘤干細胞’（好比‘超級種子’）。”邱素芳教授說，“這部分細胞對放化療天生不敏感，具有很強的自我更新和再生能力。就像星星之火，一旦治療停止，條件適宜，它就能‘死灰復燃’，導致復發和轉移。”

更棘手的是，經過放化療后，這些存活下來的“超級種子”已經“身經百戰”。邱素芳教授解釋，它們在生物學行為上發生了變異，對化療藥產生了耐藥，對放療產生了抵抗。

與此同時，腫瘤賴以生存的“土壤”——即腫瘤微環境，在治療結束后也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使得剩余的癌細胞更容易生長。此外，人體的免疫屏障也被打破，免疫細胞功能受到抑制，而狡猾的腫瘤細胞則學會了“偽裝”，從而逃避免疫系統的識別和攻擊。

因此，對于這部分患者，傳統的放化療，甚至一些新型的靶向、免疫藥物，有時也難以奏效。

如何一開始就揪出復發高危人群？

既然復發轉移如此兇險，有沒有辦法在初診時就預判出哪些患者是高危人群呢？邱素芳教授表示，除了臨床分期這個最基礎的指標外，現在有了更精準的“武器”——EB病毒DNA（EBV DNA）檢測。

“在臨床上，它相當于‘預警信號’。”邱素芳教授說，只要抽2毫升血，檢測這個數值的高低，就能幫助預測病人未來的治療效果好不好、容不容易發生復發轉移。

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檢測的準確性非常依賴技術和標準。目前，由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馬駿院士牽頭，正在推動全國乃至全球的EBV DNA檢測標準統一，力求讓這個“預警”更準確。

晚期鼻咽癌迎來“長生存轉機”

回憶起免疫治療和抗體藥物偶聯物（ADC）藥物出現之前的困境，邱素芳教授坦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時候，病人反復化療，帶來的損傷非常大，很多人最后要么身體受不了，要么經濟扛不住，不得不放棄。”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化療時代，讓醫生和患者都很無奈。一旦進入后線治療，可選藥物屈指可數，生存期往往只有幾個月到一兩年。

但轉機已經出現。邱素芳教授特別提到了近期獲批上市的針對鼻咽癌的雙特異性抗體藥物偶聯物（ADC）——倫康依隆妥單抗（iza-bren），并用通俗的語言解釋了它的機制：

1. 雙靶點精準識別：它有兩個“導航頭”（EGFR和HER3），能像“特種部隊”一樣更精準地鎖定腫瘤細胞，不輕易“脫靶”。

2. 強效細胞毒“炸彈”：它攜帶了一個強效的化療“彈頭”（新型拓撲異構酶1抑制劑），一旦找到腫瘤，就精準“投彈”。

3. 旁觀者效應：它不僅殺死自己結合的腫瘤細胞，還能殺死周圍的腫瘤細胞，相當于“連坐”效應，最大程度清除腫瘤。

這個新藥到底給患者帶來了多大的改變？邱素芳教授分享了2025年10月發表在《柳葉刀》上的Ⅲ期臨床研究數據和結果：

1. 腫瘤縮小率提升：對于傳統后線標準化療，腫瘤應答率僅為27%；而使用雙抗ADC藥物，應答率達到54.6%②。這意味著，超過一半的晚期患者，腫瘤能明顯縮小。

2. 無進展生存期延長：無進展生存期從4.34個月延長到8.38個月，相校于化療，疾病進展和死亡風險直接下降了56%。②

3. 無需基因檢測：它不需要患者做復雜的基因檢測，無論靶點表達高低，所有復發轉移患者都能獲益。

4. 整體毒性以血液學毒性為主：這款藥整體安全可控，以血液學毒性為主，患者無明顯主觀感受，支持長期用藥。

“以前，多線耐藥的晚期患者，沒有更好的有效手段，腫瘤會不斷增大。”邱素芳教授說，“現在，這款新藥真正為晚期鼻咽癌患者打開了長期生存的大門。它不容易耐藥，能長期抑制腫瘤，讓很多患者實現了持久的帶瘤生存。”

復發轉移不等于“絕境”，

規范診治很重要

“以前得了癌就覺得沒治了，現在通過我們的廣泛科普，大家都知道鼻咽癌是‘幸福癌’，80%以上能治好。”邱素芳教授說，現在很多患者會主動來排查，防癌早篩的意識強了太多。

最后，她給正在與鼻咽癌抗爭的患者送上三點寄語：

1. 要有信心，不要過早放棄。首診首治的規范性至關重要，這是大概率能治好的前提。即便已進入晚期階段，現在的新藥也為患者帶來了新希望。

2. 飲食營養，保住身體的“本錢”。治療很消耗體力，要保證營養，補充優質蛋白，保持體重不下降，這是堅持治療的基石。

3. 調整心態，積極配合。復發轉移不等于“絕境”，醫學在進步，辦法也在增多。家屬的陪伴和自身的良好心態是戰勝病魔的重要力量。

正如邱素芳教授所說：“只要積極配合治療，平穩調養身心，就能夠獲得更長的生存時間和更好的生活質量。”

參考資料：

①Pan JJ, Mai HQ, Ng WT,et al. JAMA Oncol. 2024 Oct 10;10(12):1627–35.

②Y ang Y, Zhou H, Tang L, et al . Lancet. 2025 Nov 8;406(10516):2235-2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