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會珍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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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汝礪(1041—1095),字器之,饒州鄱陽人。北宋治平二年(1065)狀元,歷仕英宗、神宗、哲宗三朝,累官至吏部尚書。《宋史》本傳稱其“讀書為文,志于大者”。
時值新舊黨爭劇烈,彭汝礪持守中立,秉持“弗茹于弱,弗吐于強”之節操。紹圣元年(1094),由權吏部尚書出知江州(今九江)。次年四月,病逝于任上,年五十五。這位一生試圖“正身以正天下”的士大夫,最終在江州完成了生命的終章。
一、同年筆下:江州府衙的家事終章
在北宋官場,同榜考中的“同年”不僅是戰友,更是知己,所以同年寫下的筆記,往往更值得留意。彭汝礪的同榜好友、官員兼畫家張舜民,就在他的《畫墁錄》里,記下了一樁彭汝礪晚年在江州的私密往事。
彭汝礪的原配夫人寧氏,出身鄱陽大戶,封為蓬萊縣君。史料記載,她聰明賢惠。當年彭汝礪考試落第,寧氏默默把他的廢稿收在梳妝盒里,每晚添燈伴讀。寧氏早逝,成了彭汝礪一輩子的痛。
元豐五年(1082),四十二歲的彭汝礪在南昌做官,遇到了二十五歲的宋氏養明。宋氏是鹽米倉官曾監生的遺孀,史書描寫她“鬢插牡丹簪,神采動人”,彭汝礪對她一見傾心。
但這樁婚事在當時犯了忌諱:一來彭汝礪還在為原配守喪,二來宋氏已經許了人家。可彭汝礪沒有放棄,硬是等了十二年,直到紹圣初年,才終于和宋氏成婚。宋氏后來被封為靜樂縣君。
紹圣二年(1095)正月,出知江州五個月的彭汝礪病情惡化。據張舜民記載,彌留之際,彭汝礪突然要來紙筆,給服侍在側的彭夫人宋養明留下遺言:
“宿世冤家,五年夫婦。從今以往,不打這鼓。”
“不打這鼓”四個字,決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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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張舜民撰《畫墁錄》,四庫全書本,第38頁。
張舜民還補記了一個有些離奇的后話:彭汝礪的岳父宋某曾夢見天上召他寫文章,宋某連忙說自己寫不了,推薦身為尚書的彭汝礪來寫。沒過多久,彭汝礪果然去世了。更巧的是,年輕的宋氏后來也病逝了,臨終前她在領巾上寫下:
“百世因緣,六年夫婦。從今以去,不打這鼓。”
夫妻二人的臨終留言竟然如此相似。這樁奇事在江州府衙流傳開來,也為彭汝礪的晚年添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談資。
二、朱熹筆下:江州府衙的國事終章
如果說張舜民記的是家長里短,那么南宋理學大師朱熹在《三朝名臣言行錄》里記錄的,則是彭汝礪作為朝廷重臣的最后身影。
紹圣二年(1095)正月,宋哲宗親政,新黨重新得勢。朝廷急著從地方抽調得力干將,一道緊急詔書發往江州:火速召回彭汝礪,任命他為樞密都承旨。這個職位掌管樞密院內部事務,離宰相之位僅一步之遙,堪稱朝廷核心。
可惜,詔書跑不過死神。受限于宋代的郵驛速度,圣旨抵達江州的前一天,彭汝礪病逝的消息已先一步傳回了京城。這位上任沒幾個月的江州太守,終究沒能踏上回京的路。
哲宗沒能等到人,只等來了彭汝礪留在江州的遺表。這位老臣在病榻上拼盡最后力氣寫道:大宋疆土已足夠遼闊,愿陛下愛護百姓、鞏固根本;國庫雖充盈,愿陛下厲行節儉、約束奢靡。阿諛奉承的話聽著順耳,卻后患無窮;忠正直言的話聽著刺耳,卻利在千秋。
這番話,并非臨死前的作秀。早在十七年前的元豐元年(1078),王安石變法如火如荼,彭汝礪因持論不合被外放江西。臨行前,他向神宗皇帝辭別,所言竟與遺表如出一轍:朝廷不怕沒有聽話的臣子,怕的是沒有敢提意見的臣子;不怕沒有敢做事的人,怕的是沒有敢說實話的人。
朱熹特意將此事錄入書中,意在向后人表明:這位老臣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心中裝的依然是國家社稷,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改變。
彭汝礪去世后,家族并未因黨爭而敗落。在他的言傳身教下,弟弟和子侄輩們或出仕為官,或隱居鄉里。他生前創辦的義莊,在他死后依然運轉,接濟貧困族人。
鄱陽彭氏,以他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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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朱熹撰《三朝名臣言行錄》卷十之四《尚書彭公》,四部叢刊景海鹽張氏涉園藏宋刊本,第1頁。
三、從江州起步的天下事
彭汝礪的眼光,從來不止于江州一隅。他一生最拿得出手的政績,是從青年時代沿江赴任開始,一直到中年出使遼國,走完了萬里的行程。
說來極具宿命意味:他仕途的起點——洪州武寧,恰恰就在今天的九江地界;而赴任途中,他又恰好經過了一生仕宦的終點——江州。
治平三年(1066),二十六歲的彭汝礪剛摘取狀元桂冠,被派去武寧當主簿。那是他政治生涯的第一步。坐著船沿長江東下,路過江州石頭鎮時,他寫下了一首《過石頭鎮寄文淵》。詩中自注點明此地屬江州,且有當地施兵部送酒相迎:“予過石頭鎮,知江州施兵部送酒,以詩謝之”。
詩中“夕陽卻度石頭溪,萬事傷懷欲淚垂”,透著年輕狀元初入官場的一絲迷茫。那時的江州,不過是他赴任途中的一個驛站;施兵部送來的一壺酒,算是他宦海生涯的第一份溫暖。誰能想到,三十年后,他竟會在這片土地上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彭汝礪視野最開闊的時候,是在元祐六年(1091)。那時他年屆五十,剛與新婚妻子宋氏度過新婚燕爾,便接到了一個重任:以刑部侍郎的身份,作為大宋使者出使遼國,祝賀遼主生日。
在宋遼和平交往的背景下,彭汝礪在北方待了將近半年。北國風光讓他震撼,也讓他倍感艱辛:
“朔風吹雪著人寒,行盡千山復萬山。”
旅途寂寞,看到同伴一口氣收到三封家書,這位遠離家鄉的老臣羨慕不已:
“誰似老胡喜,一朝三得書。去家長念汝,觸事獨愁予。”
最讓他感到新奇的,是遼國婦女流行的“佛妝”。他在使遼詩中記錄道:
“有女夭夭稱細娘,真珠絡髻面涂黃。華人怪見疑為瘴,墨吏矜夸是佛妝。”
起初,他還以為那黃面黑唇的裝扮是患病,后詢之方知是當地習俗。
頗具深意的是,張舜民同樣曾出使遼國,并在《契丹國志》里專門記載了“佛妝”。二人殊途同歸,皆留心于異域風物,其記錄相互印證,不僅糾正了宋人“疑為瘴”的誤解,也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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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彭汝礪撰《鄱陽集》卷十二《絕句》,四庫全書本,第21頁。
結語
彭汝礪一生仕宦的起點和終點,都在江州。他的家事、國事、天下事,從江州出發,亦在江州歸結。
最懂彭汝礪的,莫過于曾肇。作為曾鞏的胞弟、宰相曾布的哥哥,這位在北宋政壇舉足輕重的“南豐曾氏”代表,在彭汝礪的墓志銘里留下了彭汝礪畫像:
“二十年間,世事屢變,而公不為之污染,確乎其守。”
在黨爭紛紜的宋代官場,彭汝礪以“正身”為錨,始終堅持不隨波逐流。其于江州任上病逝,雖未能應召返朝,然家事遺語與國事遺表,皆足以窺見其人格全貌。曾肇那句“人誰無死,公也不亡”,既是哀悼,更是對這位同年摯友的最高蓋棺定論。
彭汝礪之家事、國事、天下見聞,既見載于史冊,亦留痕于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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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汝礪讀書處位于鄱陽永福寺塔,作者攝于2018年4月7日。
【參考文獻】
(元)脫脫等:《宋史》卷三四六《彭汝礪傳》
(宋)曾肇:《彭待制汝礪墓志銘》
(宋)張舜民:《畫墁錄》
(宋)朱熹:《三朝名臣言行錄》
(宋)彭汝礪:《鄱陽集》
(宋)張舜民:《契丹國志》
【作者簡介】
辛會珍,女,山西臨汾人,生于1969年,中國船舶集團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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