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

作家

復旦大學外文學院教授

你感到你的島嶼是一個宇宙，如黑夜一樣無限而古老；根本不是一座島，而是一個無限的黑暗世界，那里棲息著來自一切已逝之夜的靈魂，而那無限的距離卻如此迫近……不知怎么，你跳入了時間那黑暗而廣袤的神秘之中，那里，往昔栩栩如生，將來未被分離。

—— D.H.勞倫斯
《熱愛島嶼的男人》（拙譯）

所有的島瘋子都不可能錯過D.H.勞倫斯這篇精妙的、幾乎沒有完整情節的小說：作為一個短篇它太長，作為中篇又太短，恰如故事主人公卡斯卡特的歷史原型、“愛島人”康普頓·麥肯齊在現實中買下并定居的巴拉島——不太大也不太小，躺臥在外赫布里底群島邊緣，自洽，孤絕，在北大西洋時而湛藍時而灰銀的波濤中靜靜招引著、接納著人類的瘋狂。

一戰后不久，勞倫斯和麥肯齊曾在卡普里島上一起喝酒、做夢、吐槽連載中的《尤利西斯》，計劃同去南太平洋展開世紀探險。勞倫斯很快忙別的去了，麥肯齊卻租下了英吉利海峽中兩座無人島（他一生租賃或購買島嶼的起點），建造房屋，學習耕種，著手將荒島打造成家園。八年后，勞倫斯在《倫敦墨丘利》雜志上發表了《熱愛島嶼的男人》，麥肯齊當然有理由感到被背叛，即便只是因為關于他的故事應當由他自己書寫——他也的確這么做了，八十歲之后，這位島嶼收集家、軍情六處間諜、蘇格蘭民族黨成立人之一報復性地寫了整整十本自傳。

不是所有的愛島人都能成為麥肯齊這樣的傳奇，但島嶼的戲劇性亙古常新。“天堂是島，地獄也是，”朱迪絲·莎蘭斯基如是說，“島嶼是一個劇場式的空間，這里發生的一切幾乎都在不可抗拒地濃縮為短篇小說、烏有之地的小型喜劇以及文學素材。”

對于外來者、陸生者、島嶼過客，的確如此，但對于島居者，島嶼首先是一片選擇更少、從而自由更多的陸地。

我曾在不列顛群島中第二大的那座島嶼度過四年光陰。十一年前，我從都柏林返回地球對面的上海，這座名字里有海卻完全屬于陸地的、我出生的城市令我感到自己病得不輕，我在日記里寫：

“不知不覺中，我又跌回人群中央，每天面對很多的噪聲。

可是沒關系，海貝和灘涂已經把我硌成一座島，我住在自己的身體里就是扎營在島嶼上。

寄居蟹無法掙脫殼，克魯索不可能踏上大陸，我也一樣，我長成了島，無論情愿與否。

白天我在陸地上跑跑跳跳，看起來是一棵猴面包樹或一只袋鼠，天生屬于大陸。我運用島嶼的法則在大地上生活，沒人需要知道我是一座島，一座偽裝成樹或者袋鼠的環礁島。”

在我的那座島上，出門不需要低頭看手機找路：路是有限的，沿海岸蜿蜒，或穿過特定的建筑和樹群，走幾回就變成肌肉記憶。感官被解放出來，耳朵向海浪和鳥鳴張開，眼睛可以長時間聚焦一朵花或幾片樹葉上瞬息萬變的光影。島上的人類樣本也有限，他們向你舉起鏡子，你就能更深地了解自己。島嶼擁有的無限在于時間，還有一種寂靜到刻骨銘心的內在性。

島嶼和對島嶼的描繪無法分離。這也是為什么一切地圖中，屬島嶼地圖最善變，專擅說謊，幻化萬千——島嶼并非永生之物。新的島會隨巖漿冷卻和火山灰沉積露出海面，也會在短短數月間，不敵海風侵蝕而沒入滾滾波濤之下。難怪中世紀航海傳奇中的水手會將脊背露出海面的鯨魚錯認為海島：無論面積還是壽命，許多曇花一現的年輕島嶼都比不上古老的巨鯨。冰島南部西人群島中的約尼爾島就是一例。

從公元二世紀托勒密《地理學》插圖中那顆懸浮在青金石大海邊緣的蠶蛹（標注希臘文“優薇尼亞”，今日愛爾蘭），到十六世紀奧拉夫·馬格努斯《海圖》中被卡在一群海怪間、輪廓如海獸一般縹緲的“圖勒島”（被認為是今日冰島），自古以來，我們不缺劍走偏鋒的島嶼地圖。羅伯特·麥克法蘭告訴我們，楚克奇人在海豹皮上繪制島嶼圖，標出海象、北極熊、馴鹿群、出海獵鯨的獨木舟，展示這些西伯利亞北冰洋原住民生活中的一年；因紐特人從木塊里鑿出海岸線的三維地圖，它們便攜、耐寒、即使被拋進水里也會漂起來，他們還發展出一種天空圖和云圖的合體：對蒼穹性情的了如指掌使他們能推斷出云層下方冰塊的質量，從而為船只引航；馬紹爾群島人捆綁木棍、貝殼和植物纖維，制造出有浮力的立體海圖，記錄在萬千群島間往返的洋流。

工作原因，我再次回到了M. S. Seaventure這條極地探險船上。一年前她曾帶我環航冰島，如今她正顛簸在明奇海峽以“藍人”（蘇格蘭蓋爾語na fir ghorma，一種風暴水妖）出沒而聞名的海域，穿行在內外赫布里底群島之間，蜿蜒向北。

在人們還用VCD和DVD看電影的年代，我記得看過一部關于波利尼西亞原住民的紀錄片，額前羽毛盛放的酋長平靜地告訴采訪者：我們不尋找島嶼，是島嶼尋找我們——航海的時候，想要不迷失，你永遠要記得這一點。

此刻，孤立的島、黏連的島、延綿成線的島、數不盡的島嶼正紛紛從兩側船舷向我涌來，北鰹鳥的白色羽翼在日光中亮得刺眼。在這樣的瞬間，我想，試圖繪制一張穩固的群島地圖的確是瘋狂的。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