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大人金安:哥嫂兩位同鑒,在這新年春節,我對大人請安,并祝康健。孫讀書考第二名,同時我等身體很好,望勿掛念!”
《給阿嬤的情書》在新加坡上映之際,74歲的謝映貂在電影片尾,看到了自己8歲時寫下的稚嫩僑批。更早之前,侄孫在北京觀影時發現這個“彩蛋”,消息輾轉傳到謝映貂耳中,讓她十分意外:“60多年前我寫了一封僑批,給阿嬤和哥嫂,我自己都忘記這件事了。”
銀幕中,“謝南枝”通過一封封僑批,以“鄭木生”的名義,憑一己之力托舉素未謀面的“葉淑柔”一家。銀幕外,隨父南渡的謝映貂也曾接力父親謝南清,照拂留在汕頭的哥哥謝昭璧一家,供后輩上大學。
留下的人守著土地、房屋、妻女,下南洋的人寄回錢款、食物和家書。一個家庭被分散成地圖上的幾個點,一封封僑批連起跨越山海的線。直至近半個世紀后,2004年,謝映貂與哥哥謝昭璧終于在廈門見面。7月3日,南都N視頻記者來到汕頭,找到了謝映貂的侄子、侄孫女,探訪汕頭僑批文物館,記錄電影“彩蛋”背后一個潮汕家庭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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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映貂觀看《給阿嬤的情書》。受訪者供圖
為討生活下南洋
1935年,30歲的謝南清獨自踏上了南渡的船,在他身后是留守家鄉的妻子和兒子。穿過一周左右的風浪,他抵達了新加坡——他的父親謝逢記的經商地。
謝南清是謝家下南洋的第二代。1905年,父親謝逢記從廈門登船去了新加坡。那時,謝南清剛剛滿月。
潮汕地區背山面海,歷史上天災戰禍頻繁,迫使一代代潮汕人將目光投向海洋。自清朝開放海禁后,無數潮汕百姓為謀生計,從樟林古港乘坐“紅頭船”,冒險“過番”(出洋),前往東南亞等地。
據《汕頭海關志》統計,自1864年至1911年,潮汕地區約有294萬人背井離鄉、遠涉重洋。“海內一個潮汕,海外一個潮汕”,這是當時流行的說法。
謝逢記一去14年,沒有音信。他的妻子不識字,想不出別的辦法,就把潮州歌冊上的字一個一個剪下來,拼貼成一封特殊的“家書”,托水客輾轉帶到新加坡。這封用歌冊碎片拼成的信,竟然真的找到了謝逢記。
謝南清跟隨父親的腳步來到新加坡后,在克拉碼頭開了一間店鋪,售賣魷魚、洋參等干果海味。
店鋪處于返鄉華僑的必經之地。“對于在新加坡打拼的華人華僑來說,回中國是一件大事。潮汕人會在店里面買一些補品、海參之類的。”謝南清的孫子謝龍波說道。
站穩腳跟后,謝南清寄往家中的僑批也變得穩定。為了讓家里過得好一點、多寄一些錢,僑批每隔半個月就會抵達家中。
女兒謝映貂出生后幾年——大約在1956年,謝南清決定把妻子和女兒接過去。為什么把兒子謝昭璧留在了老家?
謝龍波向南都記者解釋其中的緣由:“一方面是老一代人講究‘在老家留一個根’,家里必須有人,這樣在外再遠也能找回來。另一方面,當時新加坡有規定,只能讓配偶和未成年的子女過去生活,我的父親謝昭璧當時已經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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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洋之前的家族合影,謝映貂被抱在懷中。受訪者供圖
出發那天,謝映貂被母親抱在懷里,前來送行的是她的祖母和比她大19歲的哥哥謝昭璧。謝昭璧曾和妻子照顧妹妹兩三年,他后來告訴兒子謝龍波,姑姑謝映貂從小就像一只百靈鳥,“兩三歲就能唱兒歌,很漂亮”。
船開了,謝映貂還不知道,她再見到哥哥將是近半個世紀后。
“被僑批養大的一代”
在潮汕地區,人們把“信”稱為“批”。僑批,也稱“銀信”,是海外僑胞寄回家鄉的書信及匯款。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來自新加坡的僑批托舉著謝昭璧一家挺過困難的日子。
1961年,謝昭璧的第一個兒子謝梅波降生。1964年,第二個孩子謝龍波出生在廣東揭陽,他和妻子一共有四個孩子。
謝龍波從小就知道,爺爺、奶奶、姑姑在南洋。“我們是被僑批養大的一代。”謝龍波對南都記者說,他記得五六歲那年,正在村里的曬谷埕幫忙曬稻谷,遠遠看到批腳(投遞員)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跑著去告訴媽媽‘阿公來了’”。
祖父謝南清會在信中詢問:“孫兒伶俐乎?”“今冬(指收成)情如何?”“外祖母誕辰,未知兒爾曾否辦禮往祝壽乎?”每一封信,都帶著跨越山海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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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謝映貂。受訪者供圖
姑姑謝映貂漸漸長大的身影,也會出現在來往寄送的全家福中。“姑姑很漂亮,是我們的偶像。”謝龍波說,姑姑擅長畫畫,數學方面也有特長,畢業后進入酒樓從事財會方面的工作。
謝龍波記得,1972年,爺爺謝南清回來給太奶奶過90歲生日,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爺爺。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卡車行李——自行車、縫紉機、兩塊梅花牌手表,還有洗衣粉、豬油、餅干、咖啡、阿華田。“當時手表有日期顯示,有人上門收購,能賣500元。”
謝龍波第一次喝到咖啡,就是爺爺帶回來的。“阿華田也很香甜,我之前從沒嘗過這種飲料,至今難忘。”
后來,看到父親謝南清年事已高,合伙生意漸漸關門謝客,已經工作的謝映貂接過了資助家鄉的擔子。
1978年,謝梅波考上大學。“我老爸告訴我,大侄兒都上大學了,很難得。你可不可以寄一些錢幫他學習?”謝映貂后來回憶,“我說行,學習很好啊,這個是很難得的,不能放棄。”
20多歲的謝映貂每個月給侄子謝梅波寄去20元。那時候,謝梅波在大學里每月的生活補助是18.8元:“很多人都是靠它生活,姑姑給我寄了20元,我有時候還能省點錢當作回家的路費。”
四年間,謝映貂每個月都寄錢回家,后來謝龍波讀大學,已經畢業工作的謝梅波也接過這個傳統,繼續供弟弟讀書。
謝梅波說,“一代傳一代,阿公影響了姑姑,姑姑也影響了我。”
近半世紀的擁抱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謝南清在新加坡的生意遇到了困難。他租用的店鋪被政府拆遷,不再經商。
他開始在僑批中暗示“行情不好”,希望家里能夠自力更生。后來,他甚至明確寫信說,以后僑批會減少,只在四大節日的時候寄。
而潮汕情況同樣艱難。謝梅波記得,家鄉經濟狀況不好,“很窮,家里因為有華僑還能吃上稀飯,周邊好多人都吃不飽” 。
“有時候,老一輩會覺得下南洋就是金山銀山,其實也是非常辛苦的。”謝龍波記得那時父親寫信,兩邊都不容易,但彼此并不完全理解對方的處境。
更大的分歧來自老人“落葉歸根”的愿望。晚年的謝南清想回到潮汕老家,但謝映貂堅決不同意,她剛結婚,二十出頭。“國內當時還在用煤油燈,生活環境和新加坡差太遠。”謝龍波的女兒謝嘉琳告訴南都記者,姑奶奶謝映貂寫了很長一封信,“她擔心父親謝南清回來受苦,在僑批里寫了很多信勸哥哥,不要讓父母回來”。
還有一些親戚間的瑣事——有人“太貪心,總想多要東西”。傳聞和閑話在兩邊傳來傳去,加深了隔閡。那幾年里,謝映貂和家人回來中國旅游也會刻意避開親戚。
1982年,謝梅波大學畢業參加工作。1984年,他出差到新加坡,第一次見到了姑姑:“非常激動,畢竟資助了我四年大學,第一次見面很親切。”
1986年,謝龍波也畢業了,家里的經濟狀況開始好轉。他開始通過電話和信件,慢慢化解父親和姑姑之間的誤會,并告訴姑姑:“改革開放了,只要努力就能過好,不用像以前那樣。”
2004年,謝映貂終于下定決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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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謝映貂(右)與家人重逢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闊別48年,一在廈門見面,謝昭璧就認出了妹妹,兩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所有的誤會,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了。
謝映貂后來每隔幾年就回來一次,還帶孫女、外孫女來。每次來,都會去汕頭僑批文物館看看。
“看到侄兒們、鄉親們生活都很好,感到很欣慰。”謝映貂說道。
“后來才知點滴都不易”
2004年,謝嘉琳跟隨家人一起去廈門接姑奶奶謝映貂。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只在照片和電話里聽過的人。有別于謝龍波、謝梅波記憶中“親切、熱情”的印象,提起謝映貂,謝嘉琳對她的印象是“獨立”。
謝嘉琳向南都記者回憶,姑奶奶謝映貂帶了很多東西,其中包括一個大沙拉碗和沙拉勺,“那時候汕頭西餐廳都很少”,還有寶格麗香水和首飾,送給謝嘉琳的母親。
謝嘉琳說,姑奶奶和家人用潮汕話溝通,偶爾遇到一些外來英語詞,想不起來潮汕話的表達,就用翻譯機翻譯,或者用潮汕話簡單解釋。
后來,謝嘉琳離開汕頭前往英國求學。謝映貂還按照家里的習慣,給她包了紅包表達祝福。
2017年,謝龍波陪同父親謝昭璧,把家中珍藏的368封家族僑批和其他涉僑文物資料近500件,無償捐贈給了汕頭僑批文物館。
據當地介紹,這批僑批開創了文物館受贈的多項先例:一次性捐贈數量最多、寄批時間持續長、絕大部分封信配套完整、品相完好。
謝嘉琳告訴南都記者,“以前不理解為什么要寄豬肉、空盒子,后來才知道點滴都不容易。從一家僑批能看到那么多華僑家庭的縮影和中國的發展。”
2026年夏天,《給阿嬤的情書》在全球上映。在新加坡,74歲的謝映貂坐在電影院里,看著影片中關于僑批、祖輩的故事。“淑柔”用潮汕話念那些寄回來的情書——“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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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映貂8歲時寫給阿嬤的家書,存放于汕頭僑批文物館。南都N視頻記者 李思涵 攝
故事落幕,銀幕上出現謝映貂8歲時寫下的那封稚嫩家書。這是謝家現存的第一封由第三代寫下的僑批。
1960年,她在華文學校考了第二名,拿到獎學金。在父親謝南清的指導下,她用鉛筆寫下了人生第一封僑批——“祖母大人金安:哥嫂兩位同鑒,在這新年春節,我對大人請安,并祝康健。孫讀書考第二名,同時我等身體很好,望勿掛念,順此告知并請金安!”
謝映貂回憶,“我進了小學,第一年就拿到獎金,我就想著,不如把獎金寄給阿嬤,讓她開心。”
1990年10月23日,她寫下謝家目前保存的最后一封僑批:“我已抵馬來,一切順利。不過日前血路有些阻塞,幸有好轉,免介。附上人民幣兩百元,并問近好。姑書。”
南方都市報(nddaily)報道
出品:南都即時
監制:王佳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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