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村莊是活著的。炊煙日日升起,人聲歲歲不絕,土地被腳步踩得溫熱,田埂被雙手撫得柔軟。那時的鄉人大多守著故土,躬耕朝夕,日子浸著勞作的苦,卻從未失了蓬勃的生氣。暮色垂落時,家家戶戶的炊煙次第漫開,麥稈與荒草的煙火氣纏在樹梢、覆在街巷,輕輕托住整座村莊的煙火尋常,也溫柔妥帖了一代人的童年歲月。
一座村莊的鮮活,從來不止于人。鄉人素來看重萬物共生,從不將豬羊雞犬視作卑賤牲畜,只鄭重喚作“生靈”。春種秋收的辛勞里,是這些生靈陪著農人熬歲月、度寒暑,以一身氣力、一腔溫熱,托舉著農家的煙火生計。它們不是村莊的點綴,是鄉土煙火里最踏實的底色,讓貧瘠的日子多了溫存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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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狗,是這片土地最隨性自在的生靈。清一色的四眼土狗,血脈相通,模樣相近,仿佛是村莊撒在街巷的溫柔影子。它們無專屬食盆,無精致膳食,主人吃什么,它們便跟著吃什么。粗糲的煎餅嚼得嘎嘣作響,細碎的面食吃得干干凈凈,從不挑剔抱怨。鄉人日子清貧,難得一餐米飯,它們便安分守拙,默默守候,從不爭搶,懂人世清貧,知煙火不易。
村里養狗自有樸素規矩,散養是常態,拴養皆是不得已。或是家中無人,需它守院護宅;或是曾傷過人,便被終身拘囿。鄉人都說,狗一旦開了咬人的先例,便難改本性。鄉間的規矩從無典籍可依,皆是代代相傳的生活智慧,樸素,卻藏著萬物相處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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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時家中也養過一只狗,名喚大黃。它幼時懵懂弱小,長成后身形挺拔、耳毛利落,性子卻格外溫馴怯懦。它是全村最溫順的狗,見人便搖尾蹭衣,哪怕是時常呵斥它的鄉人,它也一味親近討好。鄰里犬只但凡吠叫挑釁,它從不爭鋒,轉身退讓,待對方戾氣散盡,又小心翼翼湊上前嬉鬧。即便別家狗登門入戶,它身為家犬,也只低聲輕嗚,全無半分護院氣勢,幼時的我總笑它懦弱無用。
鄉下的狗最守時序,比孩童更懂自律。每日飯點未至,它們便靜靜伏在桌下,安守本分,只食主人落地的吃食,縱是手中佳肴引得口水潺潺,也絕不貿然取食。母親總拿大黃訓我,笑我懶散拖沓,不如一只狗知時節、懂安分。我惱羞之下偶爾踢它,它卻只當嬉戲,溫順蹭來,憨態可掬,消解了我年少的無端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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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忙時節,鄉人三餐無序,狗便褪去期許,自尋生路。別家的狗多是獨自蹲守老人門前,盼一口殘羹冷炙。唯有我家大黃,總會準時喚來三位模樣丑陋的同伴——耷拉眼皮似有滿腹心事的二瞎眼、頭頂毛稀貌不驚人的四禿子、身形干癟其貌不揚的扁擔。四只模樣參差的土狗,靜靜伏在門前,成了農忙時節村口最尋常的風景。
母親素來心軟,從不薄待它們,有肉便剔出瘦肉投喂,肥肉盡數留予我,盼我長得壯實。年少的我常心生羨慕,羨慕桌下群犬自在食瘦肉,無憂無煩,不必囿于孩童的瑣碎心事,不必念著人世的百般期許。那時不懂,人間最好的從不是珍饈,而是煙火安穩、歲月尋常。
鄉人看似粗糲,對生靈卻藏著最質樸的深情。平日嫌狗聒噪礙事,動輒驅趕,可若夜色深沉犬未歸巢,全家便會心慌牽掛。男女主人執燈呼喊,走遍街巷田疇,親友鄰里亦會相助尋覓。生靈走失或離世,一家人便郁郁多日,滿心悵然。新犬入戶之初,總能得盡偏愛,上炕相伴、溫柔輕撫,獨享萬般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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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偏愛從不會長久。數日之后,新犬便褪去特殊待遇,回歸尋常,遭驅趕、受冷落,默默適應平凡宿命。鄉人從不刻意溺愛,只因深知:真正的相伴從不是嬌慣寵溺,而是共守煙火、共歷風雨,融入人間尋常,才算真正扎根鄉土、扎根家庭。
大黃陪我走過整個童年,在我歲歲成長、遠赴求學的時光里,慢慢老去,最終歸于塵土。大黃離世后,母親便再也不曾養狗,世間最動人的相伴落幕,便不愿再尋新的慰藉。
如今歸鄉,村莊早已換了模樣。人煙稀疏,老屋沉寂,青壯年奔赴遠方,只剩老者與新犬相守空村。昔日遍地的四眼土狗寥寥無幾,如今的犬只品種各異,被老人摟在懷中、牽于掌心,挑食任性、肆意奪食,被孤獨的歲月萬般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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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在恍惚間看見舊日炊煙、舊年犬影。從前的土狗,無人嬌寵,卻自在坦蕩、安分守拙,在煙火人間里肆意生長;如今的犬只,錦衣玉食,卻困于方寸之地,失了鄉土生靈的肆意與從容。原來世間萬物皆是如此,無拘無束的平凡自在,遠勝桎梏纏身的優渥安穩。那些遠去的犬吠與炊煙,終是隨舊時光一同消散,成了故鄉最深、最溫柔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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