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郊的昭覺寺,1949年秋天,大雄寶殿后面的幾間禪房里,堆滿了宣紙、畫軸和顏料罐。一個留著長髯、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已經在寺里住了將近兩年。寺里的僧人知道他是畫家,但不太清楚他的名氣有多大。他們只看到,這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磨墨、鋪紙,畫到深夜。有時候一卷畫剛完成,他退后幾步看兩眼,又揉成一團扔到墻角。這個人是張大千。他在昭覺寺住了將近兩年,斷斷續續畫了兩百多幅畫,為的是湊夠一筆誰也說不清用途的錢。
外人只知他在廟里用功,沒幾個人知道他在做一筆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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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到1949年之間,局勢已經很清楚了。長江以北的戰局幾乎塵埃落定,國民政府的重心開始往南、往沿海收縮,有錢有辦法的人都在想辦法離開大陸。成都作為西南重鎮,暫時還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這種平靜里帶著一種隨時會碎掉的緊張感。大米、棉紗、藥材的價格一天一個樣,市面上流通的銀元券和黃金之間匯率像斷了線的風箏。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走,還是不走。
對張大千來說,這個問題比普通人復雜得多。他有名氣,有地位,有收藏,有學生,有一大家子人。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從來就沒學會過什么叫安分。他十七歲被土匪綁上山,在匪巢里待了一百天,當了人家的師爺。二十歲跑到松江禪定寺剃度出家,得了個法號叫大千,三個月后又還俗跑回了家。他做假畫做到能騙過民國最頂尖的收藏家,在上海灘開畫展定價多少賣多少。他四十八歲娶了女兒的同學、十八歲的徐雯波,婚禮辦得體體面面,不管別人怎么嚼舌根。他的一生中,社會規則、倫理約束這些東西,好像從來就沒有真正攔住過他。
這種人,在時代的大變故面前,不會坐等命運的安排。
但他的困境在別處。走,需要錢。不是小錢,是一大筆錢。飛機票在那個年頭是真正的奢侈品,尤其是從成都飛出去的機票,基本不在市面上公開流通。票在誰手里?在軍政要員手里,在航空公司背后的關系網手里。普通人連問都問不到。而且,就算買到票,一個人走嗎?妻子徐雯波怎么辦?最小的女兒張心慶怎么辦?留在四川老家的幾個孩子,還有大哥、三哥、侄子侄女,怎么辦?這些不是一個“走”字能解決的問題。
所以他住進昭覺寺,開始了一場長達兩年的閉關。這場閉關,表面上是畫畫,實際上是一場籌款。他帶著幾個學生,在寺院的禪房里日夜趕畫,題材涵蓋山水、花鳥、人物,也有臨摹的敦煌壁畫稿。這些畫作一部分被裝裱好,通過成都的古玩商、畫商流向市場。成都的收藏圈子那時候雖然也人心惶惶,但張大千的名頭太響了,他的畫在當時依然是硬通貨,不管時局怎么變,買幾張他的畫壓箱底總不會虧。
1949年年底,局勢急轉直下。重慶在十一月末易手,成都成為下一個目標。機場人山人海,每起飛一架飛機,跑道上就少一份希望。張大千通過多年在政界和軍界積累的關系,找到了一直對他頗為賞識的西南軍政長官張群,費盡周折,拿出了幾乎所有的積蓄和變賣收藏換來的錢,終于搞到了三張機票。三張,這個數字是個很冷酷的限制。他帶上飛機的人,是妻子徐雯波和年幼的女兒張心慶。其他子女、侄兒侄女、幾個妻妾,都留在了大陸。他的大女兒張心瑞,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也沒能帶走。后來有人回憶,張大千離開成都那天的情形,天色灰蒙蒙的,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坐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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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飛機之前,還有一個今天看來頗具象征意義的插曲。張大千隨身帶著幾十幅他在敦煌臨摹的畫稿,這些畫稿是他1941年到1943年,帶著弟子和喇嘛畫師在莫高窟面壁近三年,忍受著風沙、酷暑、嚴寒和物資匱乏,一筆一筆臨摹下來的。這些畫稿在他心中的分量,不亞于性命。但這些畫稿加上行李,超過了飛機上的重量限額,機組人員表示必須卸下貨物才能起飛。這時候,同乘這架飛機的國民政府教育部長杭立武出面協調。杭立武自己的行李里有畢生積蓄的黃金和珍貴物品,他斟酌之后,把自己的行李卸下一部分,騰出重量空間,讓張大千的畫稿上了飛機。杭立武開出的條件是,張大千日后要把這批畫捐給國家的博物館。這個口頭協議在二十年后的1969年被張大千兌現,他把那批敦煌臨摹稿捐給了臺北的故宮博物院。
飛機起飛,離開成都平原,飛越海峽,降落在臺北。張大千在大陸的歲月,就此終結。
剛到臺北的日子并不穩定。他只在臺灣短暫停留了一段時間,就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漂泊。1950年他去了印度,在大吉嶺住了一段時間。大吉嶺的雪山和云霧,讓他畫出了一些后來被視為過渡期代表作的山水。但印度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在1952年前后做出了一個對職業藝術家來說堪稱大膽的決定:舉家遷往南美洲。
一個中國畫家,去南美洲干什么?當時很多人不理解。但張大千的商業直覺在這時候顯露了出來。他清楚地知道,中國畫的國際市場不在亞洲,在歐美。而歐美藝術品交易的核心樞紐,在紐約、在巴黎、在倫敦。如果一直待在東方,他的畫就只能賣給華人和少數東亞藝術愛好者,價格和影響力都上不去。要想真正進入全球藝術品市場,他必須往西走,把工作室設在離市場更近的地方。同時,南美洲的生活成本相對低,氣候溫暖,適合中國文人講究的園林生活。他需要一個能安心畫畫、又能招待國際收藏家和畫商的據點。
這個據點在1956年建成,就是后來藝術史上經常提到的八德園。八德園在巴西圣保羅郊外,占地上百畝,張大千花了幾年時間,親自設計園林布局,挖池塘,種竹子,造假山,蓋畫室,硬是在南美洲的土地上復制了一座中國園林。八德園建成后,他開始系統性地向西方藝術界推介自己的作品。他在巴黎、紐約、倫敦、東京、香港辦畫展,每一次展覽都親自到場,穿著中式長衫,留著大胡子,成為西方媒體鏡頭里最具辨識度的中國藝術家形象。他的畫價開始飆升。在六十年代,他的一幅大幅山水在國際拍場上已經能拍到數萬美元,這在當時是亞洲畫家里幾乎無人能及的價位。
名聲越來越大,錢也越來越多。但他并沒有切斷和大陸的聯系。這一點,在很多關于他的敘事里被忽略了。他到了海外以后,通過香港的學生和朋友,定期給四川老家的三哥三嫂匯生活費。三年困難時期,大陸物資極度匱乏,他委托香港的學生購買大量食品、衣物和藥品,輾轉寄給留在大陸的女兒和親戚。這些事情他很少公開提起,匯款單和郵寄憑證上只寫著一個“張”字。在那個年代,跨境郵寄物資有各種政治風險和操作障礙,但他還是想辦法做到了。
與此同時,大陸方面并沒有放棄請張大千回來的打算。從五十年代開始,各種渠道的勸返信息就一直沒斷過。最早的一封信,來自齊白石。1950年到1951年之間,張大千在印度大吉嶺暫住期間,收到了齊白石從北京寄來的信。齊白石在信里說,自己在新中國受到了很好的待遇,住進了政府安排的房子,生活安定,創作上也得到支持。這封信表面上是勸張大千回國發展,但在信的最后,齊白石附帶提了一個請求:希望張大千能在海外幫他賣掉幾張畫,換大概一百美元寄回北京,補貼家用。齊白石當時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師,是新政權樹立的文化旗幟,卻要靠私人關系,請遠在海外的朋友幫自己賣畫換米。這封信背后的意味,不需要多解釋。張大千看完信,沒有回。他把信收好,放在畫室的抽屜里,繼續畫自己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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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對他判斷國內形勢產生了什么影響,沒人能替他下結論。但他此后再沒有認真考慮過回去這件事。
真正讓這條裂縫變得不可彌合的,是1963年在香港發生的一次見面。那年張大千在香港辦畫展,大陸方面通過渠道安排他的大女兒張心瑞赴港與父親見面。父女倆分開的時候,張心瑞還是個小姑娘,再見面時已經是成年人,中間隔了將近十八年。這次見面的細節,后來被張心瑞在晚年的回憶錄里記錄下來。她在香港對父親說,國內現在穩定多了,發展得也不錯,政府對文化人很尊重,還給父親準備好了別墅和畫室,希望他能回來看看。張大千原本見到女兒很高興,聽到這些話以后,臉色驟變。他猛地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了幾圈,情緒非常激動。他指著窗外,一口氣說出了很長一段話,大意是,他聽說了國內餓死人的事情,知道很多人連飯都吃不上,這叫什么發展?他回去喝西北風嗎?他還說了一句重話,意思是他死了都不會回去,讓女兒把這話帶回去給派她來的人。
這次見面的結果,是張大千把女兒和外孫帶回了巴西。張心瑞在八德園住了一年多,父親試圖說服她留下來,不要再回大陸。但張心瑞在大陸有家庭,有工作,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去。這一走,父女倆再也沒有見面。1966年以后,大陸局勢進入最動蕩的十年,很多知識分子和藝術家遭到嚴重沖擊,張大千如果當年回去了,后來的遭遇會是什么樣,沒有人能說清楚。但他在海外聽說了國內的種種消息,徹底斷了任何回去的念頭。他用行動把自己和大陸之間的那道門,關死了。
而那批當年和他一起擠上飛機的敦煌臨摹稿,在1969年被正式捐出。捐獻的對象是臺北的故宮博物院。這件事在臺北引起了很大反響,因為張大千這批畫稿對于敦煌學研究和中國美術史來說,確實是一筆無價之寶。他完成了二十年前在飛機上對杭立武的口頭承諾。
七十年代,張大千從巴西遷居美國加州,在卡梅爾小鎮住了一段時間。這時候他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開始走下坡路,糖尿病和眼疾逐漸加重,但他還在畫畫,而且畫風還在變。晚年的潑彩技法,就是在美國期間走向成熟的。青綠、石青、朱砂在紙上肆意流淌,半抽象半具象,像山,像云,像夢。這種風格讓他在西方藝術圈里贏得了更多知音,畫價也繼續攀升。
1976年,他從美國回到臺北定居。這時候臺灣的摩耶精舍已經建好,在臺北士林外雙溪畔,小巧精致,有庭院有流水,他晚年最后的時光就在那里度過。大陸偶爾還有消息傳來。他的故鄉四川,他住過的青城山、畫過的峨眉山、辦過畫展的上海成都路畫廳,都變成了很遙遠很模糊的記憶。他的幾個孩子在大陸經歷了各種運動,有的吃了很多苦,他和他們之間只剩下偶爾輾轉通過香港轉來的書信,字里行間,彼此都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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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春天,張大千在臺北榮民總醫院病逝,享年八十四歲。按照他的遺愿,遺體火化后安葬在摩耶精舍的梅丘之下。梅丘是他生前自己選定的地方,墓碑上刻著“畫家張大千先生之墓”。他沒有回大陸,也沒有葬回四川老家。他的骨灰永遠留在了臺北外雙溪畔的那座小庭院里。
關于他為什么不回去這個問題,在他去世后,一直有人在討論。有人分析政治原因,有人分析個人性格,有人分析他早年的經歷和后來的種種判斷。其實這些分析,也許把一個復雜的問題解釋得太簡單了。張大千這個人,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被單一原因驅動的人。他在土匪窩里待過,在寺廟里剃度過,在上海灘上風光過,在敦煌風沙里苦熬過,在巴黎畫展上得意過,在巴西園林里逍遙過。他的一生,是一幅拼貼畫,不是工筆畫。
他離開大陸,也許有一部分是出于對財產安全的考量。作為一個市場價值極高的畫家,他的收入來源依賴于自由買賣。如果回到一個不允許藝術品自由交易的體制里,他的創作和生活方式都會受到根本性的限制。他是一個需要大空間、多收藏、自由創作和自由社交的人,這些東西,當時的大陸給不了他。
也許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了解自己了。他身上有太多不符合當時主流價值尺度的東西。從早年的感情生活,到藝術市場上和西方收藏家的密切往來,從收藏的歷代名畫,到日常生活的排場和講究,這些在后來不斷被考驗的歲月里,都有可能成為問題的來源。這個風險,他看得比別人更清楚。
他最終選擇待在臺北,那也是一個帶有強烈個人情感的選擇。臺北給了他安定,給了他尊重,給了他摩耶精舍,讓他在晚年有一個安靜畫畫、養病、見朋友的地方。他在那里度過了人生最后的七年,除了畫畫,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和老朋友聚在一起吃飯聊天,有時候也接待從海外和香港來的客人。他幾乎從來不公開談論政治,也很少接受采訪談論自己的過去。偶爾有人問起大陸的事情,他擺擺手,把話題扯開,開始講他最近新得的一方硯臺,或者是園子里新開的一盆蘭花。
但他在晚年畫過的那些山水里,總是云霧繚繞,層層疊疊,山和山之間隔著大片的留白,望過去,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看。那些畫里沒有具體的地名,沒有青城山,沒有峨眉山,只是山,是存在于記憶和想象之間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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