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胡錫進觀察)
[編者按] 據媒體報道,2026年7月4日,美國迎來獨立250周年紀念日,特朗普卻把這場國家慶典變成攻擊對手的政治戰場,把民主黨及其支持者視為國家最大“威脅”,甚至稱其危險性超過兩次世界大戰、珍珠港事件和“9·11”,并認為“美國生活在被竊取土地上”“美國英雄是壓迫者”等歷史反思觀點,是在摧毀“偉大的美國精神”。分析人士認為,這場講話暴露出兩黨對美國身份敘事的激烈爭奪:美國究竟是在自由共和國的產物,還是一個通過戰爭、購買、移民、驅逐和地緣爭霸一步步拼裝出來的帝國?
英國作者克萊門特·諾克斯寫就的《爭奪美洲:美國如何征服一塊大陸》一書,正好為理解這場“美國250年”敘事之爭提供了歷史底稿。作者指出,美國并不是在1776年天然擁有今天的大陸版圖,而是在1783年至1867年間,從一個邊界尚不清晰的政治理念,擴張為橫跨兩洋的大陸國家,而這正是美國成為全球超級大國的必要前提。其主要觀點有:第一,用“帝國史”而非“天命史”重寫美國擴張,指出美國使用了帝國主義的語言、工具和機制;第二,強調美國首先是一個“定居者帝國”,移民、土地投機者、軍人、政客和外交官共同推動了邊疆擴張;第三,按俄亥俄、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俄勒岡、得克薩斯—加利福尼亞—西南部、阿拉斯加這六大空間展開,清晰呈現美國大陸版圖如何被逐塊奪取、購買、談判和整合。
諾克斯認為,美國的國家神話建立在對帝國擴張史的成功遮蔽之上。其他帝國的殖民地仍被看作殖民地,而美國的擴張成果最終被轉化為州、邊界、憲法秩序和民族記憶,于是帝國過程被包裝為國家成長的歷程。當特朗普借獨立250周年重新強化“美國榮耀”敘事時,諾克斯的著作提醒我們,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美國如何慶祝獨立,而是它如何把一場大陸帝國征服,講成自由共和國的命運展開。該書為人們理解美國霸權的歷史根基、地緣沖動和政治敘事能力,提供了一個啟發性的入口。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將本書重點內容編譯成文,供讀者參考,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瓜分美洲:
美國如何征服一片大陸
文|Clement Knox
編譯|桃小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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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分美洲:美國如何征服一片大陸》(The Scramble for America: How the United States Conquered a Continent),作者:Clement Knox,圖源:Amazon
1 現代世界的決定性大事
美國的國土之上,山川壯麗,但人卻相形見絀;各類發明精妙絕倫,可那些發明者卻常常令人為之羞愧。諸如加利福尼亞、得克薩斯、俄勒岡的開發,以及連通兩大洋的這般宏偉壯舉,其背后的推手卻齷齪不堪——滿是粗鄙的私欲、欺詐與陰謀;歷史上絕大多數的宏大成就,都是借助不光彩的手段達成的。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
人們常說,美國是一種理念,而非一個國家。在1776年《獨立宣言》發表之后的七年里,這句話完全屬實。在那段時期,美國沒有國際承認的邊境線,沒有確切的疆域邊界,也不存在一片歸其主權管轄的劃定領土。1783年后,美國不僅劃定了國境,也開啟了領土擴張。到1867年,美國國土面積從0擴張至360萬平方英里左右。在這84年間,平均每年擴張4.2萬平方英里,相當于一塊保加利亞大小的領土。
美國的領土擴張是史無前例的嗎?18、19世紀,許多國家都曾大肆拓土:比利時征服了剛果,殖民地面積是本國的八十倍。英國在印度建立了約180萬平方英里的殖民帝國。但美國的成就不只在于拓展國境,更在于對所奪取的廣袤土地完成大規模的定居開發。1900年,加拿大、新西蘭與澳大利亞三國人口合計僅1000萬。同年,美國人口達到了7600萬,其中4800萬人生活在原十三殖民地之外。
1783年至1867年間美國的領土擴張,是其在20世紀崛起為全球超級大國的必要前提,也是現代史上影響最為深遠的發展之一。這一進程所經歷的各個階段,包括1803年獲得的路易斯安那購地,面積90萬平方英里;1821年從西班牙手中取得的佛羅里達,面積6萬平方英里;英美分割后并入聯邦的俄勒岡,面積30萬平方英里;1845年至1854年間從墨西哥奪取的得克薩斯、加利福尼亞、新墨西哥與亞利桑那,合計約94.5萬平方英里;以及1867年從俄羅斯帝國購得的阿拉斯加,又增添58.5萬平方英里。不到一個世紀,美國的領土便已擴展至360萬平方英里,約占整個北美大陸的四分之九,超過全球陸地總面積的十五分之一。
歷史學家查爾斯·莫里斯在1899年寫道,“在這短短三百年里,美國從大西洋沿岸零星散落的一群堅韌拓荒者,發展成廣袤強盛的大國,人口不下七千五百萬。”海外的觀察者們同樣為之震撼,也洞悉其深遠影響。德意志帝國首相俾斯麥宣稱,北美大陸的拓殖進程乃是“現代世界的決定性大事”。
美國如今完整統一的國家形態,掩蓋了這段擴張史。現在的美國處處透著一種“天命所歸”的姿態,仿佛坐擁這片廣袤國土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但現代完整的美國大陸版圖,并非1776年獨立之初便已然成型。它歷經百年、分多個階段逐步拼湊而成,且是以犧牲其他國家與原住民的利益為代價。
“瓜分美洲”這一表述具有雙重含義,恰好點明上層的權力博弈與底層的民間拓殖,兩種力量相互作用,共同推動美國完成劃時代的大陸領土擴張。“瓜分”(scramble)一詞通常指的是列強為土地與霸權而展開的帝國主義競逐,最典型的便是19世紀末列強瓜分非洲的狂潮。這個詞同樣適用于當年北美大陸的擴張進程。盡管后世將美國西進運動粉飾為天命與神意注定的結果,可事實是這場擴張充滿變數。戰爭、邊境沖突、外交談判、地圖勘測、國會立法博弈、經濟金融危機、海外局勢的連鎖影響——擴張的運作方式,是時代大勢和偶然因素交織的產物,古往今來各大帝國興衰起落,背后皆是相同的運作邏輯。
那些政壇先賢或許會辯白自己當年是在建設一個民族國家,而非打造帝國。孰是孰非,交由讀者自行評判。但以帝國擴張的視角審視這段歷史是有現實意義的,因為當時的國際舞臺由多個帝國主導,行事邏輯皆遵循帝國規則。美國的領土擴張,既受華盛頓決策的左右,也深受倫敦、巴黎、圣彼得堡、馬德里各國政令的塑造。
人們或許因此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美國采取帝國式擴張是迫于形勢,而非本心所愿;但事實上,它同樣是主動選擇了帝國式的擴張道路。美國人滿口都是帝國話語,動用全套帝國主義手段,最終締造出屬于自己的美洲帝國,甚至成為后世各國的帝國擴張的參照范本。可以說,當年列強上演的這場“瓜分美洲”預演了后來的“瓜分非洲”(Scramble for Africa)。
祖魯國王塞奇瓦約曾將英國的殖民擴張流程概括為“先來商人,再到傳教士,最后便是紅衣士兵。”這套帝國漸進蠶食模式完全適用于北美大陸,但在這套參與者名單還必須加上第四類人:拓殖定居者(settler)。
美國從根本上就是一個定居者的帝國。在美洲邊境地帶,“爭奪”是真實寫照:一場瘋狂的土地搶奪,其間充斥的暴力與貪欲,所有親歷者都有目共睹。皮埃爾–克萊芒·德·洛薩對19世紀初路易斯安那地區的見聞記錄恰如其分:
只要英裔美國人落腳定居,土地便會得到開墾,發展隨之一日千里......這些深入荒野的先行者搭建簡陋臨時木屋,砍伐焚燒林木,殺死印第安人,或死于印第安人之手,隨后便離開……把初具開墾規模的土地留給更穩定的農耕者......眾人建立城鎮,養育大量子女,極盡手段引誘各地購地者。他們刻意夸大本地人口數量,盡快湊夠六萬居民——達到這一標準便可獨立建州、在國會擁有代表席位。就這樣,美國國旗上又多了一顆星!
他筆下描繪的景象在歷史中反復上演。諸多文學、影視及浪漫化敘事在書寫美國西部時都忽略了一點:拓荒定居、土地兼并與政權構建三者密不可分。拓荒者不只是移民,同時也是士兵、政治參與者,更是外交博弈里的棋子。只要大批量美國拓荒者涌入一片區域,哪怕僅僅出現他們即將遷入的苗頭,幾乎都會引爆某種地緣政治危機。1830年,一名墨西哥官員曾評價:“別國派出侵略的軍隊,而美國人卻派出他們的殖民者。”
美國建國百年間,從華盛頓、杰克遜到林肯,絕大多數核心人物都深度參與大陸擴張:有人親自征戰擴張的戰爭;有人靠土地投機牟利;有人代表西部各州、極力維護西部利益。無數群體被卷入這場大陸擴張的漩渦:原住民、墨西哥平民、法國皮貨商、南美革命者、英國海軍陸戰隊員、黑人奴隸......歸根結底,這是一部關于土地的作品。本文沒有采用純時間順序的寫法,而是以地域為核心展開,目的是更深刻地理解美國為何、以及如何形成了現在這般為人熟知的版圖。
2 六大板塊:美國如何一步步“拼出”一個大陸
從1783年到1867年的八十四年間,美國的版圖被分六個階段、依次拼接成型:俄亥俄地區、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俄勒岡地區、得克薩斯—加利福尼亞—西南地區,以及阿拉斯加。每一塊土地的攫取都有各自獨特的地緣邏輯與歷史偶然性,也分別標志著美國國家性質的一次質變。
(一)俄亥俄地區:大陸擴張的起點,亦是“國父神話”的祛魅之地
誰掌控俄亥俄河流域與五大湖,誰就能成為美洲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主宰。
——詹姆斯·莫里,18世紀50年代
俄亥俄河谷的故事,要從一個野心勃勃的青年講起。喬治·華盛頓十六歲起便受雇于費爾法克斯家族,深入弗吉尼亞邊境勘測地界,也早早埋下了囤積西部土地的執念。相較于革命事業,他對西部沃土的追逐來得更早、執念更深。他日后手握數萬英畝的西部地產,身家遠超許多同時代的種植園主。
1754年,華盛頓帶領弗吉尼亞民兵深入俄亥俄腹地,與法軍發生邊境沖突,法軍少尉朱蒙維拉(Joseph Coulon de Jumonville)投降后,遭華盛頓的印第安盟友“半王”塔納洽里森(Tanacharison)當場斬殺。華盛頓隨后退守大草地堡,遭法軍圍困后屈辱投降,倉促撤回弗吉尼亞。這場邊境摩擦直接引爆了七年戰爭——這場席卷歐、美、亞、非的全球戰事,根源正是英法對俄亥俄河谷主權的爭奪。戰后《巴黎和約》將這片土地從法國移交英國,但英王隨即頒布禁令禁止移民翻越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進,直接觸動了華盛頓一眾邊疆地主的核心利益。
獨立戰爭勝利后,新版《巴黎和約》把俄亥俄河谷劃入美國,但松散的邦聯政府無力管控這片廣袤土地。國會接連出臺1785年《土地法令》與1787年《西北法令》。前者確立了方格地籍測繪體系,以36平方英里為一個標準鎮區劃分公地、公開拍賣,這套規整的網格格局,至今仍清晰可見于美國中西部;后者劃定了治理規則:西北領地人口滿六萬即可申請以平等身份加入聯邦,同時禁止俄亥俄河以北蓄奴,由此提前奠定了南北以俄亥俄河劃分“自由州”與“蓄奴州”的格局。
然而,制度安排無法消弭邊疆的暴力。邁阿密、肖尼、特拉瓦等原住民部落結成聯盟,在“小烏龜”(Little Turtle,譯者注:邁阿密族的薩加莫爾,即酋長,后來成為最著名的美洲原住民軍事領袖之一。)等酋長帶領下兩度重創美軍。1791年圣克萊爾遠征慘敗更是美軍史上對抗原住民武裝最慘烈的一戰。直至1794年安東尼·韋恩在倒樹之戰(Battle of Fallen Timbers,譯者注:西北印第安戰爭的最后一戰,這場戰爭是西北聯盟和美國為爭奪西北領地控制權而進行的斗爭。)擊潰原住民聯軍,原住民才被迫于次年簽訂《格林維爾條約》,割讓俄亥俄大片土地。移民浪潮隨即席卷河谷,俄亥俄于1803年正式建州,成為首個依托《西北法令》誕生的聯邦新州。
俄亥俄不止是美國大陸擴張的第一站,更是整套西進治理模式的“母版”。此后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俄勒岡乃至西南各地的擴張,全都復刻了在此落地成型的完整路徑:土地勘測、公開拍賣、移民定居、組建地方自治機構、申請建州。
(二)路易斯安那:從大西洋國家到大陸國家的關鍵一躍
密西西比大流域是北美大陸的腹地核心。掌控這片核心區域不僅能主導東海岸與五大湖地區,更將坐擁農業、交通、商貿與政治整合的全套實力,足以躋身世界強國之列,甚至無需依賴全球其他區域開展往來。
——斯特拉特福智庫《美國地緣政治》
新奧爾良港曾長期是美國西部農民的命脈:俄亥俄河谷與密西西比河上游所產的谷物、煙草、皮毛,唯有經此裝船出海,才能運抵東海岸與歐洲市場。1795年的《平克尼條約》雖一度讓美國農民獲得在新奧爾良暫存貨物的權利,可這一安排隨時可能被西班牙的關稅或禁令掐斷。1800年,拿破侖通過《圣伊德方索條約》迫使西班牙將路易斯安那歸還法國,杰斐遜政府聞訊大為不安——他們擔心的不再是西班牙這個日漸衰弱的舊帝國,而是法國這個野心勃勃的新對手,一旦其重返北美大陸,整個美國西部都將被鎖死在阿巴拉契亞山脈以東。
轉機降臨在加勒比海。拿破侖原本計劃以圣多明各(今海地)為跳板向路易斯安那增兵,但杜桑·盧維杜爾領導的黑奴起義牽制了法軍數年,隨之而來的黃熱病更幾乎全殲了法國遠征軍。與此同時,英法之間的《亞眠和約》行將破裂,拿破侖急需現金重整軍備,也無力在北美維持殖民統治。1803年春,他主動向美國談判代表羅伯特·利文斯頓與詹姆斯·門羅提出以1500萬美元出售包括新奧爾良港的整個路易斯安那領地——從密西西比河直抵落基山脈、面積約80萬平方英里的廣袤土地,折合每英畝地價不足三美分。這筆交易讓美國國土幾乎瞬間翻倍,也徹底清除了法國在北美大陸的勢力。
購地完成后,杰斐遜立即委派陸軍軍官梅里韋瑟·路易斯與威廉·克拉克率領遠征隊溯密蘇里河而上,途徑曼丹人、肖肖尼人等原住民領地,在向導薩卡加維亞的協助下翻越落基山脈,于1805年抵達太平洋沿岸的哥倫比亞河口。這場歷時兩年多、橫跨八千英里的遠征,不僅繪制出第一份系統的西部地圖,也首次以國家的姿態宣示了美國對俄勒岡地區的主權訴求,為四十年后圍繞俄勒岡歸屬的外交博弈預先埋下籌碼。
這片領地的治理同樣經歷了一番摸索:國會先將其劃分為“奧爾良領地”與“路易斯安那地區”,前者以新奧爾良為中心、人口結構以法語、克里奧爾文化為主,后者則是密蘇里河以西、幾乎尚未被美國人涉足的荒野。奧爾良領地于1812年率先升格為路易斯安那州,其法律體系至今仍帶有濃厚拿破侖法典色彩;此后數十年間陸續催生出密蘇里、阿肯色、艾奧瓦等多個新州。每一次建州申請,幾乎都要重新觸發國會內部蓄奴州與自由州議席平衡的激烈爭論,1820年的《密蘇里妥協》(Missouri Compromise)正是這一系列矛盾的產物。
路易斯安那購地的核心意義,在于它把美國從一個偏居大西洋沿岸的邊緣國家,第一次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大陸國家。此后所有的西進敘事,都建立在這片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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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1年奧托-密蘇里亞代表團赴華盛頓。圖源:The Times
(三)佛羅里達:清除南部側翼隱患,鞏固墨西哥灣門戶
彼時西班牙手中僅剩墨西哥與佛羅里達兩塊領地,而那些強悍的邊疆拓荒槍手帶來的壓力,已直逼兩省邊境。佛羅里達率先失守。
————西奧多·羅斯福
西班牙管轄下的佛羅里達地廣人稀、統治松散,大片沼澤與密林成了逃亡黑奴與原住民的天然庇護所,最著名的據點便是阿帕拉契科拉河畔的“黑人堡”(Negro Fort),數百名逃奴在此聚居并組建防衛隊伍。在南方蓄奴州看來,這里是持續瓦解種植園體系的心頭大患。1816年英軍撤離后,美軍越境炸毀了這座堡壘,堡內大多數居民當場身亡。1818年,安德魯·杰克遜將軍以追剿塞米諾爾反抗勢力為名義,再度率軍接連攻占彭薩科拉與圣馬克斯堡,燒毀數百個黑人和印第安家庭的房屋,并處決了兩名英國平民,釀成嚴重的英美外交危機。聯邦政府起初進退兩難,但國務卿約翰·昆西·亞當斯敏銳地意識到事件背后的談判空間,他斷定西班牙根本無力管控佛羅里達邊境秩序,這片土地對馬德里而言早已是沉重負擔而非資產。
亞當斯隨即與西班牙駐美公使路易斯·德·奧尼斯展開談判,1819年簽署《亞當斯—奧尼斯條約》:西班牙正式割讓佛羅里達全境,同時劃定了路易斯安那以西直至太平洋的美西國境,界線沿薩賓河、紅河、阿肯色河,再循北緯42度線一直延伸至太平洋。作為交換,美國暫時放棄對得克薩斯的領土主張,而這一讓步僅二十余年就被美方徹底推翻。
條約簽署并未平息暴力。1835年至1842年的第二次塞米諾爾戰爭中,領袖奧西奧拉率領塞米諾爾人與逃亡黑奴聯手,在埃弗格雷茲沼澤地帶與美軍周旋長達七年之久。聯邦政府耗費數千萬美元、動用上萬兵力,才勉強將多數塞米諾爾人強制遷往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印第安領地,其間無數原住民死于行軍與疾病。戰爭開銷之巨,一度在國會引發爭議。但南方蓄奴州一心徹底根除這座逃奴避難所,執意將戰事推進到底。
奪取佛羅里達始終與美國南方蓄奴利益集團的擴張欲望深度捆綁。佛羅里達于1845年正式建州。它的面積雖遠小于路易斯安那、得克薩斯,但其戰略地位無可替代:它徹底封堵了墨西哥灣沿岸的最后缺口,讓美國完整掌控南部海岸線,鞏固了新奧爾良港的安全屏障,也為美國日后向加勒比海拓展影響掃清了阻礙。
(四)俄勒岡地區:美國成為“兩洋國家”的第一步
掌控俄勒岡的國家,將壟斷太平洋航運、把控太平洋及桑威奇群島(夏威夷)的貿易命脈,甚至主導對華商貿全局。
——亞歷山大·鄧肯,1845年
俄勒岡的歸屬,是英美圍繞太平洋西北海岸長達三十年的拉鋸。1818年雙方達成共管協議,約定兩國公民均可在此自由定居貿易,主權問題留待日后再議。彼時,英國長期以溫哥華堡為據點壟斷這一地區的皮毛貿易,甚至刻意獵殺哥倫比亞河流域南側的海貍,意圖制造一片“毛皮荒漠”來阻擋美國移民北上。
轉折出現在1830年代末:傳教士馬庫斯·惠特曼夫婦沿著“俄勒岡小道”的路線,將早期美國定居者引入威拉米特河谷并建立傳教站;進入1840年代,“俄勒岡移民熱”席卷中西部,數千移民每年搭乘篷車,耗費五六個月、跋涉兩千英里奔赴西北,美國定居者在數量上形成壓倒性優勢,英國依靠皮毛貿易掌控領地的根基逐步瓦解。1844年大選中,民主黨人以“北緯54度40分,否則開戰!”為口號,主張吞并俄勒岡全境(涵蓋今日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大部),這一議題與得克薩斯并入問題一并成為決定那屆選情的關鍵,最終主張擴張的詹姆斯·波爾克擊敗了態度溫和的亨利·克萊。
最終,英美并未開戰。彼時英國正深陷與中國的貿易摩擦及國內政治動蕩,不愿在日漸蕭條的偏遠領地再啟戰端;美國同樣顧慮若同時在俄勒岡、得克薩斯雙線對峙墨西哥與英國,國力將不堪重負。1846年兩國《俄勒岡條約》劃定以北緯49度為國界:美國獲得普吉特海灣及其深水良港,英國則保留溫哥華島,避免了一場英美戰爭。美國首次擁有了直面太平洋的完整海岸線,早于二戰近百年就完成了跨兩洋的地理布局。普吉特灣、哥倫比亞河口的天然良港,后續支撐起跨洋對華貿易、遠洋捕鯨與木材出口產業;俄勒岡、華盛頓相繼建州,成為美國西北戰略屏障,也為西雅圖、塔科馬等亞太貿易樞紐城市埋下了發展根基。
(五)得克薩斯、加利福尼亞與西南地區:美國躍升為太平洋強國,叩開亞太大門
在我們眼中,這片土地價值無可估量,堪稱帝國基業;然而它本可通過其他途徑獲取。
——尤利西斯·S·格蘭特,1885年
得克薩斯的故事始于墨西哥獨立后開放外國移民:1820年代,斯蒂芬·奧斯汀獲準在得克薩斯招募美國移民,條件是皈依天主教、效忠墨西哥法律。然而短短十余年間,得克薩斯境內的盎格魯移民已是墨西哥裔的數倍,蓄奴制、語言、宗教與地方自治權等矛盾持續發酵,墨西哥中央政府試圖加強管控,反而激化了邊境對立。1835年得克薩斯爆發獨立戰爭,圣安東尼奧的阿拉莫教堂保衛戰中,守軍在總統圣安那親率大軍圍攻下全員殉國;數周后,薩姆·休斯頓在圣哈辛托一役奇襲墨軍并俘獲主帥圣安那,迫使其承認得克薩斯獨立,由此建立起一個維持近十年、曾派代表常駐華盛頓與倫敦的得克薩斯共和國。
1845年,得克薩斯正式并入聯邦,立即引爆了與墨西哥的邊界爭端:美國主張以格蘭德河為界,墨西哥則堅持以更靠北的努埃西斯河劃界,兩河之間數百公里的爭議地帶成為戰爭的導火索。1846年美墨戰爭全面打響。戰事分南北兩條戰線推進:扎卡里·泰勒在布埃納維斯塔以少勝多重創墨軍,溫菲爾德·斯科特則在韋拉克魯斯實施美軍史上首次大規模兩棲登陸作戰,一路攻入墨西哥城;與此同時,斯蒂芬·卡尼率軍橫越新墨西哥進抵加利福尼亞,與當地“熊旗起義”的民眾及海軍準將約翰·斯洛特的部隊會師,幾乎未遭抵抗便控制了蒙特雷與舊金山。
1848年《瓜達盧佩—伊達爾戈條約》簽訂,墨西哥將加利福尼亞、新墨西哥、亞利桑那、內華達、猶他全境,以及科羅拉多、懷俄明大片土地(統稱墨西哥割讓地,總面積約150萬平方英里)移交美國,美方支付1500萬美元補償金,并承擔本國公民對墨西哥的部分索賠。條約簽署僅九天前,加利福尼亞發現金礦,消息次年傳遍全美與世界,數十萬人從美國東部、拉丁美洲乃至中國沿海涌入舊金山,這座小鎮短短數年間膨脹為太平洋沿岸最重要的港口與商貿樞紐,加利福尼亞也于1850年跳過準州階段直接建州,成為《1850年妥協案》的核心議題之一。1853至1854年,美國通過蓋茲登購地(Gadsden Purchase)又從墨西哥手中買下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南部一條狹長地帶,以便鋪設跨大陸鐵路的南線。
舊金山深水港使美國同時坐擁大西洋、太平洋雙向出海口與海軍基地。舊金山此后迅速成為美國對華貿易、夏威夷航線乃至1853年佩里準將遠赴日本的后方補給基地。這足以打破固有認知:美國深度介入亞太地緣并非始于二戰或冷戰,而是早在1850年代便依托加利福尼亞的地理與商貿優勢奠定太平洋大國身份。
(六)阿拉斯加:清除沙俄勢力,構建極地與太平洋雙重戰略支點
如今,世上有兩個大國正從截然不同的起點,朝著同一個終點穩步前行:俄羅斯人與英裔美國人……二者起步之處相異,發展道路也各不相同,卻仿佛都冥冥受天命安排,終將在未來某一時刻,各自掌握半個世界的命運。
——阿列克西·德·托克維爾,1835年
俄羅斯最早為了海獺皮毛貿易進入阿拉斯加,將大量毛皮運往中國市場換取白銀,但到19世紀中葉,海獺種群已被過度捕獵而急劇衰減,俄美公司持續虧損,阿拉斯加從盈利殖民地變成了財政負擔。克里米亞戰爭期間,英國海軍一度逼近阿拉斯加沿岸,讓圣彼得堡清醒地意識到:一旦與英國再度開戰,阿拉斯加幾乎孤立無援,根本無力抵御英屬加拿大的軍事進攻,與其坐視落入對手手中,倒不如趁早出售換取現金,同時也借此拉攏美國,在北美牽制英國。
1867年,俄國駐美公使愛德華·德·施特克爾與美國國務卿威廉·西沃德迅速完成談判:雙方在3月的一個深夜啟動磋商,連夜召起草條約文本,次日清晨條約便已簽署完畢。美國最終以720萬美元購入了58.6萬平方英里的阿拉斯加,面積相當于兩個得克薩斯州,折算下來每英畝地價僅約半美分。消息傳出后,美國國內輿論幾乎是一片嘲諷:報紙把阿拉斯加譏諷為“西沃德的冰箱”,一塊除了海象、北極熊外別無他用的冰封苔原。國會一度拒絕撥款,最終在西沃德多方奔走游說后才勉強獲批。
購地后的最初二十多年里,阿拉斯加幾乎未受重視。聯邦政府甚至未設立正式的領地政府,僅由陸軍、財政部、海軍輪流代管,當地居民的法律地位也含糊不清。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896年克朗代克發現金礦之后,淘金熱潮席卷北美,數萬拓荒者經阿拉斯加港口涌入育空地區,朱諾、斯卡格威等小鎮由此興起,阿拉斯加才第一次走入美國主流視野。此后,漁業、林業相繼成為支柱產業,1968年普拉德霍灣油田的發現,更讓阿拉斯加一躍成為美國本土的核心能源產區之一,1977年建成的跨阿拉斯加輸油管道至今仍是北美舉足輕重的能源命脈。
作為美國大陸擴張中的最后一塊,阿拉斯加的戰略價值在此后一個多世紀里逐步顯現:它徹底終結了俄羅斯在北美大陸的勢力存在,同時為美國提供了俯瞰白令海峽、扼守北太平洋與北極航道入口的戰略要地。這一優勢在二戰期間日軍占領阿留申群島時已初露端倪,冷戰時期作為預警雷達鏈與戰略轟炸機基地時進一步凸顯,并隨著今日北極航道開通、極地資源爭奪愈發清晰可見。
從1783年奠定擴張根基的俄亥俄河谷,到1867年完成大陸版圖閉環的阿拉斯加,美國用八十四年時間,通過談判、戰爭、購地與原住民驅逐行動,把自己從大西洋沿岸一隅,拼接成一個橫跨兩大洋、縱貫寒溫熱三帶的大陸型強國。
3 美國的擴張爭奪并未落幕
1776年,美國的疆域和國家形態都還只是一種愿景,但到1867年,它已主宰整個北美大陸、同時掌控兩大洋,為20世紀的全球霸權鋪平了道路。
2020年,美國擴張主義似乎已是塵封過往。但特朗普第三次競選總統期間,便公開提出吞并格陵蘭島;勝選后又將巴拿馬、加拿大列入領土吞并清單。他的就職演說中再度提及這番訴求,這也是美國歷任總統就職演說里,首次出現“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譯者注:19世紀美國盛行的擴張主義意識形態,主張美國的領土擴張與自由制度的傳播是上天注定、不可抗拒的歷史進程,后逐漸成為美國史領域的標準學術概念,核心所指即美國橫跨北美大陸、直抵太平洋的西進擴張歷程。)這一說法。這番言論幾分真心、幾分虛張聲勢,很難分辨。但它重新點燃了美國再度開啟擴張的可能性。
21世紀的今天,特朗普大肆鼓吹擴張國土聽來駭人,但這套想法根植于18、19世紀。在那個年代,國土規模至關重要,領土擴張速度更是代表共和制度的成敗。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眼中,領土擴張能一次性解決多重難題:掌控巴拿馬運河、制衡俄羅斯與中國在北極的影響力、守住海上戰略要道。但這不足以解釋美國為何非要直接占有土地,而非租賃空軍基地、深化同盟關系這類更常規的大國手段。
答案就在美國充滿擴張底色的歷史里。美國崛起于多極世界格局,歐洲列強常年互相攻伐,戰后國力空虛,給了它擴張窗口期。西班牙帝國衰落,1803年拿破侖囊中羞澀,后續墨西哥、英國、中國、俄羅斯各自陷入困境,美國都從中漁利。變幻莫測的全球環境催生了美國的機會主義、實用主義和保守防御思維:與其坐等對手蠶食領土,不如先行占領。1945年美國成為超級大國后,軍力、經濟斷層領先,慢慢淡忘了早年擴張的歷史教訓。吉米·卡特做出移交巴拿馬運河決議時,中國人均GDP僅200美元,美國人均GDP接近一萬美元。那時沒人能想象,中國會在拉美地區挑戰美國利益。
時移世易,如今美國重提領土擴張,實則默認多極世界已然回歸。美國政壇精英開始重拾亞當斯、波爾克、西沃德時代擱置已久的武力擴張手段。擺脫單極霸權的枷鎖后,美國完全以本國私利為外交政策的標尺;舊秩序逐步衰退、傳統盟友實力下滑、新興對手不斷涌現,都成為強硬對外政策的借口。
19世紀的歷次領土吞并,如今都被用來為新的擴張提供說辭。當年路易斯安那、從墨西哥割讓的土地、俄勒岡地區、阿拉斯加全被輿論嘲諷毫無價值。可如今這些區域不斷產出海量石油、木材、金屬與天然氣。美國在近年在俄勒岡與內華達州交界探明4000萬噸鋰礦,經濟價值高達1.5萬億美元;在阿肯色州西南部斯馬科弗地層又發現一處鋰礦,儲量足以支撐電動汽車產業,替代全部鋰進口,而這兩處恰恰都是杰斐遜、波爾克拿下的國土。這類資源發現,會讓美國更想向格陵蘭這類看似毫無開發價值的地區擴張。
實現自給自足的經濟獨立與減少海外干預,是特朗普的核心目標。他一邊鼓吹退回孤立主義,一邊又對鄰國放出擴張言論,看似矛盾,實則不過是再次復刻19世紀美國的外交邏輯。獨立戰爭時期,美國普遍被視作共和理想信奉者的避難所:既厭惡歐洲列強無休止的權謀(杰斐遜曾犀利稱歐洲列強為“食人國度”),又幻想隔絕舊大陸紛爭,因此才對周邊近鄰區域產生極強的擴張欲望。美國自詡自由堡壘、文明典范、人類最后的希望,一切維護本國利益的行動,都能被賦予正當性。這套邏輯催生了門羅主義,而特朗普陣營正重新改造、翻新這套理論。理解美國吞并加拿大、巴拿馬、格陵蘭的言論,都要回到這套傳統范式。
不過,特朗普在就職演說中提及“昭昭天命”時,他說的是火星,而不是指向加拿大、巴拿馬或格陵蘭島。他借用美國西進的神話敘事當作政治話術,而非切實的施政綱領。在橢圓辦公室擺放波爾克肖像、重新命名麥金利山與美洲灣、向努克與巴拿馬運河區派遣特使,這些都只是象征性舉動,未必預示新一輪領土擴張。
特朗普連任后的首次國情咨文落腳點是重振美國精神,復興美國夢。反復渲染精神復興,才是擴張主義被頻繁借用的原因,以此回應“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MAGA)對當下美國現狀的悲觀。2017年特朗普就職演說的核心主題便是“美國滿目瘡痍”(American carnage)。其前競選經理史蒂夫·班農稱,國家已被“深層政府”與“全球主義精英”摧毀,科技億萬富翁彼得·蒂爾曾坦言,美國如今“壞得獨一份:國民肥胖率異常高、藥物成癮問題泛濫……人們毫無自省意識。”這類論調傳遞的核心信息始終一致:美國民眾士氣低落、境遇衰敗。而西進拓荒敘事可以喚醒美國人對輝煌過往的記憶,重新點燃這份力量。
但西進擴張帶來的不全是繁榮。19世紀30年代,托克維爾便察覺到新英格蘭與西南原始邊疆的巨大差異:前者社群根基穩固、世代扎根;后者社會紐帶根基淺薄,教育普及度低,道德、宗教與自由理念也難以相融。人口流動被認為是喜事,實則邊疆充斥著孤獨、隔閡與社會失范。移民翻越阿巴拉契亞山脈時常常痛哭,奔赴邊疆的旅人在近乎與世隔絕的原始環境中艱難維生。人口持續不斷的遷徙,無法形成穩定長久的社群,還滋生出各類社會弊病。
其中危害最深的,是美國至今仍有一種“一切事物皆可隨意舍棄”的觀念。曾在美國西進史上舉足輕重的城鎮如今已然衰敗空心,漂亮的老式建筑要么早已拆除,要么空無一人。肯塔基作家溫德爾·貝里(Wendell Erdman Berry)曾寫道:“一代又一代本打算扎根故土的人,總會被追逐黃金國的后來者驅逐、掠奪、顛覆。這是美國歷史中恒久不變的規律。”
如今特朗普與萬斯試圖借邊疆神話推動國家復興,應當好好思索這番話。美國的擴張史既鑄就了偉大,也催生了無盡苦難與精神頹靡。如今那些對擴張主義蠢蠢欲動之人,應當牢記丹尼爾·韋伯斯特的忠告:“諸位,我們擁有疆域遼闊、自然資源得天獨厚的共和國……與其執著于拓展邊界,不如著力鞏固聯邦、開發本土資源、維系并完善我們的宗教與自由制度,由此邁向持續繁榮、榮光永續的道路。”
*文章編譯自Knox, Clement. The Scramble for America: How the United States Conquered a Continent,William Collins, 2026. 小標題為譯者自擬。
編者評
本書是一部敘事流暢的大眾歷史作品,核心貢獻在于提供了一個被美國主流敘事長期遮蔽的框架:美國的大陸擴張,不是“天命”的展開,而是一個充滿偶然和算計以及暴力的帝國建構過程。其邏輯和同時代的英國、西班牙的行為并無二致。
在世界史學界,“瓜分非洲”(The Scramble for Africa)是定義帝國主義時代的核心概念:19世紀末,歐洲列強繞過非洲本土族群,通過外交談判私下劃分勢力范圍,再以武力征服完成殖民占領,以掠奪資源、輸出霸權為最終目標,全程充斥著暴力、欺詐與對原住民主權的徹底踐踏。長期以來,西方史學刻意將美國大陸擴張排除在這一框架之外,用西進運動、邊疆開拓等本土化概念包裝,塑造“美國例外論”,仿佛美國的領土增長是自由民眾自發遷徙的結果,與歐洲帝國的殖民掠奪有本質區別。
本作品的最大優點是以地理而非時間為經線組織敘述。長久以來,國內大眾對美國擴張史的認知多停留在碎片化知識點:路易斯安那購地、美墨戰爭、阿拉斯加購地,習慣性將其解讀為外交博弈、公平交易的成果。本書跳出單一事件敘事,將1783至1867年六輪領土整合,定義為一場多方參與的大陸土地爭奪,對應了近代列強瓜分非洲的帝國主義競逐,戳破了所謂美國擴張獨一無二、不帶帝國野心的美化敘事。
相比瓜分非洲的“間接統治”,美國主導的北美瓜分采用的是更徹底的定居者殖民模式,將瓜分所得的領土完全內化為本國國土,最終結果是比非洲殖民更徹底的土地與種族置換。非洲各國在20世紀紛紛獨立,本土族群依然是社會主體;而北美大陸的原住民被驅趕到保留地,人口占比降至極低,世代居住的土地被完全納入美國版圖。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主導的“瓜分美洲”,是人類近代史上最徹底的領土瓜分之一。
“瓜分非洲”早已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但其邏輯并未消亡,這也是本書在250周年節點最具現實警示意義的地方。美國政壇重提“昭昭天命”,公開將格陵蘭、巴拿馬、加拿大納入領土覬覦的范圍,其底層邏輯與兩百年前并無不同,即以戰略安全、資源自主為名,復刻19世紀的領土擴張思維。
對中國讀者而言,閱讀本書有兩層重要價值。其一是破除單一化與浪漫化的美國歷史認知,看清超級大國崛起普遍依托地緣擴張、資源掠奪的底層邏輯,明白所謂的“自由立國”無法掩蓋定居者殖民、帝國式擴張的歷史真相。其二,打通歷史與當下的關聯,理解當代美國亞太布局、拉美干預以及北極競爭行為的歷史根源,看清其兩百年一以貫之的擴張思維,為客觀研判大國博弈提供歷史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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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ement Knox
作者:克萊門特·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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