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手上扎玻璃、皮下藏異物，很多人以為去了醫院都能取，但不少患者跑遍多個醫院，都解決不了，最終直奔上海第八人民醫院全國唯一的異物創面外科。明明人人都可能遇到的傷病，為什么全國僅此一家專科能治？這個科室擁有什么獨特之處，又面臨何種困境？
在八院的這個特殊診室，每天都有二三十個人找過來，好多都是跨省來的。有從昆山過來的，有從蘇州過來的，患者家屬說，上海其他醫院也看過，都沒解決，最后還是刷小紅書看到有人推薦，才找到了這兒。診室里頭，還能碰到外國面孔，比如有位叫扎法爾·阿里·沙阿的患者，他是在實驗室干活的時候，一個用來提取微量化學品的細玻璃管直接扎進了手指頭。
說起來，這里最擅長的，就是對付那種扎在身體里頭、特別細小、還會到處亂跑的玩意兒——鉛筆芯、釘子、碎玻璃，什么都有。記者就碰到一位王女士，她手上的傷來得特別逗：“就是急著拍蚊子，手里攥著個鉛筆頭，金屬的那種，一拍下去，鉛芯‘啪’一下就戳到手掌心里頭去了。”那截鉛芯離表皮只有5毫米，聽著不深吧？可真到了取的時候，醫生用CT定了位，拿異物鉗進去探，明明能碰到，可一碰它就跑了，再找又沒了影。幾個醫生輪著上，折騰了半個多鐘頭，愣是沒取出來。
醫生介紹，這種小東西扎進去，本來就不淺，而且它不是老老實實待一個地方，你一碰它，它就順著肌肉縫隙往別處滑。上海市第八人民醫院異物創面外科主治醫師錢鶴翔打了個比方：“你操作的時候，拿鉗子去頂，一頂，它可能就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位置一下子就偏掉了。”所以很多醫院不愛接這種病人，不是不想幫，是實在沒把握能取出來。
有人可能會問，那干脆把口子開大點，總能找到了吧？還真不是這么回事。切口一大，周圍的肌肉、血管、神經都得跟著遭殃，恢復起來慢不說，也未必就能保證把東西完整地找出來。上海市第八人民醫院異物創面外科主任黃韜講了個早年的例子：“有個患者，一根縫衣針插到了臀部，X光片上看得清清楚楚，七八厘米長，挺自信的一個外科醫生就上臺了。結果呢？做了三四個小時，那根針就跟捉迷藏似的，愣是沒找著。”
也正是因為吃過這些虧，八院這個團隊的醫生們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獨門兵器”——國內第一款人體異物三維坐標定位器，外加配套的專用異物鉗，現在都升級到第三代了。簡單說，就是先做CT三維重建，給異物定個“經緯度”，然后在電腦上規劃好最安全的穿刺路徑。這么一來，只要在皮膚上切個幾毫米的小口子，就能直接奔著異物去了，穩準狠。
黃韜主任一邊指著三維畫面一邊講解：“你看，這是個鐵渣子，打到脖子上了，這個黃點就是異物，大概也就五毫米大。這塊粉紅色的地方，是我們通過軟件定出來的，就是皮膚上要下針的那個點。”
記者還在現場看了一臺取小腿氣釘的手術，醫生按照定位，順著釘子刺進去的角度，做了個穿刺通道，然后用極細的異物鉗一夾一拉，整個過程就用了五分鐘。患者取完特輕松，笑著說：“取出來了，在黃醫生這兒好取得很！”旁邊的家屬也跟著感慨：“我覺得這個科室真挺好的，就是知道的人太少了，普及得太少了。”
可就是這個大伙兒都說好的科室，眼下也有自己的難處。院方坦言，這個治體內異物的特色手術，二十多年來一直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國家手術編碼。雖然技術一直在升級，定位器都換到第三代了，但收費還是照著2013年的老標準來，就150塊錢。黃韜主任直言：“按國家的手術編碼，我們這就是個最普通的‘軟組織切開異物取出術’。150塊錢，要支撐術前用這么高端的設備做精確規劃，那肯定是不現實的。”
技術價值體現不出來，醫生的績效和待遇就上不去，自然也就不好招年輕人。現在科里就三個醫生，平均年齡都過五十了。上海市第八人民醫院副院長朱捷也說得很實在：“其他的醫療項目，中間調過好幾次價了，就這個一直沒變。你要招新醫生來，人家也得考慮績效。所以還是希望能有個獨立的手術代碼和收費，這樣才走得長遠。”
就這樣，三個醫生，一年要做超過一千例手術，這個小小的科室，硬是撐起了一片天。全國唯一，靠的是技術夠硬。專科建設，有時候真不在大，而在精、在專。下一步要是能把這收費和人才的瓶頸突破了，讓技術和手藝得到應有的尊重，這個“全國唯一”，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看看新聞記者: 周文韻
編輯: 張予洋
視頻編輯: 呂艷
攝像: 丁家偉
責編: 李吟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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