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最尷尬的除了國際足聯，恐怕就是特朗普了。

▲7月1日，主裁判拉斐爾·克勞斯（前）向美國隊球員福拉林·巴洛貢（右一）出示紅牌。圖/新華社

文 | 徐立凡

7月5日，國際足聯（FIFA）就世界杯足球賽的一場判罰作出了令全世界球迷震驚的決定。

據新華社報道，國際足聯5日宣布，對在與波黑隊比賽中被紅牌罰下的美國隊球員福拉林·巴洛貢作出禁賽一場處罰，并暫緩一年執行。這使得這位美國隊頭號射手得以出戰與比利時隊的世界杯16強賽。巴洛貢因此將成為世界杯首名“染紅”后繼續出戰的球員。

據媒體援引知情人士的消息，國際足聯之所以作此決定，緣于美國總統特朗普親自施壓，繼而引發美加墨世界杯“最令人震驚的爭議”。

對此，比利時足協已對國際足聯的決定提起抗訴，比利時首相德韋弗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一張自家貓咪的照片，配文寫道：“紅牌？我照樣要踢”，前足球裁判、比利時副首相兼外相普雷沃也表示FIFA的決定“令人費解”，比利時隊主教練加西亞干脆諷刺說：“我沒意識到，在國際足聯，7月5日就是4月1日（愚人節）。”歐足聯6日也發表聲明稱，FIFA的決定 “越過了紅線”“史無前例”“毫無道理”。

不過，當地時間6日，國際足聯上訴委員會裁定，不受理比利時足協就美國隊前鋒福拉林·巴洛貢暫不受停賽處罰一事的申訴。國際足聯表示，比利時足協并非當事方且無權上訴。

在美國隊公布對陣比利時隊的世界杯八分之一決賽首發名單，前鋒巴洛貢在列。這使得巴洛貢成為自1970年世界杯引入紅黃牌規則以來，首名在吃到紅牌的情況下還能繼續出戰球隊下一場世界杯正賽的球員。這是一個全新的紀錄，但對于FIFA和世界杯足球賽來說難稱榮耀。這一切為什么會發生？

白宮的一系列操作

這起“紅牌爭議”，源于7月1日在美國隊2:0擊敗波黑隊晉級16強的比賽中，美國隊進攻核心巴洛貢因踩踏對方球員腳部被紅牌罰下。

據報道，比賽結束后幾分鐘，美國就作出了反應。在現場觀看比賽的白宮世界杯特別工作組負責人安德魯·朱利安尼立刻向特朗普匯報了有關情況。到當天晚上，白宮已決定采取干預行動。在此后的4天中，除向FIFA申訴外，游說、外交斡旋等手段也同時啟動。

其中最關鍵的動作是特朗普7月2日親自給FIFA主席因凡蒂諾打的電話。據FIFA方面透露的有限信息，在電話中，特朗普詢問了FIFA關于紅牌判罰的規定及下一場必須停賽的依據，而當時因凡蒂諾并未作出什么承諾。

除特朗普外，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也參與到了事件中。他1日也在美國隊與波黑隊的比賽現場。盧特尼克表示，可以隨時調派白宮律師提供法律幫助。

作為一項歷史悠久、廣受歡迎的重大體育賽事，FIFA已形成了一系列較成熟的規則體系，不知道美國派遣白宮律師的表態是否只是在展示一種施壓方式。但據知情人士透露，美國政府高層官員曾把目光對準了當場的巴西籍主裁拉斐爾·克勞斯，查詢他以往的爭議判罰。

顯然，除了這些公開信息，白宮對FIFA施壓的關鍵細節目前仍不為外人知曉。

面對質疑，因凡蒂諾6日對此回應稱，“國際足聯司法機構是獨立的。它們獨立運作，依據《國際足聯紀律準則》處理案例，并根據適用規則和具體事實作出裁決。這種獨立性是足球運動公信力和完整性的基礎，必須始終得到尊重。”

但無論如何，從輿論觀感來看，是美國官方的壓力迫使FIFA允許紀律委員會重新審查判罰，最終作出對巴洛貢的紅牌可“緩期執行”的決定。

▲當地時間7月6日，在美國西雅圖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淘汰賽八分之一決賽中，美國隊對陣比利時隊。7月6日，美國隊球員福拉林·巴洛貢在比賽中。圖/新華社

國際足聯怎么找的理由

對于FIFA來說，這起“紅牌”事件讓其陷入了兩難境地，在維護場上裁判執法的權威性同時卸掉東道主美國的壓力之間，必須找到一個能擺上臺面的平衡點。

有報道稱，國際足聯找的是VAR（足球比賽中的視頻助理裁判）。本屆世界杯，VAR的技術手段提高了比賽的公平性，但相關VAR規則仍有空子可鉆。

按照相關規定，為避免VAR的慢動作和定格畫面造成的視覺扭曲效果夸大球員犯規動作的破壞力，一般用正常速度回看并作出相應判罰。而在巴洛貢踩踏波黑隊球員后，VAR助理裁判回看的是慢動作。這個不太符合FIFA規定的行為成為FIFA紀律委員會重新審查巴洛貢紅牌判罰的理由。

但核心問題不在這里，而在于即使因VAR助理裁判的違規行為導致主裁當場判罰過重，紅牌已出，被罰球員豈能不承擔相應后果。

換句話說，即應強調所謂的“程序正義”還是維護1970年以來就形成的“判例法”。也就是歐足聯所說，“被紅牌罰下后至少自動停賽一場并非可自由裁量，也無須主管機構的批準。”

這個問題至少不是在世界杯期間，由FIFA內部人在外部壓力下就可以立刻解決，而是有待今后FIFA組織法律專家和體育界人士共同協調形成新共識。這也是應該遵循的“程序正義”。VAR助理裁判行為違規就講“程序正義”，打破1970年以來被廣泛遵循的規則時就不用講“程序正義”，這說不通。

體育公平須警惕“長臂管轄”

所以縱觀這起“紅牌事件”的反復，起主導作用的不是VAR助理裁判處置失當，而是來自白宮的政治干預。

許多人認為此起事件的走向與特朗普和因凡蒂諾的親密關系有直接關聯。但或許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美國司法部門強力介入FIFA這個世界上最成功、最龐大、最富裕的國際體育組織的運行已有十多年。其標志性事件是2015年瑞士警方在美方要求下抓捕了多名FIFA時任高官并交由美方審判。這件事直接導致時任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和歐足聯主席普拉蒂尼下臺。

美方介入的依據是，只要發生在美國境內或危及美國利益的腐敗、金融犯罪，美國司法部門就可介入。而國際足聯及洲級足聯過去被曝光的腐敗事件等于向美國司法部門的“長臂管轄”打開了大門。

因凡蒂諾曾是普拉蒂尼在任時歐足聯秘書長，目睹了國際足壇的這場大風波，對于美國司法部門的強力介入行動不可能不留下深刻印象，而他本人今年6月剛被普拉蒂尼在法國法院提起刑事+民事混合訴訟，法國法院已啟動預審調查。這種背景，加之在充滿政治不確定性和“長臂管轄”威懾力的美國舉辦世界杯，因凡蒂諾和FIFA不能不謹慎以對，這或許才是FIFA不得不在這起“紅牌事件”中配合美方的內因。

體育是人的活動，因此也許并不存在一個純凈的、“體育的歸體育，政治的歸政治的”環境。但即使如此，也須警惕對體育的過度干預，特別是單方面的“長臂管轄”對一場全球盛事的干擾。這不僅關系體育公平，更涉及廣大普通體育迷單純的情感連接、精神寄托和文化共情。這比勝負、賽事背后的各種利益盤算更有價值。

必須要提及的是，剛剛結束的這場美國隊與比利時隊的1/8決賽，比利時隊4:1橫掃美國隊，強勢挺進8強。哪怕巴洛貢紅牌“緩刑”，打滿全場，看來也無濟于事。

此時此刻，最尷尬的除了國際足聯，恐怕就是特朗普了。

撰稿 / 徐立凡（專欄作家）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陳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