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云原著《溫故一九四二》是一部調查體小說,客觀性強,作者和單個人物的情感色彩較弱。
這樣的作品,想要改編成電影,難度極大。
馮小剛卻一心想要將其轉化成影像,歷經二十年,數次重推劇本,終于拍出了電影《一九四二》。
為達此目的,馮小剛和編劇劉震云圍繞著1942年的河南災情,梳理出了數條故事線和以老東家范殿元為首的近20個人物。
其中有一條線,暗藏在主線逃荒過程之中,那就是栓柱和星星的愛情。
張默飾演的長工栓柱與王子文飾演的地主家千金星星,上演了一段窮屌絲追求白富美的愛情故事。
整部《一九四二》熏陶的東西都是暗色的,包括人性,也包括歷史背景,溫暖和愛在大饑荒面前,都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栓柱和星星的愛情是難能可貴的一抹顏色,就像一幅灰黑色調的畫,有一點明亮的顏色在里面點綴,這幅畫才好看。
然而,這場愛情也像影片中一條條消逝的生命一樣,不了了之。
栓柱和星星這兩個人物,原著里并不存在,是電影里新加的。
栓柱這個角色生動、典型、極具代表性。
在民國,長工是農村社會最底層的勞動者。
他們是徹底的無產階級,吃住都在地主家,沒有任何屬于自己的固定資產,但是常常和東家的關系非常緊密,可信賴的長工往往是地主家不可或缺的角色。
電影中的栓柱就很得到東家的信任,逃荒路上,老東家把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他來守護。
星星,是典型的民國農村地主家庭千金的形象。
因為很受寵,她們往往會被送進縣城的學校念書,有一般女學生的浪漫情懷和驕傲矜持。
但因為家在農村,又十分接近最底層的現實社會。
星星這個角色就是農村女學生的代表,一方面,她即便在逃荒路上,也有舍不得放棄的堅持,另一方面,在面臨生死抉擇時,她又會做出果斷現實的選擇。
逃荒開始,少奶奶懷疑栓柱拿了自己的體己,栓柱蒙冤叫屈,對老東家說:“這荒,我不逃了!”
老東家這時想的是并不是逃荒,而是躲災,路上需要幫工趕車照應,遂使出了“殺手锏”,拿出女兒做誘餌。
這一下就戳到了栓柱的軟肋,他抱起星星上車:“有我在,到哪都沒有人欺負你。”
從此時星星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栓柱對她的愛慕和暗戀,她早就知曉,但卻有些不屑。
路上,栓柱對星星百般呵護。
日軍空襲,災民亂作一團,國軍匪兵趁亂開始搶劫,星星被強行抱走。
栓柱不顧危險,拼死救下星星。他手臂中彈,星星為其包扎,此時她的心里已經不只是對于“長工栓柱”的擔心了。
而栓柱,也擔心著她的擔心,提醒她去找貓。
貓,是馮小剛在《一九四二》中設置的重要道具。
王子文進組后就承接了照顧小貓的工作,而戲中的星星是個愛貓如命的人,她可以為了喂貓讓出自己的口糧,一路上抱著貓護著貓。
栓柱從美國記者白修德手里弄來了幾塊餅干,把星星叫到了無人之處。
范家的糧食被洗劫一空之后,星星這個養尊處優、獨立好強的女學生,此刻的身份已經徹底轉變為忍饑挨餓的災民,她見到栓柱掏出餅干的時候,瞪大眼睛想要吃。
栓柱“等不及了”,星星任憑他對自己上下其手,囫圇吞食著餅干。
栓柱并未得逞,得到的是一句“等災過去了”的承諾。
此時,老范一家還沒有山窮水盡,還沒有“彈盡糧絕”。
階級,對于栓柱來說,曾經是他和星星之間不可逾越的一條鴻溝。
在那個年代,長工想和東家大小姐之間產出愛情結果,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情,但是在一個特殊時期,可能會發生逆轉。
饑荒,讓栓柱以往情竇初開的幻想變成了希望,饑荒越嚴重,他和星星之間的差距就越小,他的希望也就越大。
星星念過書,比較驕傲,有優越感。再加上階級的限制,她跟栓柱之間就永遠有了一個距離。
但星星的身上又有些許叛逆和大膽,她對栓柱的冷漠并不是骨子里的,這讓那個距離忽遠忽近,磨蹭著栓柱的心理,若非如此,可能栓柱也不會喜歡上這個地主家的女兒。
《一九四二》中,王子文的戲份不算多,進組時馮小剛只跟她講了幾個重要的場景,其中就包括讓馮小剛特別難受的“殺貓”那場戲。
星星觀念的轉變,從那只貓身上可見一斑。
嫂子生孩子需要補營養之時,她貢獻了自己心愛的貓咪,對父親說:“我也要喝貓湯。”
然后架鍋燒火、撕掉書本,燉起了貓湯。
栓柱對星星的愛情表現得很明白,但是星星對于栓柱的感情,導演沒有特別明確的表現。
其實片中是有答案的,能感覺到星星之前跟之后對栓柱的態度不一樣。
栓柱在逃荒路上表現得不錯,他讓星星接受了,如果沒這個災難星星這輩子都不可能接受栓柱。
但就在對栓柱的態度剛剛開始有所改觀的時候,星星受不了了。
她決定為了養活家人和自己能逃活命,靠著識字念過書的優勢,賣身為妓女,在面包和愛情的抉擇上,她最終選擇了更為現實的那一個。
只留下栓柱,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離去。
悲痛之余,已經成了寡婦的花枝嫁給了栓柱,大年三十,二人借著洛陽城內別人的炮聲拜了天地,也拜了自己。
第二天,花枝也賣掉了自己,為栓柱和孩子換來四升小米。
栓柱的婚姻,只持續了一天。
王子文拍最后一場戲時,一直以為星星是因為尊嚴,才借口吃得太飽而蹲不下去。
劉震云一語道破:“就是因為你餓了之后吃得太飽,所以已經沒有什么尊嚴了。”
星星的命運起伏很大,從一個驕傲的女孩一下子變成一個自信自尊都不要的女孩兒,饑餓面前,大小姐的身份早就被她拋之腦后。
極度饑餓的時候,星星徹底放下了所有的情愛和尊嚴,這或許談不上什么生存智慧,但絕對是在那樣一個環境下最本能的選擇。
后來,身在陜西寶雞的星星不愿再回到延津,也不愿再見到認識的人。
礙于時長,星星和栓柱的愛情戲,在最后的成片中刪掉了不少。
比如有一場戲,星星的前男友出現,栓柱與其發生爭執,被星星扇了兩個耳光。
還有星星教栓柱識字的場面,以及后來星星承認栓柱是自己男友的戲份,都沒有在正片中出現。
《一九四二》沒有面具,沒有修飾,赤裸裸地還原了一幕幕人類本性,以及無法改變、磨滅的原罪。
馮小剛聰明地設置了一個愛情戲,給出一個希望,同時隱藏了一個更大的失望。
亂世之下,栓柱善良、淳樸、簡單,還有些頑固,他只是地主家的一個老實可信的長工,但在逃荒以前他的生活中還是有著很多希望的,對于愛情的希望,對于更好生活的希望。
他為了愛情逃荒,可是災荒一點一點剝落了他的希望,在經歷了轟炸、饑餓、幻滅的愛情、模糊的婚姻和無數的生離死別之后,他終于赤裸裸地陷入了絕望之中。
栓柱代表了舊時中國一些農民的思想,也代表了擁有懵懂愛情的20多歲的男性。
災難面前他快速成熟起來,他信守承諾,對著火車罵了一句娘,返回原路尋找花枝的孩子;
面對日軍的威逼,他不顧老馬的勸說,對著日本人又罵了一句娘,丟掉性命。
這樣一個訴求簡單、個性鮮明的小人物,在他身上甚至看不到什么生存之道,他的戲份卻堪稱逃荒路上最溫暖也最悲情的部分。
他和星星的愛情故事,有暗戀,也有表白;有躲閃,也有迎合。
但動心變成了灰心,希望變成了絕望,整個過程變得極為荒誕。
只因它發生在1942年的河南,發生在逃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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