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特別顧問:法醫秦明
1999年9月,威海市乳山縣。
幾名警察找上了一戶姓孫的農家,說發現一具白骨女尸,約莫死了一年,懷疑死者就是孫家的女兒小孫,要求他們協助調查。
孫家人聽完這話,直接愣住了。
小孫一直在外地打工,大概有一年半沒和家里聯絡了。在那個手機還是個稀罕物的年代,這也不算是多么反常的事情。更何況,半年前,小孫還委托兩個朋友上家里來辦事,朋友們說小孫在外面很忙,過得挺好。
好好的小孫,怎么就變成尸體了?
再說了,死了一年的女尸,只是一具白骨,怎么能確定就是小孫呢?
孫家人滿心都是疑問,而警方同樣也感到非常棘手。
畢竟,二十多年前,DNA檢驗還沒普及,現代人做個DNA比對就能解決的問題,當年壓根實現不了。
警方是怎么找到孫家的呢?這具白骨究竟是不是小孫?
一切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1999年8月5日,威海市環翠區戚家莊村。
幾名村民正在一片菜地里挖土,因為菜地的土質肥沃,村民們準備把土運到別處賣錢貼補家用。
可挖著挖著,他們居然在菜地里挖出了一個編織袋,好奇地打開袋子一看,嚇得魂都要掉了:
袋子里有一團頭發,頭發上還絞著雙筷子,再仔細一看,里面赫然露出了一個人頭!
法醫初步勘查后,確認編織袋中藏著一具女尸。女尸身上大部分軟組織已經腐爛,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森森白骨。死者身高1米63,年齡約30歲,死亡時間在一年左右。
女尸被發現時,全身蜷縮,手腳處于被綁的狀態,脖子上纏著繩子,繩子上還捆著筷子。從繩子和筷子的位置來看,死者很有可能是被這兩樣兇器給絞殺的。
果然,進一步尸檢后,法醫確認死因是被扼勒頸部引起的窒息死亡。
看到這里,有人可能會問,光靠這兩個嫌疑物,就能確認女尸是怎么死的嗎?
老秦沒有參與偵破這個案子,但是從目前的資料描述看,如果尸體在腐敗的過程中,頸部的軟組織還有殘留,那就能夠從頸部的索溝看出痕跡。即便頸部已經白骨化,還可以看舌骨和甲狀軟骨,依據骨折情況來推斷。確認了勒死的死因,再結合現場編織袋里的工具,就能還原出女死者被絞殺的死亡過程了。
另外,用繩子和筷子組成的絞殺工具,看似簡陋,實則非常殘忍。兇手明明可以只使用繩索,就把死者勒死,卻還利用了筷子來延長窒息的過程,這個行為也能看出兇手的目的不是單純的殺人,也許兇手故意對死者進行了折磨,想讓死者的死亡過程更痛苦些。
推斷出這樣的殺人過程,是有意義的。這個案子里,仇殺的可能性明顯增加了。如果能確認死者的身份,通過矛盾關系找到兇手的機會就會大大增加。
但是,由于尸體已經高度腐敗,無法提取到指紋辨別身份。加之死者被掩埋的時間也太久,其頸部纏繞的繩索或筷子上也提取不到有效的指紋信息了。
為了盡快明確死者身份,警方組織了大量人手開展走訪,重點排查當地的失蹤人員,希望獲得突破。可經過多方排查,一直沒發現與死者體貌特征相符的人。
勘查員再次審查了死者身下那個紅色的背包,才給事情帶來了轉機。
背包里有一條黑色皮短褲和一件吊帶上衣。
這樣的裝扮在穿衣時尚已經覺醒的90年代末,仍屬前衛大膽的搭配。
就拿90年代生活在上海的姑娘來說,當時的年輕女孩較追捧的穿衣風格,是下圖這樣的。雖然也是較隨意、自由的穿搭,但一般不會過于裸露。
死者身上穿著的衣物也比較前衛,據此警方認為,她要么是個富家女,要么是娛樂行業的從業人員,只有這兩種人比較有可能接受這樣的穿搭。
可令人感到棘手的是,案發現場沒找到任何可以證明死者身份的證件,除了少量衣物外,死者身邊甚至沒有任何金銀首飾或是現金的蹤跡。
這時候,又有一個特殊的嫌疑物進入了警方的視野。
經過仔細翻找,警方在死者背包的那條皮短褲褲兜里,發現了一團頭發。
這團頭發是屬于誰的呢?雖然在那個時代還沒有辦法進行DNA檢驗,但血型檢驗已經很普及了。大家可能不知道,頭發也是可以進行血型檢驗的,雖然僅從血型來進行比對,仍有一定的誤差,但經過鑒定,再結合現場的情況,這團頭發屬于死者的可能性非常大。
為什么死者的褲兜里會塞著一團自己的頭發?
警方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死者的頭部,這才注意到,死者被剃成了陰陽頭!
看到這里,大家可能又會有疑問了,前面說死者不是白骨化了么?這白骨化還能看出發型嗎?老秦說,白骨化的尸體,并不都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只剩下一個骷髏頭和一副骨架。
即便頭顱白骨化,頭皮沒了,頭發無法和頭部相連了,但是,只要頭發和遺體在一起,還是可以通過頭發的多少、形狀來判斷發型是什么樣的。即便頭發被剪掉了,就像這個案子一樣,編織袋里一部分是剃掉的頭發,一部分是脫落的頭發,一樣可以進行發型的判斷。
因為剃掉的頭發不帶毛囊,脫落的頭發帶毛囊,所以是可以進行區分的。
給女死者剃“陰陽頭”,這個行為是明顯的侮辱意味,這意味著兇手不僅用緩慢絞殺的方式折磨過死者,還對其進行了侮辱。
一雙筷子和一把頭發,這兩個嫌疑物勾勒出了兇手明顯的泄憤行為,那么,前面所說的仇殺的可能性,顯然更高了。
除了頭發和短褲,那個紅色背包的夾層里,還發現了更讓警方驚喜的物品——一張威海市某娛樂場所的小費單。幸運的是,這張票據被夾在了背包的深處,因此即便經過了一年的掩埋,仍然保存得相對完好。
從小費單上依稀殘存的字跡可以辨別出這樣的字樣:“10月15日小費400”,另外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名“X麗”。
這張票據的出現,似乎說明死者應和這家娛樂城相關,很有可能她就是娛樂城的從業人員。
辦案人員迅速走訪了這家娛樂城,可是娛樂城老板卻說因為娛樂行業從業人員流動性較大,他對叫做“X麗”的女孩并無印象。不過,在娛樂城的員工休息室里,有個女孩說她記得曾有個叫“楊麗”的姑娘,在1998年10月份之后就突然不辭而別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女孩的陳述讓警方看到了希望,這個“楊麗”,無論是姓名,還是身高、年齡以及失蹤的時間,都和無名死者的情況吻合,難道“楊麗”就是他們要找的死者嗎?
可在娛樂行業打工的人,很多都用的是假名,這個“楊麗”應該也一樣,難道好不容易查到的線索,就這樣斷掉了嗎?
正當警方沮喪之時,娛樂城某員工為他們提供了“楊麗”的尋呼機號碼。
尋呼機在我們這個年代已經絕跡了,案發時它還是比較時髦的玩意。
現在想聯絡某人,通過手機或是網絡電話就能聯系,但那時的人們普遍使用固定電話,想聯絡的人如果不在電話前,就聯系不上。
當時外出的打工族,只要混得還算可以的,幾乎人手都購入了一部尋呼機,戴在身上很有面子。買了它之后,機主就能接收到呼叫信息和簡短的文字留言,及時回應重要的聯絡。
尋呼機需要按月開通業務,登記個人信息,經核查,警方發現“楊麗”的呼機機主,登記著一個名叫孫某的女子。
為了確保無誤,警察也將孫某的戶籍照片拿給娛樂城的員工進行辨認,確認“楊麗”就是孫某。
這也正是文章開頭,警方找上孫家人的原因。可孫家人的質疑讓案情再次陷入迷局。
死者“楊麗”到底是不是小孫呢?
前面說到,DNA技術在這個時代,還沒得到廣泛的應用。
要判斷死者是不是小孫,還能有什么辦法呢?
警方將視線投向了死者的頭顱,他們小心地將這顆頭顱打好包,然后和小孫的戶籍照片一起送到了北京,尋求專家的技術支持。
原來,警方想通過一種叫做“顱像重合”的技術,幫助確定死者身份。
“顱像重合”技術到底是什么原理?
老秦介紹說,這項技術建立在統計學基礎上,具體操作就是把死者的顱骨和照片進行重合,然后比對重點解剖位置的特征,比如五官等,看看是否屬于同一個人。此外,技術人員還可按照統計學意義上的軟組織厚度,模擬顱骨的頭型、臉型和照片做比對。
在DNA技術廣泛應用前,顱像重合術曾幫警方破了不少案件。
雖然目前這項技術正在慢慢淡出歷史的舞臺,但也有一些個別情況,還會用到顱像重合術,比如找不到疑似死者生前的DNA信息,疑似死者又沒有任何親屬,提取不到可以對比的DNA信息。
20年前,正是這項技術,給案件的偵破提供了曙光。
警方申請鑒定的一個月后,“顱像重合”技術部門出具了鑒定結果:
“楊麗”就是小孫!
這個消息對孫家人而言猶如晴天霹靂,他們不理解,好端端在威海打工的小孫怎么就成了他鄉的亡魂了?
據小孫的姐姐回憶,他們最后一次見到小孫是1998年中秋節前一天,那天小孫趕回家中和家人吃了一頓團圓飯,隨后就連夜趕回了威海。
半年后,有一男一女兩個人上門,自稱要為小孫辦理“農轉非”,需要她母親的身份證和戶口簿,可是因為她太忙沒空回家,就委托他們來家里取材料。
由于小孫平時確實不怎么回家,孫家人對這一男一女的說辭也沒過多懷疑,很爽快地就讓他們拿走了證件。
經過查詢戶籍記錄,孫家并沒有辦理過“農轉非”,這一男一女拿走孫母的證件是為了什么呢?
警方認為,半年前上門的兩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這時,小孫的姐姐也回憶起母親有張銀行存單,一直寄放在小孫處保管。如果孫母的證件被人拿走,這筆錢也就能被取走了。
很快,警方順藤摸瓜,發現1998年10月27日有人支取了小孫的一張活期存單中的2900元(曾經的活期存單,只要有密碼就可支取);1998年12月9日,孫母的一張一萬元的定期存單也被人支取,取款人是一個叫于立梅的女人。
警方調取了于立梅的戶籍照片,孫家人當即確認,于立梅就是去過他們家的那個女人。
2000年3月,警方趕赴于立梅的戶籍所在地,對她實施了抓捕,可和她一起去孫家的男人卻不知所蹤了……
據于立梅交代,那個男人是她的男友趙耕有,她很快承認就是趙耕有和她一起殺害了小孫。
于立梅還告訴警方,趙耕有時年36歲,是佳木斯前進區人,就在警察上門的前幾天,趙耕有說自己準備出去避風頭,兩人便再也沒有聯系過。
當談及為什么要殺害小孫,還設法多次劫財時,于立梅卻說,那是小孫欠她的……
于立梅曾是威海一家飯店的服務員,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和小孫相識了,兩人認識沒多久,從事娛樂行業的小孫便常常和于立梅念叨:“你這么漂亮的小姑娘,當服務員太可惜了!”
小孫還告訴于立梅:“我可以介紹你給別人當情婦,一個月能掙好幾千塊,比你現在累死累活端盤子容易多了!”
小孫的說法讓當時一個月工資才300塊的于立梅動了心,她很快和小孫介紹的一個外國男人同居了。
可是和那個外國男人同居20多天后,于立梅發現自己沒有拿到什么錢,她懷疑外國男人給的錢都被小孫拿走了。但這只是她的懷疑而已,沒有什么實質性證據。
不甘心白白給人當情婦的于立梅很快離開了外國男人,來到一家書店打工,正是在這家書店,于立梅認識了后來的男友趙耕有。
于立梅沒告訴趙耕有自己給人家當過情婦的經歷,可趙耕有還是察覺了。原來,趙耕有和于立梅同居后沒多久便發現自己得了性病,在趙耕有的追問之下,于立梅只好坦白,并表示了自己很后悔,一次走錯路就染上了壞病。
得知于立梅的過往后,趙耕有大罵她傻,他還認為不該輕易放過將于立梅推下火坑的小孫,一定要讓小孫作出補償。
兩人稍一合計,便想好了計劃。
1998年10月27日,于立梅按照趙耕有的交代把小孫約到了他們的租住地,雙方本來溝通得還算和氣,可一談到補償問題,趙耕有和小孫就發生了爭執。
趙耕有一怒之下把小孫綁了起來,隨后翻出了她包里的兩張存單,開始逼問密碼。小孫不愿說,趙耕有和于立梅便用剪刀把她的頭發剪成了陰陽頭,不堪忍受的小孫最終說出了密碼。
于立梅也順利去銀行取到了錢,但趙耕有仍決定痛下殺手。
最終,小孫被趙耕有用繩索絞著筷子慢慢勒死。兩人之后把小孫的尸體埋到了出租屋附近的菜地,隨后就靜靜等待她包中的另一張定期存單到期。
他們認為,那筆錢也拿到手,一切就了結了。
雖然于立梅已經到案了,可是另一個主犯趙耕有卻仿佛人間蒸發一般,杳無音訊。警方找遍了他可能藏匿的地點,全部一無所獲。
由于趙耕有一直未能到案,法院只得先行處理犯罪嫌疑人于立梅。
于立梅因犯搶劫罪,被判處無期徒刑。
轉眼11年過去了,狡猾的趙耕有依然沒到案,參與追捕他的民警都換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2012年的春天,趙耕有的老鄰居提供的一條重要線索。
據老鄰居回憶,1983年趙耕有因盜竊詐騙在佳木斯監獄服過刑。當時的服刑人員入監都要留取指紋存檔,這也就是說如果能夠查到趙耕有的指紋存檔,對他的追捕行動就有可能取得重大突破。
可在佳木斯監獄的檔案室,一群人居然沒找到趙耕有的服刑材料。
難道偏偏是趙耕有的服刑材料丟了,還是說線索有誤,趙耕有沒在佳木斯服過刑?
威海警方并未就此打道回府,他們再次翻找了那些陳年的紙質檔案,最終在一份尚未歸檔的材料中,發現了一個名叫趙金友的服刑人員,這是一份沒有照片的出獄通知單,通過比對出生年月、住址、籍貫等信息,警方發現這個“趙金友”的信息與趙耕有是一致的!
“趙金友”也許就是趙耕有,只是因為筆誤寫錯了名字。
為了穩妥起見,威海警方又查詢了“趙金友”的出獄記錄,記錄顯示當天辦理出獄手續的就是趙耕有,經過佳木斯監獄工作人員的確認,也確認趙耕有就是“趙金友”。
而在“趙金友”的出獄通知單上,找到了一枚右手食指指紋。
這枚指紋很快被傳送到了痕檢處,還被輸入到了違法人員指紋庫進行比對。因為趙耕有一直沒什么正經工作,習慣了好吃懶做的他很有可能通過犯罪維持生活,那么他應該有作案的記錄。
可令人沮喪的是,在威海本地的指紋數據庫中,沒找到比對一致的數據,這說明趙耕有近年來在威海并無犯罪記錄。
追捕再一次陷入僵局。
由于出獄通知書上趙耕有的指紋是將近三十年前采集的油印指紋,很多比對的特征點已經模糊不清,不甘心的威海警方決定求助指紋專家。
通過專業技術手段,專家又復原了一些指紋特征點,隨后這枚“新”指紋又被拿去和全國指紋庫進行了比對,最終篩選出了四萬枚高度疑似的指紋。
指紋專家用了5天時間比對了48萬個指紋特征點后,終于比中了一枚高度相似指紋!
這枚指紋也屬于一名服刑人員,不過他的名字叫徐建偉,是山東省煙臺市人,目前已經出獄了。
威海警方一路追蹤到了煙臺。在監獄檔案室中,他們先調取了徐建偉的服刑材料,經過初步比對他們確定徐建偉和趙耕有就是同一個人!
經過摸排,警方在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鎖定了趙耕有。
但趙耕有到案后一直喊冤,他聲稱自己就叫徐建偉,沒有犯什么事,還質疑警方為什么要抓他。
警方再次出示了徐建偉和趙耕有的指紋比對記錄,證實他就是威海警方苦苦追尋了十三年的犯罪嫌疑人。
面對鐵證,這個自稱徐建偉的男人最終承認了犯罪事實。
2013年7月,趙耕有因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搶劫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兩萬元。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罰金人民幣兩萬元,同時對其限制減刑。
趙耕有被抓、被判后,這起跨越了十幾年的殺人案,才算落下帷幕。
在這個案件的偵破中,我們看到警方一直在追尋各種各樣的嫌疑物,一步步揪出真兇。從頭發和筷子推斷作案手法,從死者的物品找出她的身份,通過死者遺骨得出信息,也是靠著警方沒放棄對可疑指紋的追查,最終抓到潛逃嫌犯。
案發的那個年代,我國的刑偵技術還有待發展,破案的效率和速度,也有不小的提升空間。近年來,隨著技術的發展以及我國公安信息化、科技化的建設,越來越多的陳年舊案、積案正被逐一破獲。
但我還想說,刑偵技術和信息化建設只是破案路上的“術”,促成這些舊案被破獲的更重要的因素,還有一代又一代民警的“道”。正因他們堅持打擊犯罪、維護人民安全的信念,仔細勘查每一個現場,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跡象,對任何線索都孜孜不倦地追根究底。
才可能實現跨越時空,找到真兇,還受害者公道,給心靈受傷的遺屬以慰藉。
互動話題:本期案件里出現的諸多【嫌疑物X】哪個令你印象深刻?你對于這期案件和嫌疑物分析,又有什么看法?歡迎留言討論。
主稿:曼春;編輯:魯魯修;質檢:阿丁;排版:CC
參考資料:
1. 《今日說法》 20140502 纏著筷子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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