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稿:魯魯修
2000年,3月30日。是個普通的周四。
但那天對家住湖北松滋縣的17歲少女小妮和她父親來說非常特殊。
在父親的安排下,中專畢業的小妮在縣城的一家美發廳當了學徒。那天,正是小妮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從她家走去店里,只要一刻鐘不到,不放心的父親陪小妮一起上了班。
晚上八點半,父親去探了一趟班,發現女兒在忙,便離開了。大約10點多,父親又去了一次,這回他不好意思進去,就在店外看了看,雖然沒看見女兒,但也沒進去問,以為女兒已經回家了。于是,父親走回了家。但讓他意外的是,他在家里也依然沒見到女兒的蹤影。父親有些慌張,但想了想,女兒可能留宿在店里了,也可能去了同學家。畢竟她剛上班第一天,會有很多感受想和朋友分享。
可這一夜,小妮居然一直沒和家里聯絡。
不安感越來越強烈的父親,第二天一早就又去了店里,這才得知,小妮前一晚9點多就下班回家了,直到現在她都沒露面!
著急的父親趕忙向熟人打聽,但沒人知道小妮的下落。
他又開始沿著回家的路來回尋找,折返了四五趟后,父親發現平時無人的河灘,一下子圍了不少群眾。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父親奔跑著沖入人群,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快停跳了。
地上散落著熟悉的衣物,而曾經活潑可愛的女兒,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河灘的泥地里,成了具冰冷的尸體……
昨夜到今晨,自己明明好多次路過這里,卻不知道女兒一直就躺在不遠處!
父親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小妮是下班后被害的。
尸檢時,法醫發現死者小妮上衣完好,下半身卻赤裸著,她脖子上有勒痕,面部有多處輕微損傷,高度懷疑她的死因就是被勒頸導致的機械性窒息,其遇害的時間就是在前一晚的9點到10點之間。小妮的會陰部有新鮮損傷,應該遭受過性侵害,因此法醫提取了DNA等相關生物檢材,方便日后進行比對。
有了DNA,并不意味著就能立刻找到兇手。
到現在,警方連嫌疑對象都沒有找到。
因為案發時間較晚,河堤上幾乎沒有行人,也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目擊者。沿路又沒被監控覆蓋,兇手也沒有留下任何影像。而警方接到報案前,就已經有太多群眾圍觀過現場,很多關鍵的痕跡,比如足跡、雙方的打斗痕跡等都遭到了破壞。現場勘查的難度可想而知。
河灘上的勘查行動持續了很久。
可除了死者散落的衣物外,警方并沒有再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于是,警方又擴大了搜查范圍,終于,在距離小妮9米外的一處草叢里,有了新發現。
那是一串可疑的鑰匙串,上面掛著6把形狀各異的鑰匙和一把修甲刀,在修甲刀上還提取到了半枚新鮮的指紋。小妮的家人確認,這并不是小妮的物品。
可鑰匙的掉落地點和案發現場距離較遠,辦案人員當時也不確定,它和小妮的案子到底有沒有關系。
鑰匙上提取的半枚指紋和性侵者留下的DNA信息,都被入庫保存了,但當時我國的犯罪信息數據庫還沒建設完全,這些信息在庫中也沒找到匹配的對象。
基于已有的線索,松滋警方對嫌犯特征做了個初步的畫像:兇手是成年男性,單身,年齡在20歲-40歲左右,極有可能離異過,對當地環境應該有一定了解。
圍繞這些特征,地毯式的摸排和調查很快開始了。松滋警方抽調了大量人力排查,遺憾的是,一連好幾個月嫌疑人都沒現身。
案情停滯不前時,現場的那串鑰匙又被給予了很大的希望。
一些刑警重新探討還原了兇手的作案過程。因為法醫尸檢發現,小妮的尸體上有和兇手進行對抗的痕跡,那在對抗的過程中,兩人的位置也會發生變化,也就是說,尸體所處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搏斗最初發生的地點,那兇手有可能在搏斗中不小心掉落鑰匙,殺人后因為天黑看不清,也就不會主動來找回了。這串離尸體較遠的鑰匙,屬于兇手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加了。
這一假設下,松滋警方開始就鑰匙的質地、款式、生產商等逐一進行調查,希望再找到突破口。但他們很快發現那串鑰匙實在太過普通,根本找不到新的破案抓手。
案發整整8個多月后,案件偵破仍然毫無進展。這起花季少女被奸殺案,儼然成了籠罩在松滋縣上方的一團烏云,很多婦女因此開始擔憂自己的安全,天一黑她們便不太敢獨自出門了。
然而,舊案還未破。新的案子又出現了。
2000年,12月10日傍晚。松滋縣遠郊區。
剛結婚不久的姑娘小翠,因母親突然去世,還沒到下班的點,她就騎自行車趕去奔喪了。
小翠的丈夫還在幫人辦事,她就沒等丈夫一起走,畢竟娘家離得也不遠,只有三公里路。
娘家人知道小翠要來,就想等她到了再安排老人入棺,可一家人等到晚上8點,還沒見到小翠。察覺不對的眾人,很快一起出動,結果在離小翠娘家不遠的一個草垛后,找到了她半裸的尸體!
小翠被奸殺了!她的脖子上有明顯的掌印,會陰部也有損傷,小翠是被人扼死的。在她體內,警方也找到了嫌犯的DNA,后經比對,認定害死小翠的人就是之前奸殺小妮的兇手!
這起新發生的兇案讓松滋縣警方如臨大敵。犯罪嫌疑人顯然更囂張了,他殘害小翠的時間并不在晚上。
這次的案發地也較偏,是位于兩個縣城交界的地段,人員流動性大,現場環境也較復雜,存留物證的載體條件不好。因此除了死者體內的DNA信息外,警方沒在現場找到突破性的發現。
案件的偵破,仍然看不見曙光。
辦案人員只能依照相對傳統的方法,在新的案發地周邊,展開了一輪又一輪海量的摸排和走訪,但令人奇怪的是,這個兇手好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露過面。
時間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一轉眼12年了,松滋縣這兩起未破的兇案,好像是一根刺,一直鯁在當地警局的喉頭。
“這是我們欠群眾的債!”
“忘不了受害人親屬們的哭天搶地啊……”
再提到這兩起兇案,松滋刑警隊的很多老警察都覺得憋氣。每年當地重點清理命案積案,這兩件案子的偵破情況都會再度引發大家的討論和思考。
其中,對案件記憶最深的警員之一,是在松滋刑警隊負責物證勘驗的曾勇警官,案發時曾勇警官就是警隊里小有名氣的痕檢員了,當初在河灘草叢找到鑰匙時他也參與了搜尋,后來也是他從鑰匙串的指甲鉗上,提取到了半枚指紋。
案件懸而未破的十二年,全國的刑偵技術都在長足發展,犯罪者的信息庫也在擴充、完善。
曾勇警官幾乎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拿這半枚指紋和庫內新增的指紋,一點點進行比對。這是一項機械、寂寞、無聊但意義非凡的工作。
因為曾勇警官相信,終有一天物證能帶他找到真相。
2012年8月。
曾勇和以往一樣比對著指紋,突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好像找到那枚指紋的主人了!
但曾勇警官沒有立刻行動,因為這一發現還算不上是鐵證。
首先,指紋的辨認和比中過程,都比較依賴于曾勇的個人判斷,而這半枚指紋的缺失面較大,還有明顯的變形,能比對的信息點相對較少,是否對比同一,其實主要還是要依靠鑒定人自身的揣測。
其次,這串鑰匙和兇案的關聯還不明朗,想要確證就要先找到指紋的主人,再做一下DNA比對才算穩妥。
激動的曾勇警官立即上報了自己的發現,并將兩枚指紋的鑒定報告也做了匯總和說明,在充分征求了更多鑒定人的意見后,松滋警方決定正式展開追查。
指紋的主人是個在押犯,時年38歲,叫覃兆明。
覃兆明的祖籍就在松滋縣下面的一個小村里,2012年年初他因被發現連犯了12起偷竊罪被判了15年徒刑,正在湖北沙洋監獄坐牢。
深入了解覃兆明的過往后,警方發現針對他的調查要慎之又慎。
2000年3月、12月,兩起奸殺案發生。
2001年,覃兆明因盜竊罪進了監獄,當時他并沒有被查出什么異常。
2012年,覃兆明又因為盜竊罪被抓,這個已經多次和警方交鋒的男人,仍沒露出任何和奸殺案有關的馬腳。
也就是說,如果覃兆明真的是奸殺案的兇手,那他就是一個有很強的僥幸心理的罪犯,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是絕對不會開口承認自己的罪行的。
幸運的是,提取到覃兆明的DNA信息后,其樣本和兩起奸殺案嫌疑人的樣本完全吻合!
出于謹慎的考慮,警方又擴大了他DNA樣本的比對范圍,結果發現,覃兆明的信息,還真比中了廣東省佛山市2005年發生的一件未破兇案,死者也是被奸殺的!
這些重大案情,在覃兆明因偷竊被處理時,他都沒主動交代。面對這樣一個老狐貍,刑偵審訊的工作,自然是一項重大挑戰。
一場嫌犯和審訊員的心理戰即將拉開序幕。
想要審訊順利,圍繞覃兆明的調查和取證至關重要。
警方沒有急著提審覃兆明,而是一直晾著他,讓他自亂陣腳。在此期間,松滋的所有警員,都在積極做著一切可能突破審訊的偵查工作。
小妮遇害現場找到的鑰匙,終于又派上了用場,在覃兆明的老家,警方用那串鑰匙,輕松打開了他的家門。在覃兆明家的一排儲物柜上,一些屬于受害者的個人物品也被找到了!
繼續調查覃兆明的婚姻史和個人經歷時,警方發現這個覃兆明,還真不簡單。
覃兆明的父親曾是屠夫,自幼學習不好的他,五年級沒讀完就跟著父親回家殺豬開肉鋪了。那段時光算是覃兆明人生的高光時刻,父親曾夸他有幾分干活的天賦,但后來生豬市場被嚴格管控,殺豬漢的飯碗覃兆明就捧不上了,他開始體會到謀生的艱難。
覃兆明沒讀過什么書,也沒正經學過其他本領,性格內向的他也不太會和人相處,所以干什么工作都干不長,和人有矛盾時他也習慣了用拳腳解決問題。
1993年,19歲的覃兆明和第一任妻子結了婚,兩人還生了兒子。但1999年覃兆明失去了殺豬漢的工作后,就開始無緣無故虐打老婆,如此竟持續了一年多;
2000年初,不堪忍受的老婆和覃兆明離了婚,那年他就在松滋奸殺了兩名無辜的女性;
2001年,破罐破摔的覃兆明開始了偷竊,被抓后被判刑四年;
2005年,覃兆明刑滿釋放,去廣東打工期間,他又在佛山犯了一起奸殺案;
2006年至2012年,覃兆明回到了湖北荊州各處打零工,偶爾會進行盜竊。這期間他和第二任妻子結婚,但兩人在2011年下半年就分居了,第二任妻子也忍受不了覃兆明的打罵,當然她也看不起覃兆明一直沒有正經、穩定的工作。
再度被抓時,覃兆明似乎已經在犯罪的深淵中淪陷了,但從他之前的行為模式來推測,在婚姻不順的情況下,他很有可能還會做出別的泄憤之舉,警方需要在審訊里充分挖出這些隱藏的犯罪信息。
偵查員們充分分析了覃兆明的心理狀態,他們沒有直接詢問關鍵信息,而是一直在引導覃兆明回顧過去,直面問題。
隨著審訊時間的不斷拉長,覃兆明原本死不松口的態度漸漸被瓦解了,他承認了所有罪行、交代了作案的細節,還主動交代了4起搶劫強奸案,都是他和第二任妻子分居后,在荊州各地打工期間作的惡。
覃兆明表示,經歷了兩次離婚的風波,他更恨女人了。他既然沒能力挽回婚姻,就想著去毀滅別人。每次作案前,覃兆明其實也會害怕,他都會喝點酒給自己壯膽。
也許是他運氣好吧,那4起案子的受害者,沒有一個主動報警和取證,加上覃兆明有意流竄著作案,留下的線索甚少,這些連環案都沒讓他被抓。
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還好有松滋的曾勇警官,一直緊抓著那半枚指紋不放。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惡魔覃兆明認罪伏法的時間,還要往后延長一些,也說不準。
翻閱這起案件的資料、了解破案的曲折過程時,魯魯修總是不禁想起老秦的新書《燃燒的蜂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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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70年代,那時,我國的刑偵技術剛剛開始發展,DNA、監控、先進的勘查設備,都還沒普及甚至是“無”。
之前介紹新書的更新里,我們聊到過一起難破的“女工被害案”,破案警員也是通過一枚關鍵的指紋,找到了兇手的狐貍尾巴。
在那個年代,通過指紋破案,就算是比較“先進”“靠譜”的技術手段了,據說書里還有另一起和指紋相關的神秘兇案,感興趣的也可以去書中一探究竟。
其實,不管是在哪個年代,想要追尋真相,警察們都要有一份可貴的求真精神。可能正是這種精神,支撐著老一輩們勇敢向前,也是這種精神,讓老秦產生了創作《蜂鳥》系列的靈感。
最后,對于這個案子還有一點細節,挺令我介懷的。那4個遭遇搶劫強奸后,卻選擇了沉默的受害女性,讓我想起法醫秦明十周年某次直播活動時,一位連線的芹菜小姐姐曾經說的話:
“有時候,壞事的確會發生在好人的身上。
“萬一、如果,我或我們的姐妹遭遇了不法侵害。希望我們都能抬起頭繼續生活!
“千萬不要歸錯于自身,也不要為了糟糕的經歷感到羞辱和害怕。一定要站出來,受害者是沒有錯的,施害者才有錯。要相信正義,相信光明!”
記得當初聽到她說這段話時,魯魯修就心潮澎湃。
看到這起案件中,幾名受害者都選擇了掩蓋傷害,覺得我們很有必要再次分享這位小姐姐的發言。
不要怕,女孩們。
我們要保護好自己,也不要放過意圖傷害我們的惡魔。
魯魯修愿意相信,這個世界會因為大家的勇敢,一天天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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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稿:魯魯修;審核:包包;質檢:阿丁;排版:CC
參考資料:
[1]性苦悶裂變出的殺人色魔.《民主與法制》周刊.江建柱/周運柱/易雪竹
[2]題圖、文中插圖&素材來源:殘缺的指紋.《天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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