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默

編輯|江岳

每一年，總有那么一兩個“天坑”專業登上熱搜。

今年是新聞傳播專業。

“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不久前，網紅考研教師張雪峰的一席話引發了熱議。

新聞傳播、生物、化學……實際上，這些專業都曾被或一直被歸為“天坑”專業。近年來，隨著行業的起落與企業用人需求的變化，又有一些專業被列入新“天坑”名錄。

比如說，土木工程。房地產市場降溫后，多所名校的土木工程專業錄取分數線大跌。

而在小紅書上，有博主大膽預測，下一個“天坑”專業，就是金融本科。

這個博主是站在投資投研行業角度來說的。她的理由是投資投研行業目前更歡迎有理工科背景而非純金融背景的畢業生，所以金融系本科生位于鄙視鏈底端。而金融系本科生+女性，更是位于就業鄙視鏈的最底端。

從大環境來看，金融行業人才供大于求的行業現狀，以及從2022年下半年開始的金融業降薪潮，正在沖擊著2023屆金融本科畢業生的就業。

這從“前程無憂”《2023金融人才職業狀態調研》中也可以看出——該調研報告指出，目前金融行業呈現崗少人多的現象。2023年5月，金融/投資/證券、保險、銀行、信托/擔保/拍賣/典當行業的有效崗位發布數量，環比分別下降4.84%、2.09%、13.3%、6.51%。

四年前以高分進入大學校園時，金融系的學生們懷抱著“天之驕子”的驕傲。

而在四年后的這個畢業季，他們中的很多人茫然四顧，不知應該去往何方。

01

消失的名校光環

口述者：點點

北京某985、211高校金融系23屆本科畢業生

我們的畢業典禮剛過，但我沒什么心情慶祝，因為我還沒有敲定工作。

我們班的同學里，很多人的選擇都是升學和出國，找工作的人里面，比較確定的就是三四個考上公務員的。其他的人，大部分估計跟我情況差不多。

四年前填報高考志愿，我本來想選我們學校的統計學，但是招生組的人給我打電話：“你可以沖一沖金融系?！彼f，這個系是我們學校最好的專業。

圖：《豪斯醫生》劇照

我現在有點后悔了。

之前我的選擇其實不是工作，而是考研，就是本校的金融專碩。但考前一周多，我陽了，在宿舍躺了一周，最后兩天才去圖書館學習。結果，我比錄取線差了十幾分。

因為有一科比較難，今年我們學校的考研分數線其實比往年要低，但金融專碩招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

考研失敗后，我從今年1、2月開始，一邊實習，一邊找工作，這才發現，金融專業今年的行情這么差。

從2月到5月，我在一家私募基金實習，做基金運營。其間我爭取過正式工作崗位，得到的答案是：不招人。

3月和4月，學校組織了幾場校園招聘會，我投了很多簡歷，進了幾次一面，但之后就沒有消息了。后來，學校又陸陸續續發了一些企業的春招信息，我通過了一家大型國有銀行的管培生筆試，進入到面試環節。

我記得，那天是群面，我們那組有7個人，好幾個都是碩士。他們告訴我，自己在本科畢業時也參加過春招和秋招，那時候金融系很好找工作，本科生就能拿到現在碩士的offer。

我們那組通過面試的，是包括我在內的4個人。

但在最后的差額體檢環節，包括我在內的3人都被刷下來。最后拿到offer的，是一個有北京戶口的男生，學歷是本科。

之后，我找工作的主場就轉移到了招聘網站。

在BOSS直聘和智聯招聘上，我投了100多個崗位，參加了五六個面試，發現也有些尷尬。行研類的公司一般都要求碩士學歷，我能面上的崗位又不太符合我對第一份工作的期望，比如5月有個私募交易員的崗位，面試通過了，但那家公司只有10個人，我覺得不太穩定，就沒去。

另外兩個通過面試的崗位，是財務崗和基金顧投公司的崗。財務崗的問題是今后轉崗難，至于那家基金顧投公司，我查過，它有很多法律訴訟，這兩年還解散清算了不少子公司，連面試官都告訴我，公司最近一直在下滑狀態。

圖：《靈書妙探》劇照

家人也支持我放棄這些工作機會，他們更希望我繼續讀研。

現在我和兩個室友在學校里合租，家人幫我支付租金。我挺迷茫的，壓力大的時候也會哭，沒想好接下來是考研還是考公。學校有科研助理的崗位，比較清閑，可能就是為暫時沒有去向的同學準備的，我想先申請這個工作，再慢慢看。

02

卷不動，我選擇了出國

口述者：李駿

江蘇某財經學院金融系23屆本科畢業生

我從大二就有了出國的念頭，因為國內金融行業真的太卷了。

我已經申請到了英國的一所大學，專業是金融會計學。但在我看來，金融系就是一個“天坑”專業，尤其是本科。

因為不好找工作?？陀^來說，這也正常。

一方面，是供給遠遠大于需求。很多學校都開了金融專業，但需求沒有那么多。

但我認為更關鍵的原因是，金融系學生沒有掌握有價值的、能用到工作中的技能。

比如我們學校的專業教材，好多知識點都是西方上世紀九十年代甚至六七十年代的內容，很老很老，和現實嚴重脫節，幾乎沒有任何用處。很多老師完全沒有在金融一線工作過，就是按照年齡資歷混上去的，對金融行業的就業需求一無所知。

我們學的東西，連屠龍之術都不算。

所以，對于我們這種一般院校的金融本科生，很多人畢業后只能去賣保險、做銀行柜員。比如我們專業找到工作的，85%都是去銀行做柜員。銀行內部把從總行調到分支機構做銷售叫做“上刑場”，我們的同學就是去“上刑場”了。

圖：《二十不惑》劇照

但這些在我看來跟進入金融行業沒有任何關系——所有銀行都說招進去是做管培生，有機會進省行，但除非你背景好、個人能力強，否則基本上就是一直做柜員，做銷售的崗位。

盡管如此，銀行依然不好進。

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給很多銀行投了簡歷，最后只拿到了一個農商行的offer。領導見面只問他：“你會開車嗎？”——農商行需要開車到周圍的8個村去做營銷，需要用車運米面糧油和雞蛋，老頭老太太辦卡就送米面糧油和雞蛋。

我的家族算是有金融傳統，哥哥姐姐都在金融行業工作，受他們影響，我認為真正的金融行業，主要是基金、私募、投行和券商，但進入這些公司，是非常困難的事。

門檻很高。一個是資源，比如要能拉來上市項目或能有巨額資金，一個是學歷，必須是985本科或者兩財一貿（中央財經大學、上海財經大學、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頭部券商更是基本只要清華、北大、復旦、交大、人大、南大、浙大的學生。

另外，實習也非常重要——但是學校老師很少強調這一點。

我自己是從大三下半學期開始實習的，一開始是在會計師事務所，后來去了咨詢行業。雖然在是不同的行業，但我見識到了類似的卷。

比如在會計師事務所，不少同事是從銀行辭職過來的。其中一個非常能吃苦，但在銀行干了5個月的銷售，根本完不成指標，最后精神上受不了，辭職了。另外一個是澳洲金融“海歸”，也是不到一年就辭職了，身心俱疲。

至于咨詢行業，我觀察過，大概也有四類人：能拉來項目的、有名聲的甲方專家、能為客戶提供情緒價值的（比如帥哥美女或者會聊天的）、一人能當三人使的。前兩種，我沒希望；第三種，我得先去整容；最后一種，到30歲時干不動了，可能就被優化了。

圖：《金裝律師》劇照

而且，這個行業的PUA非常嚴重。我的領導訓我就跟訓狗一樣，他的領導訓他也跟訓狗一樣?？吹礁吒咴谏系娜俗藨B一下變得如此低下，我有點接受不了。

券商的實習也卷。

券商公司招實習生非常隨意，我同學所在的部門，可以招30個實習生，但只有4個人能領到正常實習工資，有實習證明，剩下的26個，什么都沒有。部門負責人會畫餅，說做得好就有機會留用，但30個實習生，可能一個都留不下。

我身邊有四五個同學都是這樣，在券商實習10個月，最后什么都沒拿到，自己在上海租房子還要花掉幾萬塊。

總之，各種實習做下來，我就理解了，為什么金融系考研的人那么多。很多人其實就是想先逃避現實壓力，在學校里多玩三年再說。

也有斗志昂揚想改變命運的，一般是先去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再找機會進投行。但會計師事務所工作強度很大，有時甚至要加班到凌晨兩三點，一周可能一天都不能休息。

反正我是覺得，我這輩子已經跟金融無緣了。回國之后，我可能會找一家國企上班。

03

能進銀行，已經是我最好的選擇

口述者：雅園

廣東某高校金融系23屆本科畢業生

畢業典禮結束了，但我還沒找到工作。

我的大學前三年比較順利，拿了一等和二等獎學金，也得過與專業相關的國家級獎項省級獎項，自我感覺挺好的，直到進入大四。

先是公考失利，還錯過了秋招機會——當時我在忙著準備考公。

然而我的很多同學因為秋招收到了銀行的offer，等著7月份去培訓、上班。

到今年春招時，工作就不好找了。

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性別。我們班有個男生，成績一般，在一家銀行的官網投遞簡歷后收到了筆試通知，我和另外一個女生也投了同一家銀行，都沒收到。

有的銀行，更喜歡錄用本地人。一次在某城商行三面，面試官問我是不是當地人，我說不是，只是在這里上大學。這個面試沒過。

圖：《二十不惑》劇照

我投遞了所有的銀行，在面試過程中經歷過不少崩潰的瞬間。

在一家商業銀行總部參加終面，4人一組，一般都是3個問題，但主考官問了我6個，其中的另一位考官還拿出相機，對著我拍了張照片。我以為自己能通過，高高興興回去等通知——最后并沒有，后來才知道，在我申請去的那個市，這家銀行需要招聘的人只是個位數。

有幾場面試，面試官會問我家里人是做什么工作的，甚至還有人會直接追問：“你家里能給我們提供什么幫助？”當然，這些面試，我都沒能通過。

盡管現在大家都知道，銀行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單位，但對于我們這種普通院校的學生，能進銀行，就是很不錯的選擇了。

在銀行之外的其他行業面試，我遇到過的奇葩事情更多。

一家證券公司，從二面到三面間隔了3個月，因為HR把名單忘記了。我通過面試，收到了錄用通知書，卻被告知6個月要做到500萬業績。而且，接近4個月的實習期，沒有工資，美其名曰能夠提供一個學習的平臺。

在一家保險公司，我面試的崗位是渠道經理，底薪2000元，考核期3個月，業績要做到600萬。這個崗位的工作內容，就是跟一些做保險直銷的中老年人搞好關系，每天給他們開晨會，培訓相關知識，然后從他們賣出去的保險產品中拿提成。

“200萬一個月真的很簡單啊，開一個單50萬的話，做4個單就好了。”面試官說。這個工作我面上了，但是我不敢去。直到現在，這個面試官還在不斷和我聯系，要我去他們公司。

其實我最近的狀態不太好，焦慮，吃不好睡不好，頭發大把掉。

不是我好高騖遠或者假清高，我只是想要一個自己能把握住的未來，不想過自己不喜歡的人生。

我讀的是金融專業，如果去保險公司和一群大爺大媽維持關系，還要一起跳廣場舞，我會覺得沒繼續讀大學的同學也在做這個，那我讀四年本科，我們有什么區別？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采訪對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