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宮之后，年輕人轉戰電子燒香

作者|小葵 李小遙

編輯|江岳

微信公眾號：首席人物觀（ID：sxrenwuguan）

01

年輕人已經不再滿足于擠在雍和宮的香火爐前虔誠許愿，一種新的電子燒香正在流行：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這是一組密碼，多用于分享成功學故事的場景，主角從楊超越、丁真到毛不易，共同點是人生在短時間內發生過巨大變化——特指好的變化，而不是變故。那些改寫了命運的瞬間，被網友們加上特定旁白：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你很難搞清楚它真正的出處是哪里。

熟悉塔羅牌的人，會說這是一句占卜術語，原話是“命運之輪開始轉動”。

有考據派則搬出郭敬明在2003年出版的小說《幻城》，找到其中一句模樣相似的話：“紅蓮即將綻放，雙星終會匯聚，命運的轉輪已經開始”。還有人在日本電影《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中找到一句臺詞：“每個女孩小的時候都想成為白天鵝，然而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一不小心自己卻變成了黑烏鴉。”

但這并不妨礙它火到鋪天蓋地。

比如，有人放出了楊超越2017年在沙縣小吃吃面的照片，寫道，“來上海做過服務員、縫紉工的楊超越，此時距離她新的人生還有一個月”。作為對比的照片是，她在2020年作為上海市臨港新片區入駐的企業代表在臺上發言。

這樣一條簡單的內容，在小紅書上獲得了超過一萬個贊。類似情況也發生在丁真的故事講述中，這位因為一張照片改變命運的藏族男孩，在年輕人心中也是類似錦鯉的存在。

很快，視頻創作者也接力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體，被B站up主用在了視頻中，這次的主角是cheems——一條柴犬，被主人拍照發上網之后，成為全球最受歡迎的表情包之一。這條講述cheems改天換命的視頻，在B站上獲得了近80萬瀏覽量。

更多接力在繼續。

從毛不易、王寶強、網紅“瘋狂小楊哥”、“阿giao”，到商業大佬馬云和劉強東，這些故事被創作者們拿出來用上帝視角又說了一遍，流量普遍不錯，標配的旁白都包括一句：“此刻，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最初，網友們是有些調侃在其中的。

或許是這種站在上帝視角故作玄虛的“雞湯體”重復出現觸發了逆反心理，早期的視頻里沒有那么多出自本人的真情實感，大家只是套用相同的文案，講述不同的成功故事，有人回憶自己的人生，有人幫別人回憶當年，更多的態度是把當它當成一個梗。

但慢慢的，加入這波“回憶潮”的人越來越多，抖音上十個視頻能有六個人都在“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相關話題瀏覽量達到30億，嗶哩嗶哩也有超過600個相關視頻發布。

連官方賬號也加入其中。三一集團、蜜雪冰城、桃李面包等企業也緊跟這股潮流宣傳了一波自己的歷史，甚至四川共青團也參與進來，一出手就是“這個系列的天花板”：從1921年浙江嘉興南湖上的那艘小船開始，所有人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這個將話題提升到新高度的視頻，目前已經獲贊超過90萬。

調侃的味道逐漸淡去，更多人開始以鄭重的態度討論“命運的齒輪”。

在小紅書，只有1200個粉絲的用戶“小小霜1969”在7月9日發布征集內容：想聽大家通過自己改變命運的真實案例，截至7月21日上午，已經獲得點贊1.3萬，收藏9176，評論2093。

評論區里，大家紛紛獻上了自己“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故事。比如：

出身貧困單身家庭的孩子，通過學習考上研究生，如今正在備考博士；農村長大的留守兒童，在初中幸運遇到好老師，被鼓勵報考藝術高中，發揮唱歌天賦，如今已經大學畢業，成為音樂老師；只考上中專學歷的農村女生，自考本科，又考研上岸，如今工資過萬，還嫁給國防科技大學的兵哥哥。

在互聯網上，幾乎每一條分享喜訊的故事，從考研考編上岸、入職大公司到結婚懷孕，評論區里都毫不例外地擠滿了祈福者，來接好運、沾喜氣。這次也不例外。

當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音，響徹在無數期待轉運的年輕人的耳側，一座新的大型電子燒香臺，也就此成形。

02

沒有人能拒絕“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

無需考慮地理與文化的差異，在全球，幾乎所有的爽文題材，內核都會指向：改變命運。

比如年初大火的韓劇《黑暗榮耀》，出身貧寒、被父母拋棄的女主角文東恩，就是通過自己努力，完成了對當年對她實施過校園霸凌的富家女的復仇。

關于命運感的討論，在這部劇中幾乎無處不在。

比如，家境優渥、被母親一再寵溺的施暴者樸妍珍，在面對時隔數年找上門來的文東恩時，說了這樣一句話：“你的人生像地獄是因為我嗎？別胡扯了，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已經像地獄了。”在后來的碰面中，她又說：“我以為你會遇上某個窮光蛋，生下一堆窮光蛋，過著窮光蛋的生活。”

圖：《黑暗榮耀》劇照

這并非樸妍珍的偏見，更像是編劇借由這位富家女之嘴，在批判韓國社會的現狀。

在經濟命脈被牢牢把握在財閥手中的韓國，通過個人努力改天換命，已經成為小概率事件。越是有錢的家庭，越有能力為子女提供更好的教育，他們考入、或者通過其他方式進入名校的概率也更大，相應地，進入大企業工作的幾率也越高。

根據家庭資產和年收入的不同，韓國社會有一種被默認的劃分方式，從高到低分別是：金勺、銀勺、銅勺、土勺。其中，位居鄙視鏈底端的土勺家庭，家庭資產在人民幣26萬元以下、年收入在10萬人民幣以下的，被稱為“土勺”。

數據顯示，土勺家庭考入韓國排名前20大學的幾率僅有2.8%，與金勺、銀勺這樣的富人家庭，相差19倍。

最容易讓年輕人失去斗志的，不是眼下的艱難，而是長期的沒有希望，是努力也無法改變的無奈。這就像一座高大且冰冷的銅墻鐵壁，只會映照出個人的渺小與無力。

03

“我命運的齒輪是生銹了嗎？”“我命運的齒輪怎么還不轉動？”

年輕人總容易有類似的煩惱。比如狄更斯曾經這樣總結：永遠得不到安寧，永遠得不到滿足，老是追求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情節、計劃、憂愁和煩惱永遠縈繞在腦。在命運改變的時刻發生之前，乏味、困惑、痛苦甚至煎熬，便成為日常。

玄學，成為某種程度上的精神寄托。

于是，無數年輕人擠進了寺廟和彩票站。他們會在拜佛時不忘默念身份證號和家庭住址，以確保菩薩和佛祖不會搞錯保佑對象，也會把刮刮樂賺到的10塊錢“供奉”起來，好讓它招來更多的好運氣——10塊錢的收獲背后，可能是10倍、20倍的成本。

他們坦然用段子自嘲：在上班和上進之間選擇了上香，在求人和求己之間選擇了求佛，在作為和作用之間選擇了做法，在關系和體系之間選擇了佛系。

為了得到好運氣，他們還可以付出更多努力。

比如，1月學習“我愛錢，錢愛我，錢從四面八方來”的抓錢舞，2月換上傳說能夠旺事業旺財運的劉亦菲捧花頭像，5月戴上轉運效果好的西太后土星項鏈。

好運氣未必會準時到達，但至少，參與其中的那一瞬間，年輕人擁抱了希望。

他們甚至會努力讓這種參與變得更有趣。比如，主打叛逆的年輕人搞起了反向操作，并自嘲為“命運的齒輪開始瞎轉”。他們會嚴格按照文案和BGM制作“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視頻，乍一看也是在回憶當年，但其中標注的時間其實是當下，也就是說，他們在預言，從當下開始，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未來會有無數種改變的可能。

即使命運的齒輪還沒有轉動，制造轉動也要上，這荒誕、搞笑，又不失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的做法，成為這波電子燒香浪潮的一根側枝。

在抖音上，光是各個省市未來幾年的狀元已經被上百人“預定”，還有人“預定”了未來的彩票大獎得主、集團少奶奶和主任醫師等人生贏家身份，甚至還有學校官方賬號在評論區預言，自己在幾年后成為雙一流高校。

一瞬間，他們都擁有了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