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那些搞錢的白日夢想家們

作者|未未

編輯|江岳

01摸著低價過河

「冷門歌手」孫燕姿曾經在一首失戀情歌中唱道：開始懂了，快樂是選擇。但很多人可能要在2023年歲末才真正透徹地懂得這句話。

比如，電商平臺的商家們。

趕著2023年結束，“僅退款”風頭無雙。

這最初只是拼多多的玩法：只要信譽積分足夠好，用戶可以在不經過商家同意的情況下，只退款，不退貨。在過去，它被認為是獨屬于拼多多的偉大發明。極致的性價比和用戶體驗，這是拼多多沖出重圍的重器——即使這意味著平臺要「委屈」一部分商家。數據已經證明了它的效果。

如今，淘寶和京東也忙不迭地張開了懷抱擁抱，默契組成“僅退款”陣營聯盟。對于商家們來說，接受更加嚴苛的條件，幾乎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站在競爭的角度來看，這是卷價格的升級。

整個2023年，電商公司們的炮火都集中在“價格”場。五顏六色的App們，喊著符合各自話術的口號，但定耳一聽，全是“低價”。

在雙11中立下戰功的京東采銷，最近剛剛收獲了漲薪的喜悅。持續近1個月的大促中，采銷團隊走向臺前，在直播間里“發瘋”式促銷，成為年復一年日漸枯燥的大促里的新鮮存在。他們并沒有嫻熟的直播技巧，但勝在專業知識，以及沒有套路的真誠。

全線漲薪的消息傳出1天后，京東采銷發出召集令，歡迎兄弟回家，一副摩拳擦掌繼續戰斗的氣勢。

戰火同樣燃燒在阿里家門口，大動作的組織架構調整，是這家電商巨頭應對戰事的方式之一，元老戴珊在淘天集團CEO任上干了9個月，接力棒被傳到了同樣是元老的吳詠銘手中。更早些時候，1688和閑魚從集團拆分，開始以獨立子公司的方式運營——此前，在阿里集團的龐大架構中，它們主攻的是低價。

價格戰持續了一整年，但其中一些節點依然會成為關鍵性的存在。比如拼多多美股市值超過阿里的11月29日。

成王敗寇。摸著拼多多過河，成為電商行業默認的打法。隨之而來的戰局變化是：憑借低價起家的后來者，即將以守衛者的姿態迎戰低價之爭。

更多玩家卷在低價場——就在幾年之前，它們標榜的還是城市中產更看重的產地和品質，或者，諸如此類能彰顯身份的元素。

盒馬便是其中之一。

“天天低價，件件爆款”，紅色的海報被掛在多家盒馬超市的貨架上，一片熱烈。與之呼應的，是線下專享價和限時搶購的牌子，看起來都是新業務，但翻譯成“低價”，也就沒有什么新鮮感了。

在北京東三環雙井的盒馬門店里，曾經主打高品質的“盒品牌”紐瀾地，已經被趕到了角落的位置，替代者是澳洲安格斯谷飼牛肉，特別標注：奢而不貴。盒馬的目標對象很明確：山姆。在榴蓮千層這樣的明星SKU上，盒馬都緊貼著山姆價格打——哪怕只是每克便宜0.00011元，那也是“移山價”的態度。

美團買菜跳出來，上線了針對盒馬的“拔河價”——被脫口秀行業掀起的諧音梗，在消費領域風生水起。

2023年，只要消費者有心，幾乎可以從所有平臺找到“便宜貨”：抖音直播間里79元的必勝客套餐、美團直播間里的69元川菜館雙人餐。一位北京白領曾經一周囤了30張券，隨后的一個月里，她幾乎每天都在約朋友“薅羊毛”。畢竟，在正經的館子里，人均三四十元，有葷有素，這樣的價格，很難不吸引人。

輿論場，嘲諷巨頭盯著三五毛菜錢的聲音消失了。一切的體面和調性要讓位于生存，甭管最初嘴多硬。

憋了三年的小米汽車，在2023年的最后幾天，終于召開了第一場發布會。雷軍以長達3個小時的“續航能力”，表達了他對這份人生最后一次創業的熱情與誠意。盡管這次發布的只是技術，但從直播間的彈幕區到社交媒體，普通人更關注的依然是價格。

新能源汽車行業也打了一年的價格戰了。主流玩家，無一缺席。

4月，蔚來創始人李斌還在喊：毛利太低，價格戰參與不了一點。2個月后，蔚來就宣布全系新車起售價格要下調3萬元。

沒辦法，這場由特斯拉發起的價格戰，讓它的中國對手們沒有選擇的余地。數字最有說服力：1月，馬斯克宣布Model3和Model Y最高降幅達4.8萬，盡管引發了老車主維權和股票暴跌，但很快，特斯拉的訂單量達到歷史新高，到了2月，股價漲得已經比跌得更多。

降價再痛，也得迎頭跟上。從問界、小鵬、零跑、理想、蔚來、極氪、再到別克、奔馳、凱迪拉克、保時捷，幾十家車企、上百款車型開啟了一場漫長的接力，優惠力度從幾千元到數萬元不等。

“降價能不能帶來銷量不一定，但一定能打擊到對手。如果‘價格戰’還不用真槍實彈，而是用的空包彈，那效果就更好了。”理想創始人李想，用黑色幽默展現了一把今年流行的松弛感。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很多公司當年嘴也很硬，你看他們現在還不是乖覺起來了？

當然，嘴仗在2023年已經變得不那么重要了，悶聲發財的公司成為更被羨慕的對象。比如唯品會在第三季度實現了多項業務的兩位數增長，毫無疑問，性價比是其中的關鍵。甚至，連默默活著的樂視網也一度被羨慕，相比卷生卷死的其他長視頻平臺，它看起來活得更加輕松——當然，關于樂視網主要靠《甄嬛傳》活著的傳聞，已經被官方辟謠。

讓比亞迪連續兩年拿下新能源場上零售銷量第一成績的關鍵詞，也是性價比。在蔚來的用戶體驗、小鵬的智能駕駛、理想的“奶爸神車”面前，價格通殺一切。

圖：指導價11.38萬元的比亞迪2023款元Pro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華為，“遙遙領先”的熱詞背后固然有產品與技術的驅動，但情緒也貢獻了力量。畢竟，就像全球著名汽車設計師克里斯·班戈所說，汽車本身就是情緒的產品。

02尋找新的山頭

2023年，電影《奧本海默》在全球上映。故事中，在混亂的戰爭世界，各方勢力都緊鑼密鼓地研究原子技術，科學家奧本海默被任命為實驗室的負責人。荒無人煙的地方，秘密的實驗基地，被認為是盟軍所有的希望，完成前任何人不得離開。兩年后，碩大的蘑菇云騰空而起，宣告“二戰”的落幕，在外人眼中，奧本海默成了將火種帶向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一個世界史上的規律是：人類會通過技術創新結束混亂的舊世界，勝者捷足先登，在新世界擁有更多的財富和夢想，敗者則一蹶不振。

技術的魅力，在2023年成為更多大佬與創業者的共識。相比前幾年重商業模式的創業熱潮，今年的機會，看起來與不懂技術的普通人就沒有太多關系了。

比如AI。

4月走紅的 ChatGPT，讓AI在時隔幾年之后重回C位。它也成為無數正在尋找新世界的人試圖牢牢抓住的機會。

錢與人，蜂擁而至。

據IT桔子數據，截至 11月，2023年中國人工智能賽道在一級市場的總融資事件數有 530 起，總融資交易額估算有 631 億元，資優生MinMax的pre-A輪融資就達到數千萬美元，6月獲得的2.5億美元戰略投資中，這是后者通往新世界的路費。

幾位創業明星也高調入局，比如王小川和王慧文。在接受《經濟觀察報》采訪時，王小川表示過去他感覺到“零散地天上有掉大模型這類的雨點下來”，但2023年用ChatGPT之后，他知道，“一定要下雨了”。

雨點率先落在了光年之外。2月13日，原美團聯合創始人王慧文，發布“AI英雄榜”招聘信息，稱個人出資5000萬美元，估值2億美元并拿出75%的股份用于邀請頂級研發人才，自稱自己只是打雜。

“我當前不懂AI技術，正在努力學習。”曾經意氣風發的創業者，決意從頭再來。

2023年全球共同經歷了最熱的一年，洪水、野火和冰川融化，未知的熱浪滾滾而來，席卷一切，巨頭則用不同的方式，嘗試尋找最佳的入局方式，出手投資和下場整活兒雙管齊下，被喚醒的活力釋放在各個角落。

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互聯網公司，都在研究自己的大模型。當然，大多還屬于模仿之作。師夷長技以制夷嘛，老祖宗早有古訓。

不過，李彥宏毫無差別地 diss 了所有專注在底層模型的中國玩家。在他看來，從0到1再走一遍，意義不大。屬于中國玩家的星辰大海，在應用層面——就像移動互聯網時代曾經孕育了App中國軍團一樣。

李彥宏對創業者發出了“別卷偏”的提醒，王小川的一個觀點，適用的則是普通人。在12月的2023騰訊ConTech 大會上，他提到，是否會使用AI所帶來的差別，在未來兩三年會逐漸明顯。話音落下時，臺下眾人陷入沉思。

無數人在2023年遭遇了變動與挑戰。當不確定性成為日常，似乎所有的結論都值得加上一個問號。

醒目的感嘆號充斥在海外戰場上。那也是很多中國公司尋找希望的通道。從Temu、SHEIN到TikTok，紛紛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

2023年前三季度，Temu平均每天發出 160 萬個包裹。

很多人是從一條廣告開始認識它的：一位頂著爆炸頭的美女，先是選購了一條9.99美元的紅色連衣裙，按下“添加到購物車”后，三面鏡子輪番出現，鏡子中的她身穿不同的連衣裙，歡快舞動，緊跟著，她走上街頭，隨著她手指的不斷點擊，路人也都換上了新衣服，最后一個鏡頭定格噴泉前，配合“TEMU，TEMU”的洗腦音樂，女孩和眾人共同起舞。

“像億萬富翁那樣購物，只要下載了TEMU。”這條廣告在Temu官網、Twitter、YouTube、TikTok等渠道同步上線。此后，Temu在App Store 購物榜、GooglePlay 購物榜中分別霸榜了69天、114天，新增下載量超過4000萬。

某種程度上，這是中國供應鏈的勝利。成為世界工廠的20年里，中國制造業已經發生質變。物美價廉的白牌，全世界都愛。

在義烏，敏銳的商人們及時捕捉著海外流行趨勢的變化，很多人轉型跨境電商。幾乎每個做生意的義烏人，都能講出幾個身邊人的真實發財案例。午夜，無數直播間里都燈火通明，主播們嫻熟地用英語帶貨。

在這座連空氣里都是搞錢氣氛的浙江城市里，關于財富的故事流傳在每一家餐館、KTV甚至出租車上。一件爆款可能帶來上千萬的收入，當然，押錯寶的后果，也可能是一夜返貧，只能靠滴滴維持生計。

但，向外尋找希望，當年的義烏人就是靠這樣的信念，克服當地自然條件有限帶來的貧窮，把商品賣到了全國甚至全世界。在2023年的出海戰場上，類似的故事，只是換了人、換了場景在上演。

畢竟，不輕言放棄，是寫在人類基因里的東西。

03小狗在縫補

2023年社交媒體上走紅了一句話：世界破破爛爛，小狗縫縫補補。

雖然是調侃，但它流行的原因在于，契合了多數人認可的樸素價值觀：哪怕只是干些縫縫補補的小活兒，也是在行動，這就比放棄要強。

有些“縫補”是在眾人關注之下進行的。

12月，蔡崇信發布內部信，表示在吳詠銘的帶領下，少壯派已經全面接棒。

曾經春風得意的互聯網巨頭，相繼走到不惑之年，他們默契地希望在年輕一代身上捕捉自己當年創業的激情和豪氣。已經半隱退的馬云和劉強東重新露面，試圖在新的世界穩定軍心，后者還在內網疾呼絕不躺平，沉痛反省。吳詠銘在內部強調的也是“正視現狀，重新創業”。

四處尋找，努力縫補，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會跳著押韻的舞蹈去解決不同的問題。比如基辛格和厲以寧。前者作為美國戰略家，主導了中美關系的破冰，后者在70年代提出了“股份制改革”。2023年，二人同時逝世，似乎也預示著，舊的時代已經遠去，新的世界正在開啟。

新世界的魅力在于充滿可能性。

與其在舊世界里徘徊與張望，不如往前走一步，勇敢去擁抱。“后廠女工小王”在今年離開大廠，告別了每天通勤3個小時的生活。她用更多事情填滿了生活：運營一個叫“好事發生”的App，更新了一檔播客節目，寫了一本關于小紅書運營的電子手冊——付費閱讀的收入已經覆蓋了她一年的生活成本。

更大的成就來自于價值感。比如，App的運營收入并不高，但她認為，如果有人在難過的時候翻翻它，回看記錄過的那些“好事兒”，可能會覺得現在正在經歷的壞事，也沒什么嘛。“在不開心的時候，那些用力活過的閃著光的美麗日子，等到一個臨界點，它們會來幫你。”

曾經在上海封城期間獨居2個多月的一位杭州女生，在解封的第一時間回到杭州老家，然后花一年時間備考，終于在今年拿到了心儀美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重返校園。

一位已經兩年沒有收入的小說作者，在短劇風口出現后，迅速去杭州成立工作室，把自己過去的小說進行劇本改編，找身邊朋友參演。很快，短劇在外網上線，他們收獲了2023年的第一桶金。

當然，并非所有的改變都如此順利。

小紅書的熱搜榜上，悄悄出現了一個詞條：2023年嘗試過，但失敗的副業。

一位用戶分享了自己做過的副業：擺攤賣飲品、做電商賣情趣內衣、賣花、代寫論文、剪輯視頻、做自媒體，然而投產比卻嚴重不匹配。

評論區中，有類似經歷的人講述了自己的故事，每條道路上都有人無功而返，原本火熱的義烏批發，是重點被吐槽的對象。

上半年熱火朝天，下半年認清現實，在這一維度上，自稱小狗的普通年輕人們，和曾經的明星創業者戴威站在了同一起跑線——這位錢還沒還給用戶的ofo創始人，接連在紐約格拉梅西公園和曼哈頓多家連鎖咖啡店。

然而到了下半年，店門口標志性的紅色霓虹燈已經被關掉。

除了騙子口中的故事，沒有什么工作能輕松還賺錢，對于年輕人們，找一份能縫補生活的副業，比月入十萬更靠譜。

這或許能解釋不久前，為何全網都在心疼董宇輝：鼓勵和催促一位更有希望離開公司，獨自創業的年輕人，成了網友們的內心投射。于是，12月26日，董宇輝的新賬號“與輝同行”一夜漲粉60萬。

圖源：董宇輝新抖音賬號“與輝同行”

在有“副業圣地”之稱的小紅書，2023年的勝利或許要屬于“廠二代”。這些年輕人以父輩們陌生的方式，為家族生意帶來了新的流量。以及孟羽童，這位董明珠的前任秘書，已經跳出了傳統的職業路徑，在爭議中開啟新人生。在小紅書上，她得到了廣告收入，以及眾多年輕人的羨慕與支持。

12月初，冷空氣突襲全國，呼嘯的寒風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力量，就連廣州深圳一代的人們，都翻出了壓箱底的羽絨服。但好在，氣溫又在月底回升，用溫暖為2023年畫上句號。

陽光總是讓人感覺到希望。這是人類通用的感知。

歲末，小米汽車的首場發布會前，一組海報率先亮相。其中一張傳播甚廣，上面寫著：我們深知汽車工業之復雜，我們深知開拓之不易，向中國新能源汽車先行者致敬。比亞迪、蔚來、小鵬、理想和華為的名字依次而列，多了些抱團取暖的體面。多家汽車廠商也在自己的官方微博上進行了表達歡迎的回復。

可以預見的是，2024年的競爭會激烈依舊，但年歲更替之時，這樣的互動依然讓人覺得溫暖。新的世界，他們的關系或許會像藤蔓重新交織，合作的，亦或是敵對的，都在生長——這就是希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