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如果有人還想要討論新聞學和新聞業的存在價值,往往會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在經歷了長達十余年的下行后,新聞學和新聞業早就在市場和體制的雙重夾擊下丟盔卸甲。過去,潰敗的主體,主要集中在市場化媒體以及行政級別不高的官媒。但是,3月13日央視在燕郊采訪遇阻一事,卻以一種荒誕不經的形式,暴露了潰軍之中,亦不乏最高級媒體的身影。
中國的新聞媒體,有著嚴格而規范的等級制度。這種從上至下的區分,體現在新聞媒體的行政級別,主管單位以及可報道事件等諸多領域中。所以,一般來說,級別越高的媒體,往往擁有更豐富的采訪資源和空間,行使輿論監督的可能性也愈高。久而久之,民意也自然而然對高級別的媒體抱有更強的期待,他們樸素地認為,當公共事件發生后,介入媒體的級別越高,就越有利于事實的核查與辨析。
只是,這種期待很難解釋昨日采訪遇阻一事。在行政級別上,采訪的媒體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它的記者,無論是編內還是編外,在明訪時,往往眾星拱月般被奉為座上賓,而暗訪的輿論監督則威力更加巨大,以至于坊間傳聞,在當年焦點訪談牙齒最為鋒利的時候,各地還會派員公關,以防家丑外露被全國知曉。
現在回看,這當然是新聞最為高光時刻,可也是一個意外,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新聞。即便是以最普通的標準來判定,迄今為止,新聞都未能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來。那些被用來臧否現時新聞不堪的案例,其偶然遠遠大于必然。其實,新聞的潰敗一直在路上,如江河日下,一日遜過一日。
新聞業的潰敗,有目共睹。但新聞學的潰敗,就很難被直接觀測到。但是,如果仔細觀察改革開放以來重啟的新聞學教育,就不難發現,過去的新聞學教育,因為一頂「無學」的帽子,故而在社會學、心理學、倫理學等社會學科中尋找著理論的支撐。盡管還并不足以和傳統的社會科學相匹敵,卻也有所建樹。至少,它建構了一個職業應該有的道德與標準,且為實踐總結出了一些可供復制的路徑。
可惜,這些來之不易的成績和積累,自打出現的第一天起,就遭遇著雙重力量的拉扯。公眾對低劣的新聞產品已經脫敏,對貨真價實的新聞產品的需求卻始終沒有得到滿足。新聞所能展示的東西,離公眾的期待越來越遠,而諸多委屈無法言說。在這條三審三校的工作鏈條,任何一點突圍的舉動,都會被視為對現行秩序的挑戰,不僅為自己,也會為別人帶來不必要的風險。因此,審校不再僅僅是對事實的核查,主要目的是降低新聞的沖突性和話題感,使之始終處于安全的范圍內。
回到采訪遇阻一事上來,上述這些問題當然也困擾著最高級的媒體。但它們之所以是最高級的媒體,正是因為能夠很快完成思維上的切換,而行政級別帶來的利好,則能夠很大程度上掩蓋新聞不堪的現實。它們很輕易就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是了解一切的。所以,當最微小的力量對它造成阻礙時,錯愕和震驚被瞬間定格,成為公眾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面。
所以它需要挽尊,需要以一種恰如其分的形式重新拾起權威。于是,日常被忽視的職業共同體成為了實現這一目標的最好工具。在過去,采訪被阻礙的事情數不勝數,如果不是遭遇強大的公眾質疑,鮮有職業共同體會在第一時間發聲支援。而這一聲援最為巧妙的是,它將采訪分為正當與不正當兩種,也為后續的操作留下了巨大的空間。
所以,昨日的燕郊是一個所有人必須重視的分水嶺。這個巨大卻無形的山脈,傳遞出清晰而明確的信號:輿論監督的主體與行政級別無關。只要被認定為添亂,就有可能遭遇阻礙,但一旦被認定為增光添彩,那也必定一路綠燈,暢通無阻。如果無法在這個新的條件下實現邏輯的自洽,未來恐怕只有險阻,而無坦途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所有人,都是新聞的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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