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學子】第3666期

12年國際視角精選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陳屹視線】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陳屹視線】導語

少君，華文網絡文學的開山鼻祖，

一位北大聲學物理專業出身的美國經濟學博士；

一位選擇40歲退休后游走過近100個國家、近1000座城市；

少君以生花妙筆，將每座城市的景致、情感，以及那些或許被歷史遺忘的篇章一一描繪。他的作品不僅是一場視覺盛宴，更是一段穿越時空的情感旅程。

【留美學子】特別以《行走如歌》為題，定期刊載少君的城市觀感與印記，這一系列隨筆作品已近百萬字，記錄了他行走世界的深刻體悟與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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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成都

少君

當我靜靜地坐在書房里，在電腦上打出”閱讀成都”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時，腦海里立刻呈現的是一幅猶如”清明上河圖”一樣的繽紛……從成都回到美國已一個多月了，對于這個城市所產生的一種從未有過的依戀之情，幾天來爬滿思緒，抹不掉，揮不去……

成都，對于我來說，是一個熟悉卻又十分遙遠的地方，亦是一個延續了二十多年似醒似睡的夢境……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我只是一個剛邁出大學校門的”菜鳥”，因參與起草一個關于中國西部發展問題的中央文件而到過成都。那時的成都，是一個由一座座灰色破舊的院落和一棟棟火柴盒式的簡易樓所構成的城市。

每天早晨醒來，進入耳簾的是各種各樣的叫賣聲，打板和敲鑼的，扯著嗓子叫賣的，其聲調高揚低沉，節奏疾徐有致：”吃油茶……”“鍋盔，又香又脆的芝麻鍋盔……”高昂者如飛瀑瀉地之迅猛，低沉者，如白云出岫之舒緩，組成了一曲令我難以忘懷的市井小調。特別是豆花郎那川音十足的”咸豆花，辣豆花，又麻又辣的豆花哩……”的喊聲，聲聲震耳，尾音長繞，如川劇的高腔，悠揚而宛轉……。

我相信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種情結，或者強烈或者隱約地糾結在心間，但若沒有一個讓它舒展的機會，這個結就會永遠留在心底。時光過去了這么久，要不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再次把目光掃向成都，這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成都記憶，也許將會伴隨我走完后半生……那天送孩子去州立大學上課，偶然間碰到了一個關于介紹成都的講座，講臺上一位年輕靚麗的女士正侃侃而談。

特別驚訝的是，她對成都的贊美和熱愛毫不掩飾，那種對故鄉的眷戀溢于言表。本來只準備坐幾分鐘就離開的我，竟被她表現出來的這種熱情所感染，不由地認真聽起來……在詳細地介紹了成都的歷史、現狀及投資環境后，她說：下面的一個短片是由張藝謀拍攝的，也是現在成都的一個鏡像，相信你們會喜歡……鏡頭首先出現的是一個現代化的機場：雙流國際機場。

一個背著重重的行囊的小伙子走下飛機。畫外音是：我奶奶跟我說過：成都，是一個你去了就不想回來的地方！她現在年紀大了，出不了遠門，讓我把成都拍回去給她看看。我望著鏡頭里漂亮的高速公路，透過鏡頭看著一座座高樓從眼前快速掠過。不禁愕然：這是成都嗎？是我曾經到過的那個西南省城嗎？鏡頭里那些似曾相識的地方：春熙路、望江公園、杜甫草堂……，已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情景。

繁華的街市，高聳的樓群，綠草如茵，翠竹依依……片中的畫外音：我不敢相信，這就是奶奶經常給我提起的那個地方。在我的耳朵里變成了：我不敢相信，這就是我曾經去過的那個地方……。

講座結束后，我才知道面前這位才貌雙全的演講人竟然是成都市科技局的局長唐華博士。

對于我的驚訝和感嘆，唐局長說：”歡迎你再到成都，現在的成都早已不是你記憶中的老樣子了，其城市建設和現實生活與你常去的北京、上海很接近。現在的成都已經發展成為中國西部的中心都市，是一個生活創業兩相宜的地方。你印象中的破舊院落和簡易樓已很難尋覓了，如果說還保留著的，那就是成都的人文個性，諸如休閑、溫情和深厚的文化傳統。很多人去了成都，去了就不想走，走了還想再去。”

“到成都來看看吧。”這是不久后在亞利桑那州州務卿布魯爾(Janice Brewer)的辦公室，再次見到唐華博士時，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作為亞利桑那州代表團的成員，我將隨團訪華，而成都是我們這次行程的重要一站。但就在訪華團將要啟程的前夕，我卻因家事無法隨團按時前往。但我卻接到了成都市委常委兼市委宣傳部長郝康理先生一封熱情洋溢的邀請函：成都擁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適宜的人居環境和旺盛的經濟活力，是中國西部最具競爭力的特大中心城市。……在此，向您發出誠摯的邀請，希望您能確定成都之行，使我有機會向您展示成都的魅力……

面對這種令人感動的誠摯和熱情，我用看大熊貓和成都的美食美景做誘餌，成功地說服了從沒到過中國西部的家人，于六月中旬踏上了飛往成都的行程。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在飛往成都的班機上，舷窗外的四川到處都是崇山峻嶺，它整體的地勢與中國的地勢很相似：西高東低。十一歲的女兒安娜是第二次來中國，手拿一本介紹四川的英文書，問我為什么四川又叫”Shu”？我告訴她這”蜀”的名稱最早見于商代的甲骨文。

蜀的祖先據說是生活在黃河中上游的古代羌族的一支，他們沿岷江流域南遷進入四川盆地，被稱為”氏族”，并在成都平原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傳說中最早稱王的是蠶叢和魚鳧，以后是柏灌。關于”蜀”名稱的來歷，史書記載說蜀就是蠶，是因古蜀王蠶叢教民栽桑養蠶，使四川成為中國最早養蠶的地方，因而得名。在遠古時代，四川為巴、蜀兩個國家統治著，過去一般認為是在商周時期 (即公元前11世紀至前5世紀)建立的國家。

根據四川出土文物的推斷，早在4000年前，蜀人就已經在川西平原建立起了奴隸制國家。晉代著名史學家常璩在其所著《華陽國志》中說：”蜀之為國，肇于人皇，至黃帝，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帝嚳，對其支庶于蜀，世為侯伯、歷夏、商、周，武王伐紂，蜀與焉”。

公元前316年，秦國趁蜀國和巴國發生戰爭之機，派大將司馬錯率軍南下，一舉滅掉了蜀國和巴國，使四川地區統一于中華帝國的版圖之內，古代蜀國的歷史就此結束。此后，又因歷代帝王都將統治巴蜀的最高治所設在成都，而成都為古蜀之都，”蜀”也就成了四川的簡稱。

“那成都是四川最大的City是嗎？這書上有好幾十頁介紹它的歷史，你能簡單地告訴我嗎？”十一歲的女孩，正是什么都要刨根問底的年齡，我必須有足夠的耐心。

我翻開飛機上提供的一本《天府成都》雜志，現學現賣道：成都不但是四川最大的城市，也是中國的大都市之一。它又名”錦城”和”蓉城”，地理位置在四川的中部，東界龍泉山脈，南臨云貴高原，西靠邛崍山，北依秦嶺山脈。從天上朝下看，成都是一座被綠色覆蓋的盆地，被千里沃野擁抱著，被兩條河流纏繞著，十分恬靜舒適。

由于位處高原山地和丘陵之間，境內兼有山景、平原和丘陵之美，且氣候溫和，雨水充沛，歷來被稱為”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的”天府之都”。從浩如煙海的史書中尋覓，這是一座神秘的城市，她亭亭玉立于漢賦里，永遠鮮活在唐詩中。在三億六千萬年前的造山運動中，形成了四川盆地特殊的地貌結構，而成都，正在這個盆地的中心。公元前4世紀初，古蜀國王開明九世于”廣都樊鄉”“涉步成都”，以”周太王從梁止岐，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名成都。《華陽國志·蜀志》曰：”惠王二十七年，儀與若城成都。”《成都記》亦云：”府城本呼為錦城。秦滅蜀，張儀所筑”。說明成都始建于戰國晚期，即公元前310年左右。前些年發現的戰國時期的墓地給這些記載予以佐證，墓地的位置，恰恰處在張儀所筑的”秦城”中心，即當年的”少城”與”太城”的分界線中間。

公元前311年，秦人按咸陽建制興筑成都城垣。西漢末年，公元15年，公孫述在成都稱帝，國號”成家”。東漢末年，公元221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漢。建興3年，公元306年，李雄在成都稱帝，國號大成。成都第四次成為帝王之都，是五代時期的前蜀。

公元907年唐亡，王建在成都稱帝，國號蜀。公元934年初，孟知祥成都稱帝，史稱后蜀。公元993年，農民起義軍領袖李順被擁戴為”大蜀王”，稱帝成都。第七次把成都作為帝王之都的是農民起義軍領袖張獻忠，公元1644年，他率農民起義軍攻占成都，正式建國于成都，國號大西。由于成都的這種都市經歷，加之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在公元前256年修成都江堰水利工程，孕育出富饒的成都平原。漢代時，與洛陽、邯鄲、臨淄、宛城并列為中國五大都會，號稱”五都”；至唐代時改名”益州”，與揚州齊名，有”揚一益二”之稱；北宋時期是汴京以外的第二大都會，亦是南方絲綢之路的起點城市。

至今，成都一直是中國西南地區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商業的中心城市。近三千多年來，成都據橫斷山之東，臨長江上游之地，為中國西南的”天下之中”，是歷代中央王朝開發西南、控臨邊疆的戰略基地：”倚劍蜀為根本”，北拒土蕃，南卻南詔。成都又是歷代人文勝地，物華天寶，人杰地靈。

相如、子云，為兩漢文章之首；”花間”一派，集五代文人之群；陸游因入蜀而方為詩人，李杜由居蓉而下筆千言。三蘇詩文，字字珠璣；武侯功德，千古稱頌。成都不但一直是四川地區的郡、州、府、道、省等行政區劃的首府所在地，它的名字亦從未變更過，這在中國地名史上實屬罕見，可以算得上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省會城市之一。

雖然我把成都源遠流長的三千年歷史濃縮得再簡單不過了，但其內容對她這樣一個生長在美國的中學生來說，還是太深奧了。我不知道安娜能聽懂多少，但對于我確是一次很好的學習。

對于一座城市了解的過程，真的就像去閱讀一本厚重的歷史書。我雖然在啟程前，惡補了清末宣統元年由傅崇矩所著的《成都通覽》，書中詳記了成都當時的方方面面，讓我一窺成都往日的輝煌。史學家稱此書為”窺蜀都之真相，操錦里之內容。”但象成都這樣一座具有悠久歷史和深厚文化的城市，它真正的靈魂，是那些瑣碎的片斷與數據所無法觸摸到的。

對于我來說，成都很象一幅寫滿歷史的畫卷，世世代代的成都人都為它題下許許多多的歷史墨跡，它們散落在寬窄巷子、武侯祠、青羊宮、杜甫草堂……它們記載著被緬懷的歷史物像，折射出成都的古老、博大。

走出雙流機場，迎面而來的潮濕氣息，讓人覺得空氣中仿佛能嗅出一汪水來，讓我那已習慣了美國鳳凰城干燥氣候的面頰和雙唇，頓感潮熱，一股柔軟的濕潤在心底慢慢蕩漾開來。沐浴在這樣水一樣的空氣里，看來成都的女子想不嬌媚也難。身邊到處是人，那么多人，有大聲講著四川話拉客人的導游，穿著名牌裙衫和高跟鞋的時髦女孩，也有身背碩大背包，神色無所適從的外國人，和拖著大小箱包的內地游客。

走出機場，抬頭看天，竟然是望不到邊際的灰色朦朧，可以讓你第一眼就滋生出風花雪月的浪漫主義感覺來。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慢悠悠地刮過來，裹著這個城市沉淀了千百年的閑情和”巴適”。

我們是從成都的正南方沿人民南路進入市區的。人民南路是成都的”長安街”，車流量居成都街道之最，寬敞筆直，大道朝天，遠遠的就可以看見毛澤東在朝我們揮手。車子在人民南路行進的時候，兩旁巨大的廣告牌和翻譯成古怪中文的英文標志不斷閃過，自行車，摩托車，黃綠色的出租車，支著帆布棚的三輪車前后奔涌著，牽著小狗的老人和奔跑的幼兒，戴著眼鏡塞著耳機穿著制服表情倔強的年輕女孩，在十字路口各奔東西……。每個人臉上都散發著成都的味道，他們和到處是正在建設中的高樓、橋梁、道路，構成了這個城市的獨特風景……。

路過一座斜拉人字形的大橋時，我發現人字之中，有一幅很象美國鳳凰城市徽的鳳凰徽記，構圖簡潔、明快，令人印象深刻。問來機場接我們的成都市政府新聞辦劉丹軍副主任和申超處長，他們說這是成都市太陽神鳥的徽記：太陽的十二道光焰組成飛旋的光輪，四只金鳥圍繞太陽飛舞，展現一種”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這完全是依照金沙遺址中發掘出來的一張金箔畫設計的，而那張金箔畫則是三千多年前生活在成都的古蜀先民的杰作。

我突然間感到，要解讀成都，也許該從這一幅太陽神鳥金箔開始，她不但投射出成都深厚的歷史文化，恰如其分地體現出幾千年來成都人開拓創新、堅毅自強的奮斗精神，而且還表現出這座古老而年輕城市那閃亮的動感：懷抱著太陽，穿越時空，像金鳥一樣在奮力飛翔。

我們被送到市中心的天府喜來登酒店后，稍事休息后，先去參觀著名的古蜀船棺現場。這是一座距今約2500年前的古蜀國墓葬，六百平方米的墓葬中共發掘出十四具合葬船棺，這些船棺都是用烏木整木鑿成，其中最大的長達十八米。

據考古人員根據墓葬情況推測，它是古蜀國開明王王族或貴族的家族墓地。目前這座墓葬的保護方案正在擬定之中，有關專家希望在墓地發掘原址上建一座博物館，妥善保存這處重要遺址。走出陰森森的墓坑，在駛往金沙遺址的路上，孩子們默默無語。

由于金沙遺址和古蜀船棺遺址一樣，都還沒有對外開放，我們被特殊地安排走進遺址工地和出土文物庫房，近距離地目睹了這些價值連城、意義非凡的千年古物。據工作人員介紹，位于成都市蘇坡鄉金沙村的金沙遺址，是在開挖一個街道工地時被發現的。遺址所清理出的珍貴文物多達千余件，包括：金器、玉器、銅器、石器、象牙器，出土象牙總重量近一噸，還有大量的陶器。

從文物時代看，絕大部分約為商代(公元前17世紀初至公元前11世紀)晚期和西周(公元前11世紀至公元前771年)早期，少部分為春秋時期(公元前770年至公元前476年)。在戒備森嚴的金沙遺址庫房里，我們逐一參觀了出土的象牙、野豬牙、烏木、玉璧和各種精美的金器。面對這些難得一見的珍寶，第一次和出土文物”親密接觸”的孩子們驚嘆不已。

從目前的挖掘來看，金沙遺址內出土了近萬根野豬牙和上百根象牙，規模和數量在全世界都絕無僅有。在文物庫房陳列的一排排用硅膠密封保存的象牙前，我被破例允許照了一張照片，這張珍貴的照片后來被我掛在了美國家中的書房里。

工作人員說他們當時挖掘這些象牙的時候，就像做外科手術一樣細致和小心，因為如果稍不留意，象牙就會碎裂成粉末。現在僅每封存一支象牙所用的硅膠，成本都在一萬元以上。在出土的金器中，有金面具、金帶、圓形金飾、喇叭形金飾等30多件，其中金面具與廣漢三星堆的青銅面具在造型風格上基本一致，其他各類金飾則為金沙特有。玉器種類繁多，且十分精美，其中最大的一件是高約22厘米的玉琮，顏色為翡翠綠，雕工極其精細。

工作人員用帶著白手套的手，小心地將它舉到我們的面前，那表面細若發絲的微刻花紋和一人形圖案清晰可見，令人感嘆不已。數百件的青銅器主要以小型器物為主，有銅立人像、銅瑗、銅戈、銅鈴等，其中銅立人像與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立人像相差無幾。石器則有一百余件，包括石人、石虎、石蛇、石龜等，是四川迄今發現的年代最早、最精美的石器。其中的跪坐人像造型栩栩如生，專家認為，極可能是當時貴族的奴隸或戰俘，這表明當時的蜀國已比較強大。

令我最激動的是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看到了那幅太陽神鳥的金箔，金光閃閃，栩栩動人，其圓形金箔上的鏤空紋飾，如同一幅均勻對稱的剪紙圖案，無論是紋飾的整體布局或圖案的細微之處，都一絲不茍。

內層中心為一鏤空的圓圈，周圍有十二道等距離分布的象牙狀的弧形旋轉芒，這些外端尖銳好似象牙或細長獠牙狀的芒，呈順時針旋轉的齒狀排列。外層圖案是四只逆向飛行的神鳥，引頸伸腿，展翅飛翔，首足前后相接，圍繞在內層圖案周圍，排列均勻對稱。整幅圖案好似一個神奇的漩渦，又好像是旋轉的云氣或是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陽，四只飛行的神鳥則給人以金鳥馱日翱翔宇宙的聯想。……工作人員說，太陽神鳥現在已經成為解讀成都最好的城市符號，作為古蜀文明的瑰寶之一，其獨特性、惟一性和可識別性是其它任何文物都無法取代的。

古蜀人是世界上最早開采使用黃金的古老部族之一，我們所看到的金面具、金冠帶、金箔蛙形飾、金喇叭形器、金盒等金飾器物，已展現出古代蜀人高超的黃金加工制作技藝。但太陽神鳥金箔更是圖案詭異、風格奇特，它以簡練和生動的圖像語言，透露了有關古蜀太陽神話傳說的信息，記述了商周時期古蜀國極為盛行的太陽崇拜習俗，為我們了解古代蜀人的精神觀念和追溯古蜀時期一些重要祭祀活動的真實情形，提供了極重要的資料。

離開金沙遺址，我久久地不能將金沙那些精美的出土文物從我腦海中搬離，想象著三千年前蜀的先民在這塊土地上所創造的輝煌，回味著工作人員那充滿激情的話語：金沙遺址出土的玉戈、玉鉞等禮器明顯與中原同時代文物一致，這說明金沙文化與中原文化有著深刻的內在聯系。同時，金沙遺址出土的玉琮、玉璋并不是此地”土生土長”的，它們是通過長江這條自古以來的黃金水道自下而上運輸至此的。

金沙文化與中原及長江下游的頻繁交流充分說明了此時的古蜀文化不是孤立的，而是中國古代文明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這也再次證明了中華古文明的多元一體論，各區域的文化都是彼此作用和相互影響的。良渚文化的器物通過長江傳到蜀地，證明成都當時對外交往和貿易已非常頻繁，蜀地也不是如文獻記載的”不曉文字，不知禮樂”的蠻荒之地，說明金沙當時已成為西南地區最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那是什么？”孩子們的一聲驚叫，把我從延綿數千年的思緒中喊醒，只見我們的車從一座寫有”琴臺故徑”的高大牌坊下穿過，牌坊內一輛氣派非凡的銅馬車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但見駿馬揚蹄，車輪滾滾，面色冷峻的朝廷重臣手把頂蓋。

我由于事先功課準備的好，知道我們現在到了成都著名的琴臺路。于是笑著說，這是一個很古老的故事，那個人叫司馬相如。相傳西漢年間，窮秀才司馬相如遇到一位年輕守寡但會彈琴賦詩的富家女卓文君，立刻被其美貌和才氣所吸引，彈出《鳳求凰》的曲子，彼此產生愛慕。后來卓文君不顧家庭和社會的重重壓力，和司馬相如私奔至成都，當壚賣酒，鼓琴相夫。司馬相如因一篇《子虛賦》做京官后，五年未歸家，欲納小妾，給仍在成都年老色衰的卓文君寫了一封無字信。卓文君在傷心之中寫了首《回頭吟》：

皚如山上雪，蛟若云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徙徙。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并隨詩附文曰：”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司馬相如讀后羞愧萬分，終于用高車駟馬，親自登門接走”糟糠”之妻卓文君，演繹出千古傳誦的愛情佳話。這馬車雕塑就是這個浪漫故事的一種演繹。

雕塑兩邊則是一條長長的明清仿古建筑，特別是那些屋檐下的宮燈，變化無常，有白肚方形、暗紅菱形和大圓球狀等極具個性的燈，紛紛掛在沿街的門面上，襯托著飛檐吊梁的輪廓，使整個建筑群金碧輝煌，把人們帶入古韻悠悠的年代。

特別是在兩側人行道和車行道的交界處，有一條橫貫整條街道的漢畫磚帶。我們隨磚前行，宴飲、歌舞、弋射、車馬出巡等2000多年前漢代人的社會現實和理想天堂復活在我們的視線中。據陪我們的成都日報名記者章夫說，這條磚帶由十六萬塊天然青石磚鋪筑而成，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磚畫。

我到過這世界上很多城市，每個城市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和建筑理念，很難輕易的評定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不好。但在我看來，文化是需要經營的，而這種對文化的經營在成都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漫步在古香古色的街道，回想著流傳至今的歷史典故，心中多了不少感慨：成都真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它不但讓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這對兒為當時的社會倫理所不容的私奔男女，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廣眾之下開起了夫妻店，還為他們建起了琴臺和園林。駟馬橋、琴臺路、文君街、相如坊……還有許多用這個故事命名的街道，從這里我驚訝地發現，成都自古以來竟是一個浪漫而開放的都市。行至街尾處，一眼望見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彈箏起舞的雕塑，”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一曲”鳳求凰”，曾讓多少美麗多才的女子芳心浮動，并癡了多少看客……。

在散花樓下向琴臺路告別時，讓我不禁憶起年少時常吟在嘴邊的李白的詩句：

日照錦城頭，朝光散花樓。

金窗夾繡戶，珠箔懸銀鉤。

飛梯綠云中，極目散我憂。

暮雨向三峽，春江繞雙流。

今來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在成都喧囂繁華的鬧市區中，有一處”老成都”的舊址，它象一張歷史的活頁，告訴人們幾百年來成都人的生活方式與情趣，它也是成都最著名的一張名片----寬巷子和窄巷子。在六月的驕陽下，我走進了這張歷史的畫卷：寬巷子，其實并不寬，一條不太平整的馬路，窄窄的蜿蜒曲折，路兩邊梧桐樹投下或陰或暗的影子，陽光從樹葉間穿透而下，那斑駁的墻壁和脫漆的柱子，正在靜悄悄地訴說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太陽火辣辣地烤在巷子狹窄的街道上，知了在樹枝里不知疲倦地叫著。

走在里面，思緒仿佛被卷進了歷史長河里的某一個漩渦，時間似乎突然慢了下來，斑駁的灰墻青瓦擋住了城市的喧囂，午后的巷子里安靜得有些意外。望前看去有一種委婉延伸、九曲回腸的深縱感，仿佛再繼續往前走幾步就會產生一種留戀的情緒……幾個小孩子在路邊默默地看書，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似醉似睡地坐著在門前的竹椅上，偶爾間把手中的茶杯送入口中，然后繼續沉浸在那與世隔絕的狀態中，仿佛在追憶著似水流年。微風輕輕拂過，陣陣樹香襲人；樹葉搖曳，晃出點點光暈；在現實與歷史的交錯之中，一切開始模糊，開始越來越遙遠……二百多年前，康熙五十七年(公元1718年)，準噶爾部竄擾西藏。清朝廷派三千官兵平息叛亂后，選留千余兵丁留駐成都。

康熙六十年，四川巡撫年羹堯奏準，在成都修建滿城--即少城，專以駐扎八旗官兵及眷屬。少城中的寬巷子住文武官員，窄巷子則住滿兵，自此這兩條古巷就保留了下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就是從清代留下的庭院瓦房。那青瓦灰墻，那紅門朱檐，那門口的拴馬石都告訴人們，這里曾經住過大戶人家。那高門樓，那花墻裙，既有南方川西民居的特色，也有北方滿蒙文化的內涵。一個大門上的對聯：”千年歷史寫滿墻，少城文化寫滿房——舊時青磚舊時月。”，記載著老成都人那種休閑雅致的生活韻味，一不小心就把那久遠的故事泄露出來。

寬窄巷子，對于成都人來說，與其說是一段歷史，不如說是一種回憶，一種紀念，一種精神的寄托。看著那些屋檐上垂下的爬藤，一扇扇或開或閉的大門，灰跡斑駁，門楣上雕刻的吉祥物已開始剝落，張牙舞爪的麒麟在屋脊上與飛揚的屋角相映成一種歷史的音符，仿佛在陳述著寬窄巷子如歌的歷史，感覺時光似乎倒退了許多年。

我流連于這些雕花門楣、青磚壁瓦間停停走走，努力梳理著這座城市的歷史文化的肌理。一不小心撞進一個叫文聯的機關，一座雕梁畫壁的四合院，一個鋪滿青磚的天井……仿佛帶你走進舊時的歲月，或是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王府。

我想象著有一天能依窗而坐，沏一杯蓋碗茶，一碟瓜子，讓人安靜得什么都不想，感覺一下”古巷風華幽意遠，少城清韻小園多”意境。走出來，到處是灰色的墻身，灰色的土瓦，灰色的院落，小巧而刻著花紋的黑色小瓦，經年雨水沖刷而生出的青苔，還有那青荒的茅草……這一切都見證著一種遙遠卻近在咫尺的寧靜和滄桑，于是巷子就有了顏色有了聲音。推開其中一扇掉漆的木門，除了門外僅存的威嚴氣派依稀可以看出當年盛景，大多數的院子已是人稀樓朽，雜草叢生。

在這刻滿歲月印痕的老巷中，那些一間間的青磚墻和四合院上，已被畫上大大的”拆”字，陪我參觀的章夫說，這也許是你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原汁原味的寬窄巷子了，因為市政府要借鑒上海”新天地”的模式，對它們進行翻新改造。我突然間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失落，仰望巷子上的天空，天離得那么近，巷子的盡頭就是昨天，一種古老的生活方式正在逝去……

這些老房子，一個八旗子弟勢力顯赫的象征，一片象征著歷史，集聚著過去精華的青磚灰瓦，就這樣將從人們的眼前消失，變為一個記憶的符號？雖然我知道，許多歷史的遺物都會在都市建設的步伐中逐漸消失。但多少年以后，穿過百年風云，穿過當年的金戈鐵馬和褪色后的繁華，穿梭于這座城市的人們，還會不會有人記得這些寫滿滄桑的老房子……

晚上，在羊西線的紅杏酒家見到郝康理部長時，我說出了我的這種憂慮和感想，這位原來的副市長現任的市委常委笑道：我們跟你有同樣的憂慮和擔心，所以我們才在開發建設新成都的同時，將保護和發展成都的歷史文化遺產，放在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并提出了以”兩中心，六體系”為主軸的文博發展策略，將歷史遺產和文化資源有效地整合。

你放心，改造后的寬窄巷子一定會保留許多有歷史價值的老房子，不會失去它原有的老成都的味道。他說成都所追求的并不是一個盲目擴張的現代化，而是要建設一個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均衡發展的城市，一個歷史文化與現代文明交相輝映的都市。

羊西線美食一條街是所有成都旅游手冊的重點推介，這條長達十公里的街上，承載了蓉城餐飲的大部分輝煌。我在來的路上，特別打開DV，錄下了那一家家聲名遐邇的餐廳：麗景軒、南臺月、福萬佳、榮興苑、獅子樓、大蓉和、陶然居、巴谷園以及毛家飯店等等。

據說錦城苑這家紅杏酒家是新川菜的代表酒樓之一，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唐代杜牧的絕句：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在座的市委宣傳部的羅波副部長說這里的紅杏雞、貢菜腰花、鱔魚粉絲、水煮駝鳥肉很好吃，也很平民化。我特別愛吃的是一種綠色糯米加香蕉的小吃……據說紅杏酒家最拿手的菜是酸味菜，許多餐廳都曾模仿過，有人用醋精來勾兌，也有人用陳醋來調味，但調不出紅杏鱔魚粉絲的那個味道……

雖然我和郝康理部長、羅波副部長及幾位處長們都是第一次見面，但同時代成長的背景，讓我們對”歷史”這個話題有很多的碰撞。

我認為三星堆、金沙遺址，以至更早期的一系列出土文物，不可思議地演繹出古蜀文明的輝煌。比如金沙殉葬坑里成噸的象牙象骨述說著當年熱帶雨林的繁茂，精美絕倫的金銅玉器昭示著經濟和科技文明的發達……。

郝部長說其實我們也一直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成都地處地球北緯三十度線上，而這條緯線的兩側一系列世界奇觀或難以解釋的現象都出現在這里：埃及金字塔，北非大沙漠，蘇伊士地峽，喜馬拉雅山，三峽，長江入海口，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百慕大三角區；還有基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佛教和道教這五大宗教，也都發祥在這條神秘緯線的兩側。這些未解之迷，并沒有讓我們疑惑而步止，而是給了我們一種動力，一種充滿自信的力量，讓我們能從歷史的角度來理解成都，建設成都……。

是啊，如果說當代中國的歷史是由東向西寫的，那么古代中國的歷史則是由西向東寫的。追溯往古，西部開發在先，東部開發在后，這是不爭的史實。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說，今日西部大開發，正是古代西部開發在現代舞臺上更加輝煌燦爛的再現。而成都則是這個舞臺的一個中心……。張恨水曾說過："成都這個城市，決不同于黃河以南任何城市。就是六朝煙水的南京，歷代屢遭劫火，除了地勢偉大以外，一切對成都都有愧色，蘇杭二州更是絕不同調。……成都之處就在此。”

成都的夜晚很可愛，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大街上人流如織的街道和光芒四射的霓虹燈，聽著三輪車夫的吆喝和滾滾車輪的響聲，看著它們在城市的某一條馬路上流淌并匯合。置身其中仿佛回到前世的某個瞬間，讓你有一種幻覺，以為這種聲音已經存留在大腦皮層里多年，無法停止，如同潮水。忽然間，手機里傳來一個短信----喜歡成都的理由：

1、情調、邂逅、啤酒、靚女、老電影、PARTY——在成都，你一樣也不會缺。

2、府南河是成都的腰帶，但流沙河不是成都的一條河。

3、一毛錢能買什么？在成都，能美美地吃上一支串串香。

4、都是曬太陽，在海南一個小時就曬黑了，在成都你可以曬上一星期。

5、邊喝茶邊掏耳朵是什么感覺？耳根子癢，心里卻美。

6、在成都什么事都可以勾兌，包括MM。

7、在成都，你總有辦法用最少的錢，弄到最好的書和光碟。

8、跟成都人爭執不要怕，他們絕不會動手。

9、愛成都需要理由嗎？你只要呆兩天就知道了？

錦江近西煙水綠----被水滋潤的城市

有人說，成都是一座被水滋潤的城市。果然不假，第二天一睜眼睛，就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點聲，打開窗簾一看，整個成都籠罩在一片煙雨之中。記得在網上讀過一篇文章，說水是支撐成都千年不變的重要原由，”兩條穿城而過的江水，無時無刻不在給成都注入面對時間的智慧，給她澆灌出一座古城面對星移斗轉的世事應有的那份沉著與自信。智者的流水默默穿越城市，它浸泡著城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它給城市的骨髓輸送進溫柔的基因，也在它的骨質中植入了才子的波紋。”

站在窗前，真切地感受到水里的成都：那密布于她身體里的河道是她蜿蜒的血脈，那漫天飛舞的雨絲，是她溫柔氤氳的所在，綿綿的錦江濕潤著這個如詩如夢的城市，撫慰著這個城市的靈魂。望著在茫茫雨幕覆蓋下的成都城，我想象著，在那個千年前唐朝的錦城，也是這樣的一個六月，有這樣一場夏雨，浣花溪的碧水悄悄地漲起來，兩岸的野花在雨中搖弋飄香，草堂的香樟樹和柏樹被雨的精靈懷抱著。她們，在一個又一個夜晚，親吻著這座城市，濕潤了詩人的夢境，激發了詩人的靈感，寫出那么美好的詩句：”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杜甫)。

一直很喜歡雨聲反襯下的一份靜謐，只有這時，生命的眼睛才可以望見自己的心靈，可以審視它這時的透明、安然、滿足……。成都這座城市，拜天所賜，稟承了巴蜀之地最多的鐘靈秀氣，匯聚了川西壩子所有水流的方向，將蜀文化的深厚底蘊隱藏于山水草木之間，如水一樣保持著穿透時空的生命力。由于下雨，我們不得不臨時改變去青城山的行程，帶著孩子去拜訪成都名校第七中學。

認識王志堅校長是在美國鳳凰城的一次餐聚上，他當時和江華國副校長及文宗老師帶隊參加第56屆國際科學與工程學大獎賽，七中有三名學生入圍。成都七中始建于1905年，歷經百年風雨滄桑，百年間以她博大的胸懷涵養了許許多多美麗的青春，放飛了無數永不褪色的夢想。成都是蜀漢文化的發祥地，漢景帝末年(公元前140年)，蜀郡守文翁在成都開辦中國第一所官辦學堂”石室”。

此后，成都文風日盛，”學徒鱗萃，蜀學比于齊魯”。厚重的歷史，蘊育了成都七中”啟迪有方，治學嚴謹，愛生育人”的辦學傳統，它所走過的道路也是四川現代教育發展的一個縮影。冒著大雨，王校長、江副校長、文宗老師等熱情地給我們介紹了七中的歷史與現狀，并參觀了教學和科研設施及漂亮的學生宿舍，兩個孩子對學校食堂豐富的餐飲大加贊嘆，一口氣吃了好幾個比薩餅，兒子甚至還被七中的學生們邀請參加一個高年級同學的生日Party。

“I like this school!”，走過七中翠綠的草坪和成蔭的樹林，孩子們由衷地說。

王校長說，今年四月學校百年校慶時，共有七千校友返校共慶華誕，其中不乏省長、市長及各界名流。一百年來，七中為社會輸送了眾多的優秀畢業生，走在教學大樓的走廊里，墻上的孫震、田家英、陳家鏞、李蔭遠、蒲富恪、唐明述、沙國河、葉尚福，這些或影響我們這個社會或如雷貫耳的名字都出自這所學校……。

當我們的車子慢慢駛離校園時，望著站在雨中揮手的王校長和他同事們的身影，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由然升起，想象著這許多年來，王校長、江副校長、文老師……他們曾這樣在揮手間，送走過多少含淚而別的菁菁學子，又送走過多少自己的青春與歲月？在蜀文化這塊歷史悠久、文化深厚的肥沃土地上，他們如水一樣與七中一起深深地浸染在里面，澆灌著一代又一代的新苗。

走在雨中的大街上，車窗外雨水猶如一道雨幕，而在這幕布后面的，是一幢幢隱隱約約的高樓……，讓我感覺到這水好似成都的靈魂，沒有它成都便不是成都了，成都便沒了靈氣。突然間看到一座黑瓦紅墻、古色古香的橋樓，”漂浮”在水面上，好似海市蜃樓般搖弋在波光之中……

“這是什么？”我問。

“廊橋，就是安順橋。”司機說。

安順橋，當年馬可·波羅游歷中國，曾記載了中國四座橋，其中就有成都的安順橋。司機說安順橋早年因風雨而垮掉。

2003年市政府將它重建，那個叫”李拆城”的市長別出心裁地建成了這座能遮風避雨的廊橋，成為府南河上最漂亮的一景，讓成都老百姓對他刮目相看。成都是一個被水環繞著的城市，水多了，應運而生的橋也成了成都的特色。橋下流水，橋上歲月。

今天的城市建設者們，把他們舍棄不下的民俗風情和歷史記憶，想方設法地放在了鋼筋水泥的橋下：如人南立交橋下的老成都民俗公園，蘇坡立交橋下的梨園圣殿……打造出一張張獨特的城市文化名片。

剛回到酒店，雨突然間停了，司機說其實成都的雨幾乎都是在夜里悄悄灑落，人們常常在清晨開窗看天氣時，才知道昨夜又下了雨。于是我們決定直奔都江堰，市委宣傳部的付先生也在第一時間趕到，陪我們一起出發。經過雨的洗禮，成都的街道格外清新，一排排樹木郁郁蔥蔥，好似剛剛沐浴完的姑娘，亭亭玉立的站成一條直線，含蓄幽雅的展示她們的美，讓你為之陶醉。進入都江堰市區時，這里的建設比我想像的要美麗的多，寬敞干凈的街道，青山環抱的社區。位于成都平原與龍門山銜接處的都江堰原名灌縣，后以都江堰命名。

可以想象到都江堰水利工程為這個地方所帶來的恩惠，一如她帶給整個成都盆地的福祉：有了她，才有了萬頃良田；有了她，也才有了”天府之國”的美稱。在都江堰市政府新聞辦工作人員的導引下，我們步入都江堰景區古色古香的大門，雖然我已做了驚見都江堰的準備，但當我終于真切地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我還是感覺到一股熱血往心頭上涌……站在玉壘山上望下去，看那轟鳴流淌的岷江水，好像是歷史深處傳出的回響。都江堰給人的震撼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最令人震驚的是它的氣魄，而且綿延數千年，讓我的思緒忍不住要逆著奔騰不息的江水，去追溯歷史的源頭……

都江堰西面的岷江是四川境內水量最大的一條江，盤繞千山萬壑，從岷山奔騰而下。曾幾何時，岷江在造就川西平原燦爛的巴蜀文化的同時，也帶來了肆虐的旱澇之災。

岷江水患帶來的東旱西澇一直是川西平原的心頭大患，公元前256年，時任秦國蜀郡太守的李冰及其兒子為治理水患，率眾鑿離堆、穿二江修筑都江堰，岷江被一分為二，洶涌江水經都江堰化險為夷，水旱從人，把水害變為水利，川西平原遂成沃野千里，民無饑饉，都江堰成為成都平原的生命之源。都江堰由魚嘴、飛沙、寶瓶口三部分組成。魚嘴是修建在江心的分水堤壩，把洶涌的岷江分隔成外江和內江，外江排洪，內江引水灌溉。飛沙堰起泄洪、排沙和調節水量的作用。寶瓶口控制進水流量，因口的形狀如瓶頸故稱寶瓶口。

內江水經過寶瓶口流入川西平原灌溉農田。從山上望去，經過都江堰的疏導分流，道道清渠如扇面展開，似葉脈勻布，浸潤著整個川西平原。正如宋人范成大所描繪的：”一路江水分流，如諸渠皆雷轟雪卷，美田彌望。”

如果說成都是”天府之都”，那么都江堰則在很大程度上造就了它。余秋雨在《都江堰》一文中曾說：”有了它，旱澇無常的四川平原成了天府之國，每當我們民族有了重大災難，天府之國總是沉著的提供庇護和濡養。因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它永久性的灌溉了中華民族，有了它，才有諸葛亮、劉備的雄才大略，才有李白、杜甫、陸游的川行華章。說近一點，有了它，抗日戰爭中的中國才有一個比較安全的后方。”

從秦堰樓上拾階而下，最先遇到的是二王廟。二王廟是為紀念李冰父子治水功績而建，初建于南北朝，名崇德祠，宋代以后李冰父子被封為王，改稱二王廟。現存建筑為清代重修。廟宇依山取勢，層層而上，宏偉秀麗，四周古木濃蔭，環境幽美。

大殿及后殿內有李冰及二郎塑像。廟內石壁間刻有李冰治水的口訣：”深掏攤，低作堰”“遇灣截角，逢正抽心”等。再往下走則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安瀾橋，他們反復在橋上來回走動，享受著著臨水搖晃的感覺。安瀾橋是橫跨內江和外江的一座索橋，建于宋初毀于明末，清嘉慶八年重修。索橋早期以木排石墩承托，用粗如碗口的竹纜橫飛江面，兩旁以竹索為欄，全長約五百米。現在的橋，下移100多米，將竹改為鋼，承托纜索的木樁橋墩改為混凝土樁。遠看如飛虹掛空，近看像漁人曬網。漫步橋上，西望岷江穿山咆哮而來，東望灌渠縱橫而去，都江堰功能一目了然。穿過安瀾橋就是離堆，所謂離堆，顧名思義就是離開母體的小山堆。據史料記載，這個離堆，是李冰花了整整八年的時間才從對面的山體鑿開的。那個時候，沒有火藥，沒有先進的工具，李冰想出一個辦法，先用火燒，再用水澆，這一冷一熱，堅硬的巖石反反復復熱脹冷縮，終于屈服。伏龍觀殿宇三重，巍峨矗立，順山勢逐級升高。前殿陳列著1974年修建外江節制閘時從河床中挖出的李冰石刻像，高三米，重四噸。石像造于東漢靈帝初年。伏龍觀的左側是寶瓶口，江水奔騰澎湃，氣勢磅礴。最高處建有觀瀾亭，兩層八角，憑欄遠眺，可見魚嘴、索橋及岷江激流、西嶺雪峰。

“東流不盡秦時水，西望長陪太守祠。”人們虔誠地在在伏龍觀李冰的石像前鞠躬叩拜，感激他的豐功偉績。其實李冰只是在做一個為官者該做的事，李冰的三字經”深淘灘，低作堰”和八字真言”遇灣截角，逢正抽心”，不但是治水的道理，亦隱含著為官的哲理。老子云：”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為官者，應如李冰一樣，做什么事都要有造福現代福澤后人的眼光，能功成名就、流芳百世，自然是好；不能，也無愧于心，無愧于天地之間！

我們用了一個下午，在都江堰景區里徜徉，看江邊庭院里，百年亭閣重重疊疊、千年老樹蒼勁虬結，看滔滔的岷江水”轟轟”地奔流而去……無論是俯瞰古堰，還是臨水而立，盎然古意都會隨著江風撲面而來，汩汩江水宛若仍在講述千古風流。若能在這樣深幽靈秀的地方，悠閑地住上一段時間，每天在園里看看書，在山上聽聽山風，此生足矣……沿著由座座石雕排開的堰功道，走出都江堰，像是踩著歷代治水功臣的精魂。李冰之后，還有這么多的忠誠將領，在默默守衛和維護著這個浩大工程。其實，倘若沒有諸葛亮這些后來人，不要說都江堰，恐怕連整個中華文明，也早像巴比倫、古埃及文明一樣，悄然崩塌、泯滅。

世界上許多古老的東西往往是只能用來緬懷和憑吊的，但都江堰不是，它的古老是可以用來享用的，它的古老至今仍鮮活無比。歷史的煙塵不知湮沒了多少浩大工程，像古巴比倫王國的漢謨拉比渠、古羅馬的人工渠道等曾聞名于世的古水利工程都早已荒廢，唯獨都江堰跨越了歷史的長河，古老脈管中仍搏動著不竭活力，一如那澎湃不息的江水。在都江堰門口，有一塊世界遺產委員會樹立的碑，孩子們認真地讀著，不時地發出一兩句贊嘆聲，而我則是把那些文字深深地印在腦海里：

建于公元前三世紀，位于四川成都平原西部的岷江上的都江堰，是中國戰國時期秦國蜀郡太守李冰及其子率眾修建的一座大型水利工程，是全世界至今為止，年代最久、惟一留存、以無壩引水為特征的宏大水利工程。2200多年來，至今仍發揮巨大效益，李冰治水，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愧為文明世界的偉大杰作，造福人民的偉大水利工程。……

都江堰的夜是溫柔的，但比夜更溫柔的是那月光下的水波蕩漾。遠望，江水好象枕著城市的流光溢彩已經入睡；近看，江邊燈火輝煌的”冷淡杯”正在酣處。坐在江邊的竹椅上，憑江而望，陣陣江風襲來，涼爽無比。

兩岸燈火輝煌，倒映在奔騰的江中，滿江流光溢彩，陣陣絲竹，和著嘩嘩水聲，宛如仙樂，在江面飄蕩。如此美妙的景致，已經讓人陶醉，更不用說店家端上的冰啤和各色鮮香可口的小吃了，還有許多小販穿行在其中，叫賣著冰粉、玉米棒、炸麻花、酥燒餅、大葡萄等等當地特色吃食和各式水果，讓人無論如何都經不住如此的誘惑。付先生說這里的食物可能不適合我們，他更擔心很少喝酒的我們無法適應當地勸酒的風俗和熱情。但都江堰市委外宣辦的孟主任說：”

到成都不到都江堰等于沒來成都，到都江堰沒在江邊喝夜啤酒等于白來都江堰。”我說，那我們就敞開了喝吧，既使在這古老的江邊伶仃大醉一次，跌躺在街邊吹一夜冷風也是愜意的。我們點了炒田螺、紅燒小龍蝦、各式鮮魚、毛豆、鹵菜、啤酒、紅酒……，和著岷江的濤聲，幸福了一個晚上。孩子們快樂地到處游逛，感受著江邊美妙的風景。孟主任說，來都江堰寫書吧，寫累了就走到江邊，你可以端一扎啤酒欣賞血紅的斜陽，或掬一捧清亮的江水，洗一把困倦的臉。都江堰不大，卻是有山有水的園林城市，五條穿城而過的河給它增添了許多靈氣，空氣極其清新，尤如置身于一個天然大氧吧……。

成都真是一座與水密切相關的城市，到過都江堰后就更沒有人能夠否認了。歷史上因為有了大禹、鱉靈和李冰父子，才有了成都在溫順的流水包圍中成長。正如一位作家所說：”這樣一座被水培育起來的城市，它氣定神閑，不具有暴虐的性格和很強的侵略性，它總是很謙遜地汲取外來的東西，然后像基因轉變那樣把別人的東西溶化成自己的東西，為我所用。水的柔韌和嫵媚會使這座城市的人隨和、不頑固、不排外，在自信的同時有一種謙遜的品格。”其實在成都歷史上留下聲名的很多人并不是蜀人，如李冰、諸葛亮、李白、杜甫，他們都是因為某種原因與這個城市結下了緣份，或留下了功德，或留下了文字。成都人從沒把他們當作外人，不但為他們樹碑立傳，而且還把他們當作了成都歷史的一部分。包括今天成都這個城市的經營者們，亦有許多是外來者，也許在許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們也將成為成都歷史的某一個片段。這就是成都人，他們不會忘記每一個曾經為這個城市鞠躬盡瘁的人。深厚的歷史沉淀，濃郁的文化氣息，還有浸潤巴蜀的茶文化、構成了成都人水一樣的包容性格……

“天下茶館數四川，四川茶館數成都”這是一句在中國廣為流傳的話，既表達了成都茶館的地位，也表達了成都文化與水之間不可隔斷的關系。成都之于茶館，仿佛巴黎之于酒吧、維也納之于咖啡館，茶館給這個古老而現代化的都市增添了幾分雅致閑適的神韻，正如杜甫所言：”落日平臺上，春風啜茗時”。早在秦漢以前，四川一帶已盛行飲茶。公元前59年，王褒的《僮約》里就記載了在西蜀一個寡婦楊惠家里烹茶的情景：”舍中有客，提壺行酤。烹茶盡具，已而蓋藏。”這是蜀人飲茶最早、最明確的記載。西漢時，茶是四川的特產，曾通過進貢傳到京城長安，學者顧炎武考證：”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飲之事”，就是說，中國最早關于喝茶的記載，始于成都。到了唐代，茶館開始流行；及至宋代，已是繁榮一時；而它的鼎盛時期當推清代，但相較于今天的成都，則是今非昔比。很早以前，成都的茶館所承擔的社會功能要強些，這里既是資訊的交換地，又是某些行業的交易地點。后來，隨著資訊傳播方式和社交場所的多樣化，這種功能才淡化。但茶館在人們生活中的位置并沒有淡化，它已成為成都生活文化的特征。

有人說，體驗成都的巴適，最好從早晨就開始，在小巷、河邊、街頭隨意挑一間茶館，泡一碗蓋碗茶，半倚在竹椅上，讓茶香攜著悠悠的時光，伴著你的思維從指縫逸出……成都是一個泡在茶水里的城市，很難想象，一個沒有茶館的成都是什么樣子？一位作家曰：成都的茶水不在于消暑解渴，而在于享受。因為茶館對成都來說已不是一種消費方式，而是一種生活態度。

第三天我們從峨嵋山下來后，驅車百里回到成都，主人說帶我們去看一家稱之為”參照成都歷代茶館風范，精心營造的一座集明清建筑、壁雕、家具、茶具、服飾和茶藝于一體的巴蜀茶文化的經典茶館。”一走進這家名為”順興”的茶館，蹋在青石片鋪就的地板上，各種古色古香的意象紛至沓來，讓人撲朔迷離，竟有不知身在何處的時空聚變。

自掛著大紅燈籠的門口跨過高高的門檻，即見一塊鐫有文字的木牌，述說著這間順興老茶館的緣起：”……春去秋來，誰在呼喚鄉情，尋找老墻？曾幾何時，巴蜀小吃，嘗盡世間酸甜苦辣；銅壺蓋碗，品出幾多風涼世相……順興創意，意在光大民間小吃，復興蓋碗茶藝，繁榮戲曲散打……。”沿著老舊的青磚墻行進，仿佛走進一段滄桑的歷史：在隱約的燈光中，是一片沿著”時空隧道”延伸的九幅老成都浮雕，精辟地再現了臨江古鎮的景觀、市井院落的風貌、老茶館的風俗等川西民風民俗，讓成都古時的市井商賈，街坊民居、亭臺樓榭，逼真地映入我們的眼簾。

這是我們第一天曾見過的雕塑名家朱成先生歷時半年傾心完成的大作，堪稱西蜀現代的”清明上河圖”。最叫人驚異的是，這里所鋪的一磚一石，并非用鋼筋水泥打造出來的磚石仿制品，而是不惜代價特地從蜀都城鄉的千家萬戶處搜集來的，純乎是歷經滄桑的古磚古石。茶館里甚至還有一溪清水，水上架座小橋，還有數只大白鵝在水里戲耍，不禁勾起人們對鄉間小路和牧笛的無限遐思。望著茂竹修篁、木窗草簾下的花轎、雞公車、風車、犁鏵、蓑衣、斗笠……忍不住伸出手去觸摸一下，好象在摸一段我們不曾見過的歷史……

翻開我們五千年的歷史，幾乎每一頁都可以嗅到茶香，琴棋書畫詩酒茶是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載體。”茶”字的起源，最早見于我國的《神農本草》一書，它是世界上最古的第一部藥物書。

情趣。成都人把茶館當成一切活動的場所，成天泡在茶館里，其實他們并不僅僅是在耍，是在休閑，他們在耍中工作，在耍中掙錢，在耍中獲得信息。一位學者甚至發出過這樣的感嘆：”

據有關專家考證，該書為戰國時代(公元前5年----公元前221年)的著作。唐代陸羽于公元758年左右寫成了世界上最早的茶葉專著《茶經》，系統而全面地論述了栽茶、制茶、飲茶、評茶的方法和經驗。人說錦城文氣重，蜀中茶客多，三十年代，成都僅六十萬人，茶鋪就有六百家，而如今的茶館則超過四千家。成都人愛坐茶館是出了名的，但喝茶也是有等級之分的，有錢人到高檔茶館，用著名瓷窯定制的茶具，喝上品的”雪芽”、”宮茶”、”雨前”、”雨后”；一般市民到普通茶館，用金屬制的茶具喝新采的細茶、嫩尖嫩葉；體力勞動者則往往是路邊一條長凳、一個斗碗，喝茶桿子、邊茶、刀子茶、苦丁茶。成都名記者藍墨水說：品茶對于成都人來說是一種休閑方式，是一種交往的手段，也是一種生活

成都的茶館是解讀成都的一把鑰匙。”平時不說，只要天氣稍好一點，或是節假日，成都的茶館就幾無虛席。”無論是沙發藤椅的高檔茶樓，還是竹椅木桌的陋巷小鋪；無論是花繁樹古的公園名勝，還是竹茂草豐的農家樂院壩……愛茶者都不難找到自己的同好和知音。水沸茗香，無意中你會碰上多年未遇的老相識；品茶論道，擺談中你說不定又認識了一位相見恨晚的新朋友”……成都說：”茶有一種本性，能帶我們到人生靜幽的境界。”

朋友說，近十幾年間，成都的茶館如雨后春筍般地出現，遍布大街小巷。不同于以往的是，現代的成都人經營茶樓更注意服務、個性化消費，在裝修上也更高檔、更具特色。在成都泡茶館，談生意要去”圣淘沙”，不少影響成都的重大商務事件，都與”圣淘沙”有關。若要體會老成都古樸韻味的茶館，那就要到這家”順興老茶館”了。

孩子們驚喜地四處打望，這里的一切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新奇……八仙桌、太師椅，穿對襟衫的堂倌和中式打扮的女服務員穿梭其間，遞上茶碗、熱毛巾和瓜子。

看臨桌，只見服務生右手提了茶壺，耍一個把勢，幾尺長的壺嘴連同滾燙的水舌利劍般刺到客人眼皮底下，茶碗如沸，干凈利落。

當我們全家人坐定在一張老八仙桌旁時，一位身著黃馬褂的堂倌，右手提著近一米長滾燙的長嘴壺，左手拿蓋碗茶三件套幾付，”當當當”先把茶托撒在桌上，繼而將茶蓋放在茶托旁，然后將已放有茶葉的碗放進托內，只見他一下子把壺頂在頭上，來了個”童子拜佛”，脖子稍傾，開水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直奔茶碗。緊接著把銅壺甩到背后，細長的壺嘴貼著后肩，連人帶壺一齊前傾，茶水從背上飛涌而出，被稱做”負荊請罪”。那水剛好斟滿，不多亦不少，更不見桌上溢出一滴，真是令人叫絕。喝著這具有成都特色的蓋碗茶，悠然間瞥見墻上的”芽嫩，葉香……紗紅織羅，玉白雕碾，花塵曲轉碗，色蕊黃煎銚，霞朝對命前晨，月明陪邀后夜，夸堪豈后醉至將，倦不人今古盡洗”的字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所謂”蓋碗茶”是成都特有的一種茶具，包括茶蓋、茶碗、茶托三個部分。相傳是唐代德宗建中年間由西川節度使崔寧之女在成都發明的。因為原來的茶杯沒有襯底，常常燙著手指，于是崔寧之女就發明了木盤子來承托茶杯。為了防止喝茶時杯易傾倒，她又設法用蠟將木盤中央環上一圈，使杯子便于固定。到后世做得越來越新穎，形狀百態。這種茶碗上大下小，體積適中，摻水時，茶葉能充分翻卷，攪勻；蓋而不嚴的茶蓋即可保溫，又能透氣，且可用以攪動碗內茶水，調勻茶味，再以茶托扶起茶碗，擎而斜扣或半扣，從茶碗與茶蓋縫隙間吱溜細吮一口茶水，滿口清香，蓋碗茶獨特的品茶姿勢不僅免使茶葉入口，又十分優雅愜意。蓋碗茶，可以說是把飲茶藝術化了，這也正是巴蜀茶文化的一種閑淡的風格。”一杯春露暫留客，兩腋清風幾欲仙”“得與天下同其樂，不可一日無此君”。

成都人飲茶之風，名聞華夏，可以說”成都茶館甲天下”。成都人品茗講究舒適、有味。茶館的座位大都是靠背竹椅，平穩貼身，或靠或坐都不覺累，閉目養神不怕摔。成都的名勝古寺、大街河邊、小巷深處到處是茶館。有的茶館還邊喝茶邊唱川劇，成都話叫”擺圍鼓”，就是由茶客們吹拉彈唱，據說很是熱鬧。據說看川劇折子戲、觀茶藝表演、聽編鐘蜀樂也是順興老茶館的保留節目。

清代才子余懷在《茶史補記》中說：”劉貢父知長安，與妓名茶嬌者狎。及歸朝，歐陽文忠迓之，以宿酒未醒起遲。公曰：‘何故起遲？’貢父曰：‘自長安來，親識留飲病酒，故起遲。’公笑曰：‘非獨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也。’”世人只知酒能醉人，到了成都，才知道茶亦能醉人。

八十年代初我第一次來成都時，成都人當時流行喝”三花”，一毛錢一碗。因為我沒有午睡的習慣，所以常常吃完午飯就找一家老茶鋪泡茶看書，在蔥郁的藤蔓掩映下，十幾張川西風格的四方桌，六七把藤椅，簡簡單單，隨隨便便。特別是那竹椅，看著細細的線條，似乎就要散架了，但坐下去，等著那”吱吱”的聲音結束，你就會發現這是幾千年人體工程學的光輝成果，竹制的扶手椅完全符合人的關節屈伸，又不像沙發或躺椅那么使人昏昏欲睡，而是讓你舒適地呆上一整天也不疲倦。

午后的陽光溫暖地透過密密的枝葉的縫隙照射下來，給人帶來些許遐意、些許恬靜、些許悠閑的感覺。看累了，就把目光抬到天空呆上一會兒，再拽下來看茶杯中浮在水面的綠色茶葉，看它們一根根舒緩地垂落于杯底，一如我當時沉靜的心情。澄凈無塵，白云怡意。此時品茶的意味亦纏綿似永恒似瞬間，悠悠然，晶晶然，栩栩然……

我很懷念那樣的年代和那種自然的氛圍，它不同于今日坐在裝飾奢華的茶樓里，需保持一種溫文爾雅的矜持。林語堂說過，中國人只要身邊有一壺茶，就是福的。成都茶館里常看到的一副對聯就很能表現這樣的生活方式：為名忙，為利忙，忙里偷閑喝碗茶去；求衣苦，求食苦，苦中作樂打壺酒來。一杯清茶，竟使得無論是文人還是百姓都如此心醉神迷，奉為性靈貴品，可見其滋味之妙矣。

從順興老茶館回到酒店，還沒坐定，就接到一個IT公司老總的電話，說是要約我喝茶，我差一點脫口說出我肚子里都是茶水，但一想到朋友的情意和成都茶文化的特點，就只好客隨主便了……我們去的是一家新開業的茶館，走進去，有一種古香古韻撲面而來，大廳里飄著古箏聲，一幅木框對聯引人注目：”品茗方知甘苦味，賞竹始悟剛直心”。

茶道表演的女孩玲俐地用開水沖洗茶杯，又把茶壺蓋上，再淋再蓋，接著，又倒水至玻璃杯中。然后拿一把小勺扒開茶葉，倒開水至壺中，又把開水從壺中倒入杯中，蓋好蓋，輕搖幾下，倒掉，再重新倒水，浸泡約十秒鐘，一壺茶就算泡成了。最后，女孩用鑷子取出壺中的漏斗，高高地抬起壺，把茶水汩汩地倒入杯中。茶水從高過肩部的地方倒下去，發出潺潺的水聲，就像久旱逢春的小雨，朋友說，這就是茶道的第三步：普降甘霖。喝著這濃而不澀余香裊裊的川茶，真有點蕩氣回腸的感覺。這家茶館的墻壁上貼了許多老照片，連洗手間里，都貼了老成都的人物風情畫。茶館里的設施不很高檔：藤椅、藤凳、藤幾、木書架，在木制的古董架上隨意放著瓷器、陶器，自然而然。大廳中有一個很大的木臺，一個女孩正彈一支古箏曲，發出讓人心醉的音符，伴著茶香撲面而來，只見茶盅的邊緣浮繞著翠碧的氤氳，清亮鮮綠的葉片透出一種近乎乳香的茶韻。茶水入口清香甘冽，留在舌尖的茶韻散布四肢百骸，通體舒泰。朋友說這家茶館除了茶葉外，還有很多用植物根、葉、花、果做成的飲品：晚香玉、紫羅蘭、藿香葉、蘆薈、折耳根、香茅根……仿若”神農百嘗”。對成都人說，喝茶是生活的本身，是事業，也是愛情；是過去，也是未來。它可能是一個青年人每一次邂逅、戀愛、失戀的地方，也可能是一個中老年人全部的青春記憶。

朋友說成都人為了怎么給自己的城市定位討論了很多年，多彩之都、成功之都、科技之都曾經試圖加在成都的頭上。可是，吵來吵去，大家最終發現，成都人什么都可以沒有，但就是不能沒有茶館和美食。成都是一個泡在水里的城市，”杯里乾坤大，茶中日月長”，成都人很多的生意是在茶館談成的，一筆筆生意便在這悠閑、輕松的氣氛中成交。說成都懶散，只會享受，倒不如說成都人會生活和工作，這種悠閑、安逸、滋潤，將工作休閑化的的好事情也只有成都人能夠想得出。快樂工作，是成都文化的重要內涵之一。

深夜，朋友駕車來到府南河的交界處，在淡淡的燈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河水在緩緩地流淌，波紋細密。府河、南河是環繞成都而過的兩條人工開鑿的河流。南河是李冰修都江堰時從岷江干流上分流出來的一條支流，繞成都西、南，向東流去。

府河則是從府城下經過的護城河。府南河不僅給成都平原帶來了經濟繁榮，而且孕育了成都兩千多年的文明史。兩河在安順橋前相接，匯合之處，河面變寬。站在橋頭向南望去，河水遠逝，風煙無涯，如杜甫的詩句：”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據說成都市政府日前已決定，將府河、南河統稱為”錦江”。這不但符合了歷代詩文對錦江的指認，也符合民間口碑的傳說。白天的錦江也許太過嘈雜，但在夜里，特別是當月光溫柔地撒在江水上面，這里便是成都最具浪漫氣息的地方。

我們在江邊走著、聊著……我感嘆成都的變化太大了，朋友說：不要說你了，就是一個生長在成都，但又離開成都幾年的人回來，他都會完全找不到北。甚至那些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成都的，如果一段時間沒有出去走動，常會驚奇地發現，怎么這里會有一個新路？那里又多了一棟大樓？成都就是這樣在每天變化著，從府南河工程，到五路一橋建設；從一條條道路的拓寬變綠，到府河、南河、沙河、清水河、金馬河、浣花溪一天天變清，成都這個古老的都市在書寫著她建都以來發展最為迅速的一段歷史……。

看著府南河那潺潺的流水，讓我想起一年前在巴黎塞納河邊的那個夜晚。同樣是六月，同樣是在一座城市最美麗的河邊，那些匠心獨具的雕塑是如此地相似，山石、奇樹、鮮花是那樣地熟悉，難怪聯合國將人居獎頒給了巴黎，也頒給了成都……。

我們在微風中緩緩地行走，迎著低低沉沉的云，月光時隱時現，灑落在深色的河面上，好象是凝結了太多的歷史，又象沉淀了過多的往事……在不知不覺中，竟下起雨來，我們急忙閃進一家小茶館。要一杯淡淡的花茶，頭靠在窗欞上，看著雨從眼前飄落，撫摸著玻璃上的道道水痕，仿佛思緒也被雨線拉長，隨著雨水飄向未知的遠方……情不自禁地吟出唐代詩人張籍《成都曲》中的絕句：”錦江近西煙水綠……”

自到成都燒酒熟----舌尖上的感覺

我到過世界上很多的城市，體驗過許許多多的都市風情和風光，我知道品味一座城市，除了用”腳”去丈量，你還可以用”心”去感受，用”眼”去觀察。但對于成都這樣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也許還要用”口”才能真正品味到它的真締。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到成都時，在鹽市口，有家副食店，賣一種臘豬頭，是把豬頭壓扁成扇子形后再閹臘。成都人給它起了個文謅謅的名字：蝴蝶豬頭。那豬要是天上有知的話，還不得苦笑一聲：你們要吃我，何必還起個這么美的名字？我后來在美國問過好幾個成都人，他們居然不知道。讓我很是懷疑他們是不是冒牌的成都人……。

文化宮旁的擔擔面館是我的最愛，一兩糧票九分錢一碗，店里永遠是人頭攢動，個個吃得哧溜哧溜的，滿頭是汗，滿嘴紅油。等位子的人要緊靠在吃客面前，寸步不離，稍微不留神，吃客起身的一剎那，凳子就從側面不翼而飛。擔擔面的鄰居是夫妻肺片，門口永遠都排著端飯盒的長龍……只記得一碗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和牛雜碎，泡在紅辣油里，第一口吃下去，辣得我嘴里如火燒一般。找服務員要白水，對方竟給我端來一碗熱湯。這下可好，熱湯進嘴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大詩人陸游曾宦游蜀地，晚年寫下了一首關于四川美食的詩《蔬食戲書》：

新津韭黃天下無，

色如鵝黃三尺余。

東門彘肉更奇絕，

肥美不減胡羊酥。

貴珍詎敢雜常饌，

桂炊薏米圓比珠。

還吳此味哪復有，

日飯脫栗焚橘魚。

中國民間一直有”吃在四川，味在成都”之說，川菜為全國四大著名菜系(京、川、蘇、粵)之一，其以麻辣清鮮見長，風格多樣，素有”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之稱。魚香、宮保、水煮等特殊風味妙絕天下，回鍋、鍋巴、泡椒、豆瓣等烹調手法名播四海，還有首屈一指的成都小吃更是贏得”甲天下”的美譽。成都地處盆地中心，物產豐富，商旅如云，文星薈萃，加之這里在整個歷史長河中少有戰亂之虞，民安逸樂，因此成都人舍得在吃上花功夫，歷史和生活給了他們充裕的時間、精力和志趣。成都菜品種繁多，制作精美，選料嚴謹，味道多變，色香味形俱全，包羅了川菜的所有精華。僅成都名小吃就有近二百種，如春熙路的龍抄手，總府街的賴湯元，荔枝巷的鐘水餃，耗子洞張鴨子，洞子口涼粉，長順街治德號小籠蒸牛肉等等。民以食為天，一個城市如果對飲食文化異常講究，那么也就能充分證明這個城市的居民是非常善于享受生活的。而成都就正是這樣的一個城市。

第一天成都主人在紅杏酒家宴請我們的時候，我第一筷子夾上來的就是一塊正宗的回鍋肉。不要小看這回鍋肉，這可是川菜里的”天下第一香”。主人說，回鍋肉源于民間祭祀，系將敬鬼神、祭祖宗的煮熟的豬肉在敬獻之后拿來回鍋食用，因而稱”回鍋肉”。回鍋肉本是一個非常講究的菜，從選料、煮、切、炒都很講究，要做回鍋肉，選料要精，首先這肉必須是薄皮川豬的臀尖二刀肉。

川菜名廚有句話：一頭豬做不了三份回鍋肉，足見選料這一關之高。肉不能瘦亦不能肥，半肥半瘦最好，且要帶皮。回鍋肉的”回”字，很能說明這道菜制作過程的特點，它是先煮后炒，煮時肉成整塊，一般至六七成熟即須撈起，待微冷之后再切成片，說是片，其實也可叫塊，因為不能切小了薄了，而要略大略厚。

回鍋肉煮好切好后便要再下熱鍋炒，故而才有了回鍋的美名。炒時加蒜苗，調料除醬油外，須用郫縣豆瓣醬，還須加少許糖，倘有甜醬油則更地道。炒時要掌握好火候，肉微微起卷時起鍋最好，俗稱起燈盞窩。成都附近有個小鎮名叫連山，連山回鍋肉十分有名。名在哪里？就在于每一片肉都二兩上下，巴掌大小，小指頭厚，吃起來肥而不膩，過癮感口。

其實早在五千年前，巴蜀地區已有烹飪。商周時期，就有了炙、膾、羹、脯、菹等烹飪品種。春秋至秦是川菜的啟蒙期，漢代揚雄在《蜀都賦》中說川菜有”調夫五味，甘甜之和，勺藥之羹，江東鮐鮑，隴西牛羊西……”，可見其時品種之多。至隋唐五代川菜肴品種更為豐富，經元明清三代將川菜形成了獨具風格的體系。清末民初，川菜技法日益完善，麻辣、怪味等眾多的味型特色已成熟定型，成為中國地方菜中獨具風格的一個流派，蜚聲全國。

川人重味，認為”味是菜之魂”，一方面傳承了中國傳統思想意識特別注重”本”的一面，同時也追求著飲食之美的最高目標----”本味”與”變味”之間的矛盾統一。川菜中的”變味”即”五味調和”，是體現中國飲食文化”求味”核心思想的典型例證。川菜的烹調技法有炒、爆、熘、炸、煎、燒、燴、燉、燜、煮、汆、拌、腌、熏、槽等幾十種之多，其味濃厚，其香深遠。有人將川菜的特點總結為：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雜。三香乃蔥、姜、蒜，三椒乃辣椒、胡椒、花椒，三料乃醋、郫縣豆瓣、醪糟。炒菜需有蔥姜蒜，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但是三椒卻是真理之上的翻新。川人把這三椒的花樣弄得別出心裁，產生了七滋八味，創造出地道的川味。

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香、麻、咸。八味是指：魚香、麻辣、酸辣、干燒、辣子、紅油、怪味、椒麻。九雜是指用料之雜。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到處都隱藏著各種各樣的川味餐館，川味對于成都人來說猶如茶一樣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詩意。你走進這些充滿川味的餐館，就如同走進陸游《蔬食戲書》的詩歌里。

曾走進一家名為”布衣”的酒樓，門口有一店銘：”人類不滅，餐飲不休，川菜萬歲，飯店千秋”。拾階而上，兩旁輔以石磨、風車、老井，酒樓外觀如川西古代民居，內望如鄉間大院。其招牌菜白切雞，一反碼得整整齊齊的常態，而是泡在冰涼的湯汁中，點綴著嫩黃的泡椒，鮮艷的泡胡蘿卜，透明的泡姜，碧綠的青豆。鮮甜之外略帶微酸，很有特色。

其它的如辣子脆腸、豆腐鯽魚、回鍋厚皮菜等都麻辣鮮香，特別”川”味。還有那三大炮的制作表演，只見廚師把糍粑團兒搓成圓球，隨手一揚，在依次排列的銅盤里咚咚咚連跳三下，雪白一身便沾滿一層香酥酥的黃豆粉花生末。再醮了紅糖汁來吃，吃起來又香又糍，同時還觀賞了一遍雜耍絕活。你不得不贊嘆成都人的口福，怎么尋常材料竟可以弄出這千種花樣美不勝收的佳品來？

成都人很好客，而好客的標志之一就是請吃飯。外地朋友一到，屁股還沒坐熱，成都人便會領他滿大街地轉，走一路吃一路。什么擔擔面、韓包子、譚豆花、郭湯圓、葉兒粑、夫妻肺片、麻婆豆腐等等，單聽那名字，你就暈了。讓你一下子就明白，何以成都人一提起北方的飯就嗤之以鼻。每一種川菜都有其一段歷史與傳說，這是川菜文化的根，也是整個川人的根。

成都小吃也一樣，不但品種繁多，而且還皆有故事：如川菜流傳最廣的”麻婆豆腐”，據傳為清代同治初年成都萬福橋陳興盛飯鋪的主廚掌灶陳劉氏所創，因陳劉氏臉上的麻子得名。陳氏所烹豆腐色澤紅亮，牛肉粒酥香，麻、辣、香、酥、嫩、燙、形整，極富川味特色，飯店因此冠為”陳麻婆豆腐”。還有人人皆知的成都名菜”夫妻肺片”，相傳在30年代由名叫郭朝華的男子與其妻一道以制售涼拌牛肺片而來，因其在用料上很講究，雖然后來改以牛肉、心、舌、肚、頭皮等取代最初單一的肺，但”夫妻肺片”之名一直沿用至今。成都與廣州，是中國最講究吃的兩個城市，因此有”食在廣州”和”吃在成都”兩種說法。不過兩地的吃法大相徑庭，具體來說，廣州菜重主料而成都菜重佐料。大多數成都菜，主料都不稀貴，然而，配料、做工，卻絲毫不含糊。比如鹽要用粗鹽，糖要用紅糖，豆瓣必要鄲縣的，榨菜必要涪陵的，花椒要大紅袍，海椒要朝天椒，在配料做工上作足了文章。

接待我的朋友說，成都那些名氣很大的老字號，現在往往因規模化生產，原材料單調，味道越來越為成都普通人所疏離。你若在偏街小巷里隨意吃一家”蒼蠅館子”，或許某道菜可能會令你終生難忘。為了了解一個真實的成都，每天晚上等孩子們睡下后，我就溜出酒店，與朋友滿大街地找美食。我們常常是買一份小吃分著吃，你一口我一口，嘗個鮮，留著肚子還得趕下一場。特喜歡街邊的冒菜，就是把各種菜：豆芽、藕片、豆腐、青菜等，放在一個用竹編的”帽子”里，然后放在一鍋辣的老湯里面去煮，煮熟之后，再撒上一點佐料，就可以有滋有味地吃了。

有一次和一個當地的朋友走進一家蹄花店時，那小二好象跟我朋友很熟，張口就來：”兩個優秀的前蹄兒……”，我朋友豎起四根指頭說：”四個！”那小二笑著調侃道：”大哥，功力見長啊……”殿堂里笑聲四起。這是我第一次吃”蹄花”，蹄花其實就是東北人說的豬蹄兒，只不過東北人多數是拿來熏、鹵，四川人則是拿來清燉。一碗白湯，一碟”蘸水”，雪豆燉蹄花，湯鮮皮嫩，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令人回味無窮。據說蹄花還能美容嫩膚，所以很多成都美女喜歡吃，這許是成都姑娘皮膚白皙的秘密？

成都近年來還流行一種酸菜豆花。酸菜豆花其實是小火鍋的一種，白味，有凈豆花、排骨、三鮮、鮮肉等品種，最便宜的每客才三四元，好吃又不貴。更重要的是，隨便加多少豆花，都不另外加錢，吃飽為止。酸菜豆花做法簡單，把豆花、酸菜、豆芽、平菇、火腿腸、軟漿葉等放進熬好的肉湯內煮，煮好即食。邊吃邊煮，邊煮邊吃，如果再叫上一份肥腸粉，那真就爽透了。”肥腸粉”類似北方的粉條，但更細。用紅苕淀粉摻豌豆粉、土豆粉加水調和，盛進漏勺，一手托勺，一手拍打，使粉成細絲狀流進沸水，煮熟后撈出以涼水冰透。此時，在熱霧里的老板會拋給你一句”川普”：大碗還是小碗？然后老板從涼水里抓出一把明亮的粉絲，放在一竹簍里，加幾根豌豆尖，放進用肥腸、仔肺熬制的湯鍋里翻燙一下，再放上醋、辣椒油、蔥絲。于是，這燙燙乎乎的一碗肥腸粉就端在你面前來了，用筷子挑幾下，湯便被辣椒油染成紅色的了，紅色的湯、微黑的紅薯絲、翠綠的蔥花、乳白的肥腸，空氣中酸酸辣辣，使人想起望梅的曹操。這粉質糯軟可口，滿嘴留香，唇齒間清爽宜人，辣的滋味回蕩在喉間，香氣直頂上顎，光滑的粉條襯托著酸香麻辣的滋味，充盈五臟六腑。各種滋味輕重緩急，錯落有致地按摩著你的味覺。成都的小吃就是這么講究色香味俱全的，一般桌子上還會放一瓶醋，你若喜歡再酸點就可隨你口味添加。肥腸店里還賣鍋盔。有肉餡的、甜的、椒鹽的還有什么都不放的全白面的。要配肥腸粉吃，最好買一張白面的。咬一口餅，吃一口粉，喝一口湯，挾一塊肥腸放在口里慢慢嚼著，它就會慢慢地化作一股油汁浸漫到你的嘴中，喝完湯的時候你已經大汗淋漓了。

這時候該叫”冰粉”了，”冰粉”是將一種植物的種子用紗布包好，放在干凈的水里面不停地搓揉，搓揉過程中會產生出黏液混在水里，然后加上一點點的薄荷，過不久這些混合物就變成透明的淺褐色的凝固物，晶顫顫的誘人。看它顫顫巍巍的在勺子上晃動，似乎稍許的抖動不穩就會跌落在地而破碎，趕快的小心呵護著放到有冰塊的碗中，加入炒制的花生粉、經過熬制的紅砂糖水。用小勺將碗中的東西一攪和，入口是花生的香、紅砂糖水的甜、薄荷的清涼……，冰粉在口中柔嫩的四竄著，這時你一定會想：那果凍算什么呀！

我們從峨眉山回到成都的那天晚飯，是在順興老茶樓吃的，清一色的成都小吃，每個人面前堆了20多個品種：鐘水餃、龍抄手、擔擔面、賴湯圓、蛋烘糕、珍珠圓子、川北涼粉……，朋友說：”你們難得有機會來，每種都嘗嘗。”二十多種啊，雖然味美好吃，怎奈肚量有限，結果吃到十多種就再也吃不下了。據說”鐘水餃”的創始人鐘少白，自1931年就掛出了招牌，至今仍門庭若市。鐘水餃與北方水餃的主要區別是皮薄且全用豬肉餡，不加其它鮮菜，上桌時淋上特制的紅油，微甜帶咸，兼有辛辣，風味獨特。而”龍抄手”，其主要特色是：皮薄、餡嫩、湯鮮，抄手皮用的是特級面粉加少許配料，細搓慢揉，搟制成半透明狀。其肉餡細嫩滑爽，香醇可口，湯則是用雞、鴨和豬身上幾個部位肉，經猛燉慢煨而成……，因取”龍鳳呈祥”之意得名”龍抄手”。

在成都，你問本地人，成都最高的樓是哪座？他們一定答不出來，如果你問成都最好吃的地方是哪家，他們一定會滔滔不絕地說出十多家。凡是到過成都的人都會感嘆于成都人的飲食態度，生活在”天府之國”這塊風水寶地上的成都人，似乎對吃有一種特殊的興趣。成都人好吃、會吃、精于吃，可謂吃出了情趣，吃出了文化，吃出了財富，吃出了水平。”民以食為天”這句話在成都算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從骨子里說，川菜就是成都人邊吃邊玩弄出來的，即然玩就要有花樣，要求有變化，并因此變得前所未有的豐富絢爛，滋味無窮。成都據說現有三萬多家酒樓、餐館，遍布于城里的大街小巷，那怕是深更半夜，只要你想出門吃飯，沒有吃不到的。市內現有的幾條美食街，由西往東呈扇形排列：羊西線美食一條街，府南新區火鍋一條街，草堂餐飲娛樂圈，武侯祠大街雙楠美食區，玉林美食區，科華路領事館路美食街，南延線休閑餐飲一條街，望平街美食區……

我從美國啟程來成都時，一位來自成都的留學生曾給我一份”十美元吃遍成都名小吃”的單子：早點到八寶街紅光電影院旁吃一碗”燉雞面”，午餐到青羊宮對面品一碟”陳麻婆豆腐”，午睡起來到北巷子的”小譚豆花”要一個冰醉豆花，晚餐到琴臺路的”皇城老媽”點一份麻辣火鍋，夜宵去八寶街對面的”鹽鹵菜”買一盤二姐兔丁。據他說全部花費絕不會超過十美元，可惜我實在沒有時間去嘗試，看來只能等到下回再來成都了。

跟成都人談吃，他們經常為下一頓吃什么而發愁，因為成都的美食流行更新實在太快。外地人以為到成都吃火鍋總算正宗了吧，但不知道成都的火鍋時刻在翻新，玩出了無數花樣。燒雞公、啤酒鴨、兔火鍋、土灶火鍋、魚頭火鍋、鵝腸火鍋、酸蘿卜魚頭火鍋……還冒出許多火鍋的變種來，比如連鍋、燒鍋、湯鍋、冷鍋等等。

吃火鍋不同于吃川萊，菜肴上桌舉箸便知它色香味形諸方面的水平如何，菜肴質量的優劣全仰賴廚師水平的高低，而食客只能被動地接受這既定事實。品嘗火鍋卻不同，還得看食者有無經驗，是否能根據涮料的不同質地，拿準入鍋涮燙的火候，恰到好處掌握好入鍋的時間，使自己涮燙的原料該脆的則脆爽不綿，應細嫩的能入口化渣。因此吃火鍋每個食者都得參與操作，并且也是對自身烹飪水平的鑒定。火鍋本是重慶人的專利，成都人對其進行本土化改造把重慶火鍋和新疆羊肉串一結合，成了串串香。把葷的、素的往竹簽上一串，在滾沸紅亮的湯里過一下，在油碟或干辣椒碟里醮一下，放進嘴里有三種強烈的感覺：麻、辣、燙，非常過癮。誰也沒想到這麻辣鮮燙的吃食把火鍋變變樣，就串出了如今火熱了十多年也沒冷下來的串串香。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串串香鋪子，紅漆的矮飯桌、小凳子和熱氣騰騰的一鍋紅湯以及那一大把一大把竹簽構成了成都特別的一景。拿菜的時候，超市一樣的菜架上，上百個品種，一張張薄肉片，一根根的新鮮蔬菜用細竹條串起來，吃客大都抓起一大把就走。一毛錢一串的東西，可以耍盡過場：一會兒喊”摻茶！”一會兒喊”加湯！”……十幾二十幾塊錢的一頓飯硬是要把瘦精精的小姑娘跑斷腿，吃完了還可以在結賬時大吼：”數簽簽！”。臨走，耳邊又響起很好聽的”川普”：”串串巴適再來嘛！”“老板，慢走，下次再來哈！”……

當地的朋友告訴我，成都隱秘美味較多的地方有：望平街－玉雙路，玉林－棕北，撫琴小區－羊西線，金沙－光華，雙楠－肖家河等，在這些地方，你可以輕輕松松找個價廉味美的餐館。有幾個訣竅幫你判斷哪里好吃：排長隊等候的餐館，美女多的餐館，老板和服務員態度不溫不火的餐館。這幾個條件具備，基本上就八九不離十了。當然，最好的廣告是口耳相傳，有”先驅”光顧過，就萬無一失了。我第三天晚上就曾按照上述的”準則”找到一家小吃店，還沒有進門就被門上的對聯震了一下，上聯是”共和國萬歲”；下聯是”四川人好客”，橫批是”吃好喝好”。剛走到門口，一名負責招呼客人的小伙子就扯起嗓子大吼：”英雄兩位，雅座伺候！”我剛坐下，小伙子就過來招呼著說：”要不先來兩個‘帥哥’？”疑惑著點點頭，等端上來才知道，原來是兩個”鹵兔腦殼”。客人們點的菜，到了小伙子嘴里都變成富有詩意的名字：炒土豆絲成了”吃里扒外”、宮保雞翅成了”展翅高飛”、干燒鴨掌成了”走遍天涯”、鹵舌頭成了”甜言蜜語”……

成都另一種吃的文化，是晚上的”冷啖杯”。一到夜幕降臨，幾乎大大小小的餐館門口你都能看見這個招牌，餐館門口那一排蔚為壯觀的桌子上放滿大大小小的盤，盤中裝滿了各色有葷有素、琳瑯滿目的涼菜。”冷啖杯”濃縮了成都夜晚市井沙龍的所有韻味與特質，不溫不火，徐緩從容。”冷啖杯”是成都的街頭夜沙龍，它讓所有光顧它的食客，不論是白領淑女還是販夫走卒，在這里都能怡然自樂；在這些人里，是不能概括階層的，富翁？白領？工薪族？”冷啖杯”桌邊既有奔馳、寶馬，也有夏利、奧托，還有自行車、三輪車，這種場景在其他城市很難目睹。它讓光顧它的男人們，無論有錢沒錢，有地位還是沒身份，都爽得脫下了上衣，露出一身的排骨或冗肉，理直氣壯坐在了大街上，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中。這種館子據說在成都有上千家，能來吃”冷啖杯”的人大都是美食家，豆腐要西壩的，黃辣丁要新津的，苦筍要長寧的，兔頭要雙流的，就是辣椒也要分二金條、小米辣、子彈頭……，稍有出入，就會被嘲笑為”不地道” ……

用”口”去閱讀的城市，也許并非只有成都，但你要想真正讀懂成都的一切，讀懂她的閑適和滄桑，你必須用”口”去品味。當我回到美國的鳳凰城再去回憶成都的吃時，這對于我簡直是一種殘酷的折磨，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吞咽著口水，直至喉嚨干涸如哭泣的河床。無論是兔頭還是豆花，不管是肥腸粉還是串串香，都讓我回味不已。其實，凡是到過成都的人，沒道理不喜歡成都。縱使兩耳塞滿了如外語一般的成都話，縱然每一次出門都不免洗個桑拿，盡管辣椒的辣、花椒的麻讓他們一個勁地呲牙咧嘴，雖然傳統的風味已不是那么好找。但是，只要走進成都，你就不得不親近和喜歡這個城市。川菜猶如飄搖的蒲公英般在全國各地播撒著種子，在改良和推新中搖曳生姿。無論是火鍋還是小炒，無論是麻辣燙還是擔擔面，都以那么獨特的味道陶醉著人們，讓他們不想離開，讓他們朝思暮想……。難怪晚唐詩人雍陶會用這樣的詩句贊美成都：”自到成都燒酒熟，不思身更入長安”。

四、暗想舊游渾似夢----歷史與現代的觸摸

在美國，許多華人對于成都的印象，僅僅限于在網上讀到的《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我這次在來成都之前，想象中現在的成都，也多少受到這本書的影響，覺得自己會在一個濕濕的夜晚，在一條曖昧莫測的街上，心不在焉地走路，心不在焉地打望，心不在焉地泡吧……到成都后，朋友告訴我該書的作者慕容雪村并不是成都人，他寫的這本書根本無法將這座有三千年歷史的城市定位，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