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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韓彥:中國風投曾經最年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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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在其著作《人類簡史》中提出過這樣一個觀點:智人之所以能夠在所有的人屬物種中脫穎而出,戰勝肌肉力量更強、腦容量更大的尼安德特人,成為統治地球的物種,一個關鍵節點是智人在數萬年前完成了一次關鍵的“認知革命”:智人們忽然擁有了“虛構”的能力,能夠描述一些不曾發生、僅僅停留在想象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智人們還擁有了“相信虛構”的能力,能夠在沒有親眼看見、親手觸摸的情況下,相信他人口中描述的內容。

這是行星級別的變革。因為在生物學的層面,人類能夠維持的穩定社交關系上限是150人(被稱為“鄧巴數”),多了就超越大腦生理極限,記不住了。而當人類擁有了“虛構”的能力、擁有了“信仰未發生之事”的能力,人類也隨之有能力建立動輒數千人、數萬人的龐大社會組織,建立起部落、宗教、學派、國家。智人的生活方式因此產生了質的變化,人類文明也因此不斷滾動向前。

而在我看來,這正是風險投資在金融行業的所有細分門類里脫穎而出,擁有更廣的受眾認知度,頻繁被浪漫化敘事的原因。因為人類對未知、對虛構的偏愛,是刻在基因里的。而風險投資,正是一份始終凝望著未來的職業。

但或許也正是因為有著這樣一層底色,風險投資也成為了最有“自我意識”的一個行業。即使在中國風投短短20多年的發展史上,自2005年開始也至少出現過3次獨立潮:第一次出現在2005年,美元基金們紛紛來到入世之后的中國建立自己的中國投資部門,隨之造就了第一代風投人;第二次出現在2012年到2018年之間,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加上智能手機的崛起,推動了創業繁榮期的到來,VC2.0的概念開始出現。

今天對話的主角,則是第三波獨立潮的代表。2022年,光速中國的聯合創始人韓彥創辦了心資本。這是一家從官網審美到投資方向都“全面新”的機構。在2025年初完成基金首關的新聞稿里,韓彥說心資本的目標是做一支“我們的基金”——這看起來簡直太有風投精神了。

只不過相比于2005和2015年這兩個時間點,2022年似乎有點太“面目模糊”了。那一年,人們知道人工智能在爆發前夜,但并不知道GPT時刻會有怎樣的震撼;那一年,人們還習慣性地將機器人比喻成變形金剛,更好奇它是否能變形;那一年,很少有人聊商業航天的例子,“市場化發射衛星”這件事經常被用來論證馬斯克到底有多像鋼鐵俠。還有美元大放水、資產堰塞湖……那是一個“做自己”的好時代嗎?

我想很多人,都很需要這個問題的答案。

本期研討會嘉賓

心資本創始合伙人韓彥;投中網編輯蒲凡、曹瑋鈺

“我是行業里最年輕的人”

蒲凡:先做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韓彥:我和朋友經常介紹說,從小時候算起,我自己三十年做科技,二十年做VC,十年做冥想,這就是韓彥,心資本的韓彥。

蒲凡:“10年做冥想”這個title別具一格,為什么把“做冥想”當做一個十年代名詞?

韓彥:好問題。我第一次做冥想是2015年,作為一個一直身處科技行業的投資人,這個機會非常偶然。而且我從小學開始,玩的是無線電,學的是電子工程,冥想是一個多么虛無的東西,所以2015年初次接觸以后,我其實一直很抗拒。但在過去的10年,我意識到冥想給我帶來了不同的視角。我終于發現,做投資除了用腦、用邏輯以外,還有一個東西是用心——這其實也是“心資本”的由來。

蒲凡:這很符合我對你的想象。在我的概念里,你們80后的青春期恰逢中國騰飛的開始,恰逢中國互聯網產業的萌芽。我一直認為你們80后的這代投資人,有一種想創造自己世界的沖動。

韓彥:哎呀,那就讓我回想一下自己剛進入這個行當時是什么心態。我是2008年入行的,那時候的第一感受是:我是這個行業里最年輕的人。那是我第一周最強烈的感受。而且在思考一個問題:我要不要穿西裝?要不要打領帶?

為什么會這樣思考,這跟我的人生經歷有關。我學的是電子工程,畢業后進入的第一家大公司是微軟,西裝領帶。第二家大公司是麥肯錫,更要西裝領帶。所以后來進入風險投資行業時,我心里還挺期待,想著這應該是一個更自由的新行業吧?我終于可以不穿西裝領帶了吧?要知道,在那個時候,很多基金甚至連網站都沒有。

結果到了入行第一天,我確實沒穿西裝領帶,但馬上產生了另一個感受:怎么我是這個行業里最年輕的人?所以我進去第一天就想裝,裝自己老。因為一個年輕人進入了在自己眼里像一座山一樣的行業。這個行業的維度非常寬,不光有法律、金融,還有創業、人性,太多維度了。

還有一個(想穿西裝的)背景是,2008年距離VC進入中國也不過10年左右。中國的風險投資行業史是從IDG、Accel這些機構進入中國開始的。截至到2008年的時候,整個行業依舊非常隱秘、時尚、美式——非常美國化。所以你會看到,當時這個行業里大多數人,要么是美籍,要么是美國化的,或者至少是被美國文化影響很深的。

蒲凡:“美國化”這個形容詞很真實。

韓彥:是的。而且2008年的時候,金融危機就來了,迫使很多基金想要進入中國,本質上成為了全球基金。全球基金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很多事情都要跟美國溝通。要不要投這個案子?中國到底發生了什么?美國那邊聽不聽得懂?所以2008年到2011年這三年,我作為光速美國上海辦公室的一員,其實一直在和美國風險投資的前輩們做“中國教育工作”。

我記得當時給他們介紹嗶哩嗶哩,他們無法聽懂;介紹大眾點評,他們也無法聽懂。又趕上金融危機,所以2008年到2011年,其實是是不斷教育、溝通的三年,也是動作相對慢的三年。

所以讓我在今天這個時點往前看過去三年,我會覺得那是非常混沌、但又非常美妙的三年。昨天我還在跟一個朋友交流,我說你們有沒有意識到過去三年——特別是2022年、2023年——多么寶貴。你想和誰聊,誰都會愿意跟你聊;你想怎么聊,誰都會配合你,因為大家的動作都冰封了。

今天再回頭看,這個冰封后面帶來的,是無比的繁榮。而這個繁榮才剛剛打開。就像2008年到2011年,后面打開了接下來10年的巨大繁榮。歷史又或許重新來了。

“VC是我想象中,60歲還愿意做的事”

蒲凡:你從小是一個技術宅,玩無線電——這是個需要強興趣驅動的領域。按理說,你的職業目標應該是工程師。可你為什么后來會進入麥肯錫,又轉到風險投資了呢?

韓彥:我反思過自己的人生。要講這段歷史,可能要先講無線電。我是中國無線電重新開放以后第一批接觸它的小朋友。有一個下午,我參加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班,來了一位代課老師。他跟每個同學聊天,問我:“你英語學什么教材?”我說:“新概念。”他問我學到第幾本了,我說學到第三本。他問了一圈以后,對我說:“你有沒有興趣下課跟我走?我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

他帶我下樓,往前走了一兩個街區,上了一個樓,一直走到六樓樓頂,打開一扇門,說:“這個東西叫業余無線電,我們剛開的一個興趣班。這個班的好處是,你可以通過它跟全世界的人聊天。”

我一下就被吸引了。我想,我正好要練英文,跟全世界的人練英文,這不是太好的辦法嗎?

蒲凡:我覺得特別像英語考試的作文題,幫李華寫給外國友人一封信的場景。

韓彥:就是這樣。而且你最好要回到那個時代背景里。當時(遠距離通信)主要還是靠郵票。之后若干年,我才有了第一臺東風286臺式電腦。所以那時候竟然有一臺機器,可以通過無線電波——當然我當時還不知道什么叫無線電波——跟全世界的人聊天,我瞬間就被吸引了。

那時候我初一。這個愛好一直貫穿到大學。一個月前,還有一位上海交大的同學找到我,說“韓先生,我在學校歷史檔案里找到了20年前你設立上海交大電臺的資料”。所以無線電這個愛好,是貫穿我人生的。那批玩無線電的朋友,成了我一生的朋友。可以說,從1991年或者1992年開始,我的科技之路就開始了。也因為這個,我選了上海交大電子工程系。我覺得電子工程和電波是連在一起的。

等到我快要畢業,正好趕上中國第一批大的互聯網公司開始出現。我記得當時聽到的故事,是淘寶和易趣網在打架。那時候出現了一批美資的、很時尚的公司,我們很多同學畢業后都去了那些公司工作,比如德州儀器、意法半導體,這些都是當年在上海很典型的美國或合資公司。我也去了其中一家很時尚的公司,叫微軟中國。

微軟那段日子,我工作做得很好。每天工作到晚上12點多,被評為top performer,最佳員工,獎勵了一個小玻璃水晶杯。但是到了某個時點,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要做工程師?答案是不。所以我下定決心,用200%的力氣把工作做好,把所有剩余時間拿去找下一個人生的點。

這是我當時非常真實的思考和決定。我思考的結果是,我已經在這件事上做到了一個頂峰,但我不愿意一輩子做這個。另外我也感受到,這些國際大公司在分工上把一些相對邊緣的業務給了我們。所以我一直在找方向,找燈塔。當我找到燈塔的時候,身體里的燈泡會亮。

很長一段時間里,它都沒有亮。后來有一件事讓它亮了起來:那是大學時的一場宣講會,也就是麥肯錫宣講會。這場宣講會我當年連門都沒有踏進去,甚至身體都沒有想朝那里走的意識。因為在2000年,麥肯錫一年在全中國只招4個人,北大、清華、復旦、交大各1個。我自己掂量了一下,覺得怎么也不會成為那一屆交大的No.1,所以連考慮都沒考慮過。

但是在微軟之后,我的心回到了當年那場宣講會。于是我做了決定,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通過朋友介紹朋友,通過溝通,花了一年多、兩年,終于進入了麥肯錫。我在麥肯錫的三年,也做到了麥肯錫的Top 5。

然后那個問題又來了:我會不會在麥肯錫做一輩子?如果我現在60歲了,還會不會做麥肯錫的分析師?而且這時候,麥肯錫已經愿意資助我去全球最好的四所MBA學校讀書。我的答案還是不。

我覺得自己挺作的(笑)。一旦一件事情做到頂,我就會想這是不是我人生的終點?于是我又開始尋覓。下一個方向是什么呢?很有意思,我當時在一個項目上,替陳曉紅“掃”中國教育行業——什么叫掃?就是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拿著黃頁,聯系上面的教育機構。我記得自己打到過五月花烹飪學校、藍翔技校。我們項目組推薦的是新東方,還有一家叫達內的IT教育公司,這兩家后來都上市了。

通過那個項目,我第一次知道中國有個東西叫私募。我就去查什么叫私募。那時候還是撥號上網,56K modem。

蒲凡:一接電話就斷網。

韓彥:你說得太對了。我就慢慢查,原來這個叫PE,還有一個名詞叫VC。我當時還覺得好笑:VC,是維生素C嗎?

我這個人還有個特點:我做一件事情比較狠,一定要把它做到底、如果發現不滿足,我就會下定決心,狠狠地去尋覓。尋覓這件事,既用腦子,也用感覺。當兩個都到的時候,我身體里的燈泡就“唰”一下亮了。當時,我就是在VC這件事上亮的。當我下定決心,不能在麥肯錫待一輩子,我就開始搜索相關信息,把當時能找到的所有獵頭、所有能查到網址的VC Fund都找出來。最終通過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太太的朋友,把簡歷送到了光速美國上海辦公室曹大容的手里。

其實我面試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心理落差是很大的。我之前在一家2000人的公司,出差坐商務艙,只住整個城市最好的酒店;后來到了一個大概只有15平米、三個人的辦公室。這就是我的VC開始。

說實話,我剛加入之后的一段時間,也不知道VC到底是干什么的。最早做的事情很簡單:打cold call(陌拜電話),打了一個月的cold call。我記得第一周做的項目,甚至記得當時很多對話。再過兩三年,有了微博;微博有了私信以后,我突然覺得:這個地球上沒有人是我“騷擾”不到、聯系不到的了。

當年這個行當里被我“騷擾”過的人,都是一輩子忘不掉的。我舉個例子。我當年看旅游行業,里面有一個人叫崔廣福,藝龍的CEO。我在新浪微博給他發了18條消息,到第19條他才回我。他記住我了,也沒有拉黑我。后來他加入IDG做合伙人的第一天,跟我說:“Herry,兜兜轉轉咱們竟然成同行了。”

這就這么幾件看起來不相關的事,巧妙地走到了一起。

蒲凡:這是一種超能力,可以變換時間軸,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想自己60歲的時候怎么樣。但在我的視角里,我會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太容易感到飽腹感了?

韓彥:有意思的是,這個問題我想過。你看我身邊的關系,或者我長期使用的東西,其實都很長情。我的朋友很多都是30年的朋友;一件衣服我可以穿到發光。所以我不是容易“飽”的人。我覺得這種“超能力”更像是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一邊是某種不安全感的反噬;另一邊是一直把自己往前趕的鞭子。

為什么我能在舒服的時候找到不舒服?因為我躺著的時候,還拿著鞭子抽自己。這可能和成長經歷有關。我出生在上海,小學在無錫。同學早上5點起床看書,我根本“躺”不了。父母都是事業型的,我從小要靠自己drive。父母為了我在無錫和上海之間折騰,也放棄了很多。這股力量一直在我心里。就是因為很用力,我才會逼自己移動時間軸。大部分人可能只有明天的計劃,甚至只有今晚的計劃。能有一輩子的計劃,本來就是逆人性的。

蒲凡:冒昧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嗎?我這么解釋一下我為什么問這個問題吧,我覺得你的表述特別像一個“命不好的聰明人”。聰明在于,我能知道我有什么樣的能力,“命不好”在于,客觀條件限制了我的選擇空間。兩個因素加起來,就會感受到非常痛苦或者厭煩。

韓彥:聽上去,這個描述不是我。第一,我不痛苦,也不焦慮。第二,我也不是那種能把未來清晰畫出來的聰明人。但我有一種模糊而精準的感知力,知道什么不是自己一輩子要做的事。燈塔在那里,我畫不出來,但能感覺到大概在哪里。

這個能力后來也落到了投資上。有人問我,你憑什么六七年前看好商業航天,憑什么五年前敢投GPU?我說,我就是感覺這件事情要大了。那時我畫不出來,甚至只掌握很零星的能力,但方向感很篤定。

曹瑋鈺:這個就是你剛才提到的,說如果你遇到你比較認可的事情,你身體會有一個燈泡亮起來。

韓彥:我會有一個燈泡亮起來。這個亮到什么程度?昨天我還跟同事說,我最近要做一件事情:把未來5到10年我覺得會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因為過去30年證明了我似乎擁有這樣的能力。所以很多人問我,投資是什么?我會說,投資是基于事實和邏輯,在演繹和想象的空間里飛翔。

蒲凡:我想到的是另外一個詞,“總覽效應”。當你進入了某種維度之后,你的思維就變化了,你不再是僅僅停留在對一個局部的理解,而是通過“總覽了整體”產生了新的想法,打破了原本的思維邊際。我在想,你是通過什么樣的特殊的事件,讓你意識到你有這種的能力呢?

韓彥:你說的非常對。我好像是有這個能力,我能夠在意識層面能把自己抽離出來,所以空間和時間在我小的時候就可以變化。

我能回憶起來的最大節點就是2015年。通過冥想,我有了空間感。什么叫空間感?就是在一個有限的肉身里,找到了空間;你的價值觀和視角都可以騰挪。原來離一件事只有10厘米,現在可以離地1萬米再看它,也把自己放進去一起看。30年前,我已經有那種抽離出來、看著60歲自己的能力;10年前,這種能力被加劇了。它讓我真正意識到,一個人的perspective(觀察事物的角度)決定結果。

這就是心資本的生意。資源、運氣、腦子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用什么價值觀、世界觀、視角去看一件事,你的發心是什么。它看不見,卻極其深遠。

所以我更敬畏投資,更敬畏創始人,也更敬畏心。騰挪心的能力,才是一件事情源源不斷的力量。

蒲凡:而且總覽效應還有一個更精妙的應用案例,希區柯克運鏡。就是當你推進一個特寫的時候,你的背景反而在縮小。這種視角上超越預期的變化,讓你反而會注意到更多不容易覺察到的細節。

韓彥:無論是總覽效應還是希區柯克運鏡,一個最直觀的效果就是它把你從本體上抽離出來。什么是本體?本體就是我執,就是ego。很多事情成也在ego,敗也在ego。如果你能從ego里面拔出來,就是你的運鏡不在意當下了,其實你是物理上突破了ego,這是極難、極稀有而極強大的一件事情。所以物理上幫你突破ego,那你的干擾就少了,你離真相就更近了。

2008年做VC是種怎樣的體驗?

蒲凡:你為什么沒有創業呢?我覺得你這樣的性格很合適創業。

韓彥:第一,光速本身就是在創業。2011年,我們拿到美國的品牌,從曹大容、宓群,到我們三個人一起創業。后來我和宓群又把光速拎起來,叫光速中國。一直到2022年,中間發生了很多變化。但回到你的問題,為什么沒創業?其實我一直在創業。只是今天“心資本”這艘船,是一個更適合我的創業,它更能讓我影響世界,影響人性。

曹瑋鈺:所以能不能復現一下2008年創業之初的狀態?尤其是你剛才提到了cold call,那是一個很古早的名詞。

韓彥:2008年,VC這個行當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中國也幾乎沒有天使投資人。VC就是一幫美國華人帶著很小的機構,很神秘,網站也不太有,更不要說marketing。移動互聯網還沒開始,主要靠電話和笨重的手機溝通。更苦悶的是,www.房.com、www.車.com、各種.com好像都已經被投完了。我剛進這個行業時就想:那我來干嘛呢?

所以打cold call,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干嘛。

具體操作上,把一家網站從第一頁看到最后一頁,每一個條目都看了——那個網站叫17 Startup,創始人叫文飛翔——它里面大概收錄了2000條中國創業公司,很多都是后來大家熟悉的信息聚合類網站的前身。最后我找到一家公司叫“看處方”。創始人想用OCR技術把病例掃描出來,告訴醫生應該怎么看。這就是當年的AI。

蒲凡:太超前。

韓彥:是的,這就是當年的苦悶:沒事干,能干的好像都干完了。那時在我眼里,真的是見誰都比我大,行業里沒有一個人比我小。我到哪里都想把自己捏造得大12歲,穿好西裝,打好領帶。真正有移動互聯網、有天使投資人,是2010年以后,甚至2011年、2012年以后的事。但我就是有這個特點:要干一件事,就把它干穿掉。打電話就要打穿掉,騷擾也要騷擾到他見我。比如途家的羅軍,我跟他說:你只要告訴我地球上哪個點、哪個時間,我一定出現。

曹瑋鈺:他們接到這種電話,難道不會報警嗎?

韓彥:會報警。他會覺得你不要再騷擾我。但我會跟他說,我研究這個領域,可以先告訴你中國最重要的10家旅游公司在干什么,你再跟我講(其他的事情)。當時這個行當沒有幾個FA,每個FA我都認識,每個人的QQ我都有,每個月都吃飯,案子不能miss,miss一個就算fail。后來有些基金會讓分析師盯我的微博:韓總加了誰,我們馬上也加誰。

實在找不到東西投怎么辦?我喜歡旅游,就去看中國所有旅游公司,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識。所有公司看完都不能投,就開始想,旅游和互聯網能不能結合出新東西。

于是有了途家,后來又有房地產、金融,最后最大的結果是運滿滿。那時這個賽道還沒有名字,我們叫它“技術推動的傳統行業”。后來它才被叫作產業互聯網。

蒲凡:你不會覺得有種斯文掃地的感覺嗎?因為你會見到硅谷那幫人是什么狀態,可能會和現在正在做的工作產生強烈的對比?

韓彥:第一,見不到。光速年會是在我真正成為GP以后才開始的。金融危機之后,行業復蘇,大家都在講copy from US。這件事一直到2015、2016年才真正斷下來。那時我們研究的就是:美國有什么?中國有沒有對標?直到中國獨角獸越來越多,光速中國早期performance甚至比美國還好,行業才開始結束“不停copy from US”的階段。后來變成美國科技創新,中國模式創新。再后來,我們投激光雷達時發現,全世界激光雷達就是中國幾家、美國幾家、歐洲一兩家,這叫同步。

再到過去三年,中國在一些行業走到了美國前面。這是一個演進過程。當時美國就是圣殿,美國有什么,中國照抄就行了;今天的機會,是把中國技術帶到全世界那些沒人干的地方。

蒲凡:我總結一個感受,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冒犯。我覺得你初期那幾年命太好了,而且工作不難。為什么這么說?第一,主題是明確的。第二,你遇到的困難,基本上都是體力活。第三,即使你覺得沒有可投的了,你居然還有自由度去研究自己喜歡的領域。這是后面很多代投資人沒有的環境。

曹瑋鈺:對,這個也是我特別想問的,就是當年對投資人的包容度怎么會這么高?

韓彥:這就是在一個不要太大的機構里的最大好處。我們那時主要的工作是跟美國溝通。創業之后,主要的工作又是融資。這樣反而給我留下了巨大的空間去研究行業。確實,這個行業當時不卷,但愿意干這種苦力的人很少。我當時腦子里經常跳出來的詞,不是聰明,是笨鳥先飛。每次不想把那個網站看完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笨鳥先飛。

第二,這個行業沒有師傅帶徒弟。在沒有師徒關系的前提下,你可以想象這個行業多難?法律文件看得懂嗎?term sheet看得懂嗎?今天有幾個合伙人能一字一句把這些文件看完?這是個殘酷的叢林。你能活下來就算活下來,活不下來也非常正常。

到今天為止,我仍然覺得,這個行業是靠年輕人打拼出來的。所以我那時候很多時間,都是下班以后坐在辦公室里,翻每一頁,翻到晚上12點都不回家。想回家的時候,就告訴自己笨鳥先飛。真的是苦出來的。今天我看到很多年輕人在這個行當里,我覺得一點都不苦。

“第一批20個項目,10個成了獨角獸”

曹瑋鈺:坦白說,這和我之前的理解不太一樣。風險投資作為一個舶來品,在硅谷應該已經有一套比較成熟的東西。我原本以為,既然是copy from US,那一整套方法也會跟著過來。但聽你的描述,好像很多東西又是蠻荒的、混亂的,需要從頭摸索。這個事情不矛盾嗎?

韓彥:美國VC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是精神,一種冒險精神。第二是圈子。美國VC有一個圈子,這個圈子是分工的,強人支持強人,更有概率成就強的公司。第三是生態。美國有一個成熟生態。但你回頭看,這三個東西在當年的中國呢?

蒲凡:好像都復制不過來。

韓彥:都沒有。中國的金融行當是以確定性開端的。可冒風險這件事,不交學費是冒不出來的。你沒有親自用真金白銀虧過、賺過,書上讀到的風險就不是你的風險。生態也是,我們現在還在建生態。不光是二級市場、上市的生態,也包括生意、人情世故的新生態。整個中國的創業者、大企業,包括出海企業,其實都還在經歷一個階段:從沒有安全感的存活,走向活下來以后的篤定和躍遷。我們還沒有到美國那種“豐衣足食,每天紅酒奶酪,然后去思考人生最大問題”的狀態。很多東西還在缺乏里往前走。

當然,這恰恰很美好。中國正在走出一條自己的VC路徑和生態,跟美國完全不一樣,但非常堅韌,也非常獨特。

蒲凡:我覺得你提到了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的VC行業萌芽價值先行的,確定性先行的。目標是先確定,再反過來的構建行業。所以我個人覺得,如果我在你那個年代嘗試做風險投資人,不僅是沒有師徒傳承的關系,我覺得找一個榜樣都很難。

韓彥:聽你們講完,我更覺得VC可貴。大機構砸大錢當然是game changer,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創始人在nobody的時候,第一棒是誰干的?第一個給張一鳴錢的人,第一個給劉強東錢的人,第一個給何小鵬錢的人——這些錢小、風險大、AUM小、管理費少,大家又不信,為什么還要干?今天在全民科創的情況下,真正愿意做第一棒的風險投資仍然太少。做VC也好,做創業也好,心不在那里,根本做不下來。沒有第一個、第二個相信他們的人,很多公司根本走不到被大機構看到的那一天。

蒲凡:所以你是愿意做到天使投資中的“天使”這兩個字的嗎?

韓彥:我告訴你,我們創業以后的第一只基金,光速中國一期,規模是1.68億。我們當時有三個要求:第一,持股比例低于15%的不投;第二,不是第一次融資的不投;第三,這個人一眼拿出來就不強的不投。三不投。所謂不投,就是會上都不用上,提都不用提。

蒲凡:“一眼就不強”是個什么標準?

韓彥:每個人標準不一樣。比如你覺得這個人說話說不清楚是不強,那個人覺得這個人腦子反應太慢是不強,第三個人覺得這個人長得不帥是不強。反正只要拿出來之后,有明顯一點讓團隊覺得“不強”,請你就不要提。你知道最后的結果是什么嗎?那期基金投了20家公司,所有公司都是第一次融資。20個里面,有10個后來做到10億美金以上。

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這種案子,不可能有任何FA、大哥、朋友、友商介紹給你。它必須是你從角落的縫里面摳出來的,甚至是創造出來的。這就是資本市場的秘密。資本市場的秘密,是你要做那個從墻縫中把未來摳出來的0.01%的人,然后把它展現在行業面前,讓大家看到:哇,這么卷的行業,竟然有人敢干這個事,而且這事真有意思。大家再去看,發現這個人真強。于是99.99%的同行,都會跟著那個敢咬第一口的人過去,把錢、估值、后續融資、PR、好朋友都介紹給他。

這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成功的機制,因為所有人都會跟隨而去。

曹瑋鈺:你覺得現在的行業里還有一個擁有類似號召力的KOL存在嗎?

韓彥:這個世界需要這樣的人,馬斯克就是這樣的人。馬斯克是第一個說出來,兄弟們,先跟著我一起去火星吧!第一個人覺得他瘋了,你公司都要倒閉了。他一直叫叫了十幾年,叫到今天,整個地球人都愿意跟著這個人去外太空,這是地球上最強的一個人。

曹瑋鈺:那在中國的市場呢?

韓彥:中國未來也需要這樣的人。不一定是投資或創業的leader,可以是各個角度的leader。但真正的leader一定是逆人性的、小眾的、非共識的。他有信仰、有魅力、有號召力,也有心力。同時他要具備三個點:第一,基于科學、事實和邏輯;第二,能夠商業化,不能只有想象,落不到商業;第三,有心,有愿景、有價值觀,最終是為了真正的價值而去。如果這三個點都具備,就是真正的領袖。

投資人是在挖掘人類之光,創業者是在做人類之光,政府在支持人類之光,你們做storyteller,是在講述人類之光。這些都反人性,但這也是意義所在。

“心沒有準備好,肯定會錯過張一鳴”

蒲凡:我聽了這么長一段,憋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關于你剛才介紹的光速中國“三不投”。按照這個標準,你會發現王興很容易被淘汰,因為他不僅是連續創業者,還是連續失敗創業者。他做校內沒怎么做好,賣掉了;美團也是無數次失敗之后的第三個或者第四個項目。張一鳴也可能被淘汰,因為張一鳴是一個表達不清楚的人。

我們在《中國風險投資史》這本書里寫過一個細節,他一天要做很多場路演,一周要做幾十場路演。每次都覺得自己沒說好,還會打電話給王瓊(張一鳴的天使投資人)做檢討。他是非常典型的(刻板印象里)“南方小男人”形象。所以你們當時設計的標準,其實很容易錯過這樣的人。

韓彥:我是這么看這件事的。那個時代里,王興、張一鳴、黃崢,如果一個都不碰,就干得不夠成功。2015、2016年,蔚小理如果不碰,也干得不夠成功——以這個為前提,我們投資了黃崢;創造了滿幫;投了郭列(臉萌創始人),算是間接碰到頭條;到了車的時代,也碰到了小鵬。

這套標準的好處,是逼你獨立思考、獨立挖掘、獨立創造。它很難,我們體系里的人都覺得變態,我自己也覺得變態。但今天看,這種痛苦恰恰逼著年輕人走向行業真諦。今天只要跟一個FA兄弟搞好,每周就能拿到幾個包裝好的案子,在周會上顯得很勤奮。可真正的案子,不會這樣出現。

你說得對,“一眼強”只是落在文字上的標準。真正你能看到的人,是你應該能看到的人。你心ready的時候,他一定會被你看到。相反,如果你只是覺得“這個人說話沖”“那個人口齒不清”“這個人大廠沒待過”,然后就pass,那說明你的心還沒ready。看一個人強大,不是看口齒是否流利,而是看底層思想是否流利;不是看身形多強,而是看靈魂、價值觀和領導力多強。投資是一條修行之路,先向內,再向外。當你錯過一個案子時,真正要做的是向內看:我心里什么東西沒有ready?

等你的心發生變化,AI時代的張一鳴自然會在你面前浮現。

蒲凡:你這段話讓我想起《中國風險投資史》里的另一個場景。王興曾經回憶說剛做飯否那會兒,他坐在紅杉辦公室里(尋求融資),中途有一個大佬開門探頭看了一眼,又把門關上了,隨后就通知他融資做不了。就是你剛才說的,心沒有ready。王興已經坐在那里了,但電波沒有對上,信號接收不到。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關于天使投資。小紅書上有人說,中國沒有真正的天使投資人,都是地獄投資人,能拿到天使投資都是靠關系。我覺得關系和背景很多時候就是簡歷,它能幫投資人減少決策成本。風險投資要回報,也要一起兌現對世界的理想。你要爭取到我這種程度的信任,那我考慮你的關系、背景,又怎么了?

韓彥:我說說我的感受。小紅書上那個帖子說明世界太卷了,也說明發帖的人可能還沒有摸到真正的風險投資,只看到了表層的關系。關系無可厚非,這個世界都是關系,關系就是能量的糾纏;但投資只看關系,肯定是輸的。

投資為什么難?因為它是很多事情的平衡:理性和感性、邏輯和夢想、現實和夢想、賺錢和價值。你站在任何一邊,都不完整。好的VC需要兩種能力:一種是歸納,邏輯很強,學得快,能把核心和問題挑出來,盡量不踩坑;另一種是演繹,看到現實的骨感和不完美,還敢想象。這兩種能力還要加上品味。

品味不是審美意義上的好不好看,而是對風險收益天平的判斷:我冒什么風險,沖什么收益。沒有夢想,就只會挑刺,那是私募;光有夢想,又會變成慈善。所以還是那個三角:科學、商業、心。

蒲凡:這是不是就是你2015年決定去靈修的原因?關鍵是2015年——我們回憶中那么黃金的一個時代——你居然放下身段去靈修啊。

韓彥:反正當年我們和國內頭部基金,在某些領域里各自都有項目上市。上市之后,我們很開心,帶著全體同事和家人去了西西里島,和大自然連接。那段時間業績真的很好。你想,我剛才說的2011年那只基金,20個項目里有10個10億美金以上,而且每個都是從零開始。所以我想說,投資太難了,它需要理性加感性。也就是我剛才那句話:在事實和邏輯的基礎上,演繹和飛翔。

心資本憑什么是那個“更好的答案”?

曹瑋鈺:你剛才分享了很多理念,包括品味、偏好這一系列東西。但坦白說,你聊的這一套,和我們在(中國投資年會)臺上嘉賓們聊的,有相當大的差異。

你身處在一個完全市場化的環境下,自由出手,在叢林里去搏回報的狀態。但如果放到現在的框架里審視,很多東西似乎不那么適用。因為這幾年的市場非常明顯,方向基本已經被那只“看得見的手”畫得差不多了,大家基本都在同一個方向上。

那之前的那些東西還適不適用?你有沒有準備好去面對今天這個已經完全變成中國式VC的市場?

蒲凡:我總結一下,為什么你覺得心資本是一個更好的答案?

韓彥:現在的情況是太卷了、太明牌了、太快了,甚至太泡沫了,甚至太窄了,是不是?

過去30多年,我基本都是跟美元打交道,我開玩笑說那是喝紅酒。2016、2017年,我開始喝白酒,做第一支人民幣基金。當時很多人討論的結論是:人民幣按美元的方式投。我總覺得不對,拋掉任何一邊都不對。我的答案是,在美元時代學到的功力上,再加兩條:第一,你投的領域是不是未來5到10年中國需要和支持的;第二,你投的公司能不能在相對短的時間里更早看到收入和利潤。

這只基金投了20家公司,現在9家上市。過去三年我也總結出三點:永遠在這個行業里走;所有痛苦背后都隱藏著巨大機會;越卷,后面的機會越大。

因為越卷,大家心越亂,越從眾。只要你敢挑頭,就可能挑出一個巨大leader的浪。最近我們分析過一家很年輕的早期基金,以前做消費,后來被逼著做科技,只能從夾縫里找第一輪。做了一兩年,回頭看業績很好。我說,這就是曾經的光速。

蒲凡:明牌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韓彥:明牌成為好處的前提是:誰在不明的時候第一個跳進去,又能在它變成明牌時第一個不信這個行業。比如三年前誰第一個相信具身智能?接下來還有第二次考試:誰第一個從里面出來?

這非常難,因為勢能太大了。不信,是一起不信;信,也是一起信。當所有人都不信時你信了,當所有人都往里沖時你不信了,這兩件事都做對,回報就不是10倍,而可能是100倍、1000倍。很多行業就是這樣,大家動作出奇一致,大贏大虧也會一起發生。到最后,總會有那一兩個人先開始大賺。這里面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心,超難。

蒲凡:而且我覺得這是一種勇敢者的游戲。我為什么覺得明牌是一件好事?因為大家都往那里聚,本身就給了我一個明確的信號:這個地方你不要再去看了,或者這個地方一定存在某種誤導。那我就可以專門去找那個被誤導遮蔽掉的命題。

韓彥:命題一定晚于開拓。

蒲凡:是嗎?

韓彥:如果命題先于開拓,那叫運動,99%的人都會輸。開拓以后,命題里仍然有大量人會輸,因為他進去了就出不來。但前面收割的人早就走了。具身智能、航空航天都不是這兩年才被開拓的,都是三五年前就開始的。今天再沖進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是墊背。當然,這不影響行業發展,行業需要更多能量和關注。只是明牌里永遠有不明,有贏就有輸,有起就有落。今天思想統一得太統一,將來也可能輸得太統一。所以在今天這個世界,對人心的要求更高了。

蒲凡:所以成立心資本之后,你有對團隊有什么特殊的訓練方法嗎?

韓彥:一個企業的文化,其實就是創始人的文化。這個文化不是說出來的,是你平時的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價值觀、一個小事情構成的。在我的影響下,我并沒有刻意說過什么,但我們的同事會自己拿工資去參加冥想。后來他跟我說:“Herry,我偷偷參加了一個冥想,收獲還挺大。”還有同事說:“我突然get到為什么叫心資本了。”這就是我想達到的影響:在價值觀層面、世界觀層面,潛移默化地給大家帶來一些東西。

蒲凡:但我還是覺得,人的自由意志能力是被高估的。你把他放在那里,他不一定就能悟到這些事情。你還是得訓練他,還是得規訓他。所以我特別想知道,哪怕你沒有一套具體的訓練方法。比如在心資本搭建團隊的時候,你設定過紅線嗎?

韓彥:紅線很清楚。第一,不能賺快錢。這個行當有很多方式可以賺快錢,但那絕對不可以,我從業18年連想都沒想過。第二,不能偷懶、不能不用力。一個現象、一個行業、一個人沒有研究透,這就是偷懶。做一件事情或許很容易,但你一定要盡全力。心法像彌漫在房間里的空氣,但最終要落在一筆一畫的工作上——我們對年輕人、對合伙人,都有非常詳細的要求。邏輯和事實是基礎,演繹和想象在這個基礎上飛翔。沒有基礎就飛翔,那叫放風箏線斷了。

蒲凡:所以你覺得現在,你理想中的心資本,它需要具備的一個機構的風格,它養成了嗎?

韓彥:還在過程中吧。

蒲凡:那如果將來我們這本《中國風險投資史》再版的時候,你希望心資本得到一個什么樣的描述?

韓彥:最近有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跳出來:用科技連接人類、人性。心資本是科技、硬科技投資機構,但科技不能停在科技本身。它最終要連接到人,連接到人的生活方式、情緒、選擇和命運。而且這件事是雙向的。中國科技公司走向世界,不只是成為世界級公司,也要成為中國的大使,用產品和服務讓世界感受到中國人的能力、價值觀和創造力。所以我對心資本的定義,不只是投硬科技公司,而是希望用科技把中國和世界的人性、人生連接起來。

蒲凡:這種巨大的使命感會讓你覺得很累嗎?

韓彥:不累。它讓我覺得超級自由、超級興奮,超級自由。我都沒有給自己設終點。如果我覺得累,我肯定會說,我再走15年,到某一年退休,去游山玩水。但我得到的結論是,只要肉身能夠支持,我可以一直走下去。你們能感受到我心里的興奮嗎?

蒲凡:我能。可以感受到。你說這些東西都是笑著的。從頭到尾,不管你訴苦也好,包括你到現在,你一直都是笑著的。

韓彥:苦當然很苦,絕對苦。但我覺得它超級有意義。我找到了自己的意義。所以過去最難的四年,有很多朋友在過去一年里來找我,說:“我發現你找到意義了,你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我也在找自己的人生意義。”很多創業者也是這樣。所以我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我能啟發他找到自己的意義,這可能比給他1000萬美金、1億人民幣更有效。

2022年,或許就是最好的創業時機

蒲凡:那你過去四年最大的挑戰是什么呢?

韓彥:這絕不是個創業的最好時機,又是最好的時機。

蒲凡:對,就是我開頭說的那句話,2022年太面目模糊了。

韓彥:很多人覺得2025年是中國拐點,因為DeepSeek這些現象級的公司和產品出現了。但在2022年、2023年(或許才是),因為整個世界其實是在踩剎車。

我過去40年都在跟美國打交道,現在要把“茅臺”加進“紅酒”里,這很不容易。我又是光速中國的創始人、股東和法人。原本和我的美國partner做得好好的,外界會問:為什么又要搞一個心資本?那時美元資本的前景不確定,上市環境的前景不確定,市場有沒有也不知道。

這是一場很大的變化。我和其他單飛的風險投資人不同,光速中國是我的第一個創業公司,到現在我仍然對它有責任。不光是股東責任,還有職業操守。我要把幾百個已投企業管好、退好、關好。同時,我又創造了一個新品牌。這兩件事并行,所以外界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我的聲音。但我其實在處理兩個維度:對過去負責,也為未來開一條新路。心資本不是簡單的“單飛”,它對我來說是新的創業,也是新的自我迭代。

曹瑋鈺:我還想追問一下心資本這家機構的定位。心資本在這個行業里,其實是非常另一端的一家機構。我們很難在行業里找到一個理念上可以對標的機構。這個行業通常講什么?數字、回報、關系、資源、品牌、圈子。很少有人講“心”。但我們聊到現在一個多小時,你幾乎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都會以“心”作為收尾。這是我們采訪這么多投資人也很少見到的事情。所以我還是想冒昧問一下:有沒有人覺得你們這樣很奇怪?

蒲凡:或者我更冒昧一些,有沒有人覺得你們虛偽?

韓彥:有。第一種反應是:這個名字太玄了。第二種反應是:耐心,懂了,耐心資本嘛。我也覺得挺好,就微微一笑。但神奇的是,我也持續遇到創業者、投資人、同行,他們坐在我辦公室后會說:“韓總,你讓我心為之一顫。”

幾周前在香港,有個外國投資人同行更玄乎,說他的寶石告訴他,要跟我說話。聊完他覺得我是整個亞洲最能對話、最get他的秘密的投資人。創業者也一樣。那些經歷過很多事情的人,不分語言,只要到了那個階段,就會get;不在那個階段,就會把它理解成初心資本、耐心資本、玄乎資本。

我相信行業里最強的那些創始人,很多跟我是同類人,甚至走得更遠。因為真正愿意向內看的人,腦子一定是top的,但光腦子top不夠,他的心也一定ready。你看那些世界級公司的創始人,情緒穩定,觀點獨到,不為大勢的卷而卷,不為恐懼而恐懼,也不為瘋狂而瘋狂。秘密在哪里?在他的心被自己規整過了。

蒲凡:但是他們沒有喊出來,你喊出來了。這會形成一個巨大的宣誓效應。我們經常說,道德可以自律,不能他律。他律就是耍流氓。但你把它喊出來之后,別人就容易他律你,拿“心資本”這個名字來規定你。你跟我過多談商業,你還叫什么心資本?你跟我過多談條款,你還叫什么心資本?你跟我過多談回報,你還敢叫心資本?別人會做這個文章。這個名字有可能變成你的枷鎖。

韓彥:問題不大,你知道我想到的是什么?是《中國風險投資史》的封面。我們其實是那個燈塔。

蒲凡:你是這么解讀的?

韓彥: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燈塔。我們這個燈塔叫心資本,我把它豎在這里。看得到的船、喜歡的船,就會開過來;看不到的,或者不喜歡的,就會繞過去。所以我們要起到的作用,只是很多燈塔中的一個,就夠了。

蒲凡:其實這本書的封面,我以前寫過一段解讀。我不覺得風險投資人是燈塔。我覺得他更像是站在燈塔那里拿著遠光燈的人。他只是擁有了這個工具,至于照到哪里,能不能照到浪花上的金沙,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盲測。根據他的經驗,根據前輩告訴他的事情,也根據自己今天的心情,往那里瞄。

韓彥:非常好,我覺得這個心態就是所謂的“無我執”的心態,這就更有希望照到那塊金子在這海里。

“我不是老板,我是Herry”

蒲凡:最后一個問題,你會給心資本設立一個什么樣的目標?

韓彥:你知道未來心資本會怎么樣嗎?我描述一下。心資本會是一個精品基金。什么叫精品?規模不大,人也不多。再具象一點,以今天這個狀態,我覺得每期人民幣基金不要超過10個億,每期美元基金不要超過2個億。

蒲凡:其實就是你青春里邊對于VC最好的那個印象,你把它留在了心資本。

曹瑋鈺:就是很硅谷的VC。

蒲凡:不,我覺得就是他當年來到光速中國那個辦公室的樣子。

韓彥:對,今天我是在重建一個新的2011年。每期基金都不要大。通過投多、發PR獲得成功,是“對而錯誤”的;通過緊著優選的、不容易的、痛苦的方式投到成功,是“對而難”的。我們要在科學、商業、心這三個點里找平衡,從零開始支持中國未來50到100家能夠成為世界級公司的科技企業。它不只停在科技本身,也要用科技連接中國和世界的人性、人生。

蒲凡:那你覺得你距離這個目標,你現在完成度是多少?

韓彥:早著呢。我每天都在認真做這件事,它體現在和同事的每一句對話、和自己的每一句對話,也體現在每一個投資決策里。比如我們去年投的一家公司,當時沒有基金愿意投,它是從產業里分拆出來的,大多數投資人不看。我們投了。不到一年,漲了10倍。今天它是共識,去年不是。這也包括招人。最近來了一個00后,還在實習,我就覺得很好,很特別。

蒲凡:現在招人面試是你親自聊?

韓彥:必須的。第一,我們每位同事都會貢獻的,到最后我必須親自聊。

蒲凡:你會有什么保留的特殊問題嗎?我以前在面試的時候,會有一個保留問題:你一路過來,不管坐公交還是地鐵,路上發現了哪些選題?如果他至少發現一個選題,就證明他對世界有好奇心。做我們這個行業,好奇心是先決條件。即使在熟悉的城市里,也總能發現奇怪的事。比如成都的共享充電寶上,總有人涂鴉。那是誰畫的?符號代表什么?

韓彥:我覺得你這個點非常好,就是好奇心代表他對這個世界的態度。

蒲凡:對的,你要篩選有那顆“心”的人。那你總得有一點竅門吧?

韓彥:我最大的竅門,不可能只是一個問題。一個人的模式,不是突然升起來的。它在他人生的各個角落里,早就體現出來了。所以我一般會讓那個人從小到大講一講自己的人生經歷。我會從他的描述和人生故事里,找到這個人的共性和脈絡,看他是不是有那顆心。

蒲凡:所以在那一刻,你覺得你是一個老板,還是一個其他角色呢?

韓彥:不是老板,千萬不要叫我老板。這兩個字我都不喜歡,“老”也不喜歡,“板”也不喜歡。當然從角色上說,我是大家的老板,但我更愿意他們叫我Herry。年齡只是物理屬性,不能決定心的狀態。年輕人也可以很成熟,年紀大也可能不ready。所以在那一刻,我更像是和他一起看人生脈絡的人,不是在用老板的位置審判他

蒲凡:我突然心情很不好,因為你說到“下船”這個問題,讓我想到最開始聊起的那個“超能力”:在這段經歷里,你終究有一天會吃飽的。當你吃飽的那一天,你會因為什么對心資本產生飽腹感,然后離它而去?一想到這個畫面,我心情其實有點難過。

曹瑋鈺:就是按照你過往的經歷,很有可能。你的燈泡又滅了,你又想去找下一個燈泡了。

韓彥:好問題。你知道嗎,我的燈泡已經第二次迭代了。第一次迭代,是從微軟、麥肯錫到VC。那個迭代叫時間軸會移動,會抽離審視。第二次迭代已經不一樣了。在光速階段,我們也迭代了很多次,你們是知道的。到那個時候,我已經悟到一件事:換燈泡不解決問題,要修燈泡。

蒲凡:你現在是有修燈泡能力了。

韓彥:現在到第三階段了,第三階段我已經不是修燈泡了。

曹瑋鈺:你變成了愛迪生,你造燈泡。

韓彥:我造燈泡了。而且我悟到的是,要持續造燈泡。不要預期什么時候造好,也不要預期什么時候造不好;不要預期好,也不要預期不好。用心做好,就都是好。這已經是第三次迭代了。我期待第三次迭代是一個永久狀態。

蒲凡:你之前那個經歷在心資本,你爭取不讓它再發生,對吧?

韓彥:至少不能以同樣的形式、沒有收獲地發生。你也知道,原來的體系里,燈泡也亮過、暗過、又亮過、又暗過好幾次。每一次我都有迭代,有升級。歷史一定會驚人地相似,但不能無收獲、無迭代地發生。我覺得自己在原來的歷史里都迭代了,有認知、有進步。這樣就夠了。

蒲凡:我相信你,因為你這句話也是笑著說出來的,我覺得看到了這種自信。

韓彥:由衷的。因為我已經看到,所有事情都是人生的修行。無論你是老板、員工、創始人,無論在光速中國還是心資本,都在修自己的那條路。能在一起折騰,都是緣分,都是愛。分開也是愛,只是緣盡了。能糾纏,說明緣分至深;不糾纏了,就是兩個人功課都結束了。能糾纏,都是愛,真的。

蒲凡:說到這里我想追加一個問題,2015年,你第一次靈修的那個下午,你腦子里想的是哪個問題?

韓彥:我想的是,我為什么坐在這里?我怎么會坐在這里?怎么會去了一個10天沒有目標的地方?怎么會讓自己這么痛苦地坐在這里?退也退不了。我跟住持聊了4個小時,被他說服了。后來我想,算了,我就坐吧,反正還有6天,已經快過半了。后來我發現,那個痛苦才是巨大的寶藏。

蒲凡:住持跟你說了什么?

韓彥:他告訴我:你遇到痛苦就放下。你以為把這個重擔放下了,其實這個重擔原本是可以帶著它、解決它,最后達到終極放下的。但是因為你主動選擇放下,你再也沒有放下的權利了,你會一直背著它。有點PUA,對吧?但我聽了以后,瞬間覺得有道理。

曹瑋鈺:瞬間有被PUA到。

韓彥:我現在知道PUA這個詞后,才覺得原來可以這么形容。但當時我真的覺得有道理。這件功課本身是要度過的。你選擇放下,以為就度過了,其實反而會背得更緊。所以挑戰和痛苦都是給你的寶藏。其他人躺著、爽著,你突然因為不爽,被逼出來了。你們剛才說行業共識,我最近看到一些完全不起眼、很難、很年輕的團隊,被逼得特別優秀。這就是2011年的光速,2022年的心資本。它們從痛苦中而生,堅持本心,小、丑、不起眼,但特別強大。

蒲凡:這也是我們希望看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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