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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shí)候有個(gè)老頭名叫陳阿爺，他的手藝精湛。別家編的竹籃漏米，他編的能裝水；別家編的竹席硌人，他編的能當(dāng)褥子?？筛^的是他藏在樟木箱里的那捆“綁妖繩”——紅褐相間的篾絲擰成，摸上去比尋常麻繩韌，比棉線挺，尾端還墜著個(gè)青竹編的小葫蘆，里頭塞著曬干的艾絨。

陳阿爺?shù)慕壯K不是自己編的，是他十五歲那年，從師傅老篾公手里接過來的。那會(huì)兒老篾公已經(jīng)七十多了，眼睛花得穿針都要湊到鼻尖，可編起綁妖繩來，手指還能在篾絲間翻飛。那天是正月十五，后山的霧比往年濃，村里的二柱去撿柴，到天黑都沒回來。村長帶著人滿山喊，只聽見霧里傳來“嗚嗚”的哭腔，像娃娃哭，又像狐貍叫。

老篾公拄著竹拐杖，慢悠悠往后山走，陳阿爺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師傅剛編好的半捆繩。走到半山腰的老樟樹下，霧突然往兩邊退，露出個(gè)毛茸茸的東西——三尺來高，長著狐貍的臉，卻有三只眼睛，正叼著二柱的衣角往山洞里拖?！笆庆F妖?！崩象吐曊f，從懷里摸出那捆紅褐篾繩，手指一甩，繩子像有了魂似的，“嗖”地飛出去，纏住了霧妖的后腿。

霧妖怪叫一聲，丟下二柱想跑，可那繩子越纏越緊，青葫蘆里的艾絨味飄出來，霧妖的身子竟開始冒白煙。“這繩是用三十年的老青竹篾，摻了朱砂水?dāng)Q的，再用端午的艾草汁泡七七四十九天，?？松嚼锏木??！崩象贿呎f，一邊拽著繩子往回拉，霧妖掙扎著，最后化成一團(tuán)灰，被風(fēng)卷進(jìn)了霧里。

從那以后，陳阿爺就跟著師傅學(xué)編綁妖繩。老篾公說，編繩有三個(gè)規(guī)矩：第一，只編七根，多一根少一根都不行，說是“七為鎮(zhèn)，多則亂，少則弱”；第二，每根繩要編夠三百六十扣，扣扣對應(yīng)天上的星宿，少一扣就沒了靈氣；第三，繩編好后，要掛在曬谷場的老槐樹上，曬足九九八十一天，讓太陽的陽氣滲進(jìn)去。

陳阿爺記了一輩子這規(guī)矩。他二十五歲那年，老篾公走了，臨終前把樟木箱交給陳阿爺，里頭躺著七根綁妖繩，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繩護(hù)村，不護(hù)貪；繩綁妖，不綁善”。陳阿爺把紙條壓在箱底，每年端午前后，都要編新的綁妖繩，替換掉用舊的——不是繩子壞了，是他說“靈氣會(huì)散，得常換著護(hù)著村里”。

青竹村的人都信陳阿爺?shù)慕壯K。有一年夏天，村里的狗夜夜對著后山叫，有戶人家的雞一夜間少了十多只，雞毛散在院子里，地上還有帶爪印的泥坑。村民找到陳阿爺，他摸了摸樟木箱里的綁妖繩，說“是山貍精來了”。當(dāng)晚，陳阿爺把一根綁妖繩系在村口的老榕樹上，繩頭垂到地面，青葫蘆里的艾絨味飄了半里地。第二天一早，村民看見榕樹下蜷著只比貓大兩倍的山貍，眼睛通紅，被繩子纏得動(dòng)彈不得，嘴里還叼著半根雞毛。陳阿爺沒傷它，只是用竹杖敲了敲它的頭，說“再敢來偷雞，就把你綁去曬谷場曬太陽”，然后解了繩子，山貍一溜煙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可也有人不信這邪，比如村里的王三。王三是外來的，幾年前搬到青竹村，專做山貨生意，心黑得很，上山采筍要把筍根挖了，摘野果要把樹砍了。有一回，他聽說城里有人收“精怪皮毛”，就動(dòng)了歪心思，想偷陳阿爺?shù)慕壯K，去后山抓精怪賣錢。

那天是中秋，陳阿爺去鄰村喝喜酒，王三趁著夜色，撬了陳阿爺家的樟木箱，偷了一根綁妖繩。他揣著繩子往后山走，心里盤算著抓只狐貍或者兔子，假裝是精怪，賣個(gè)好價(jià)錢。走到后山的小溪邊，他聽見草叢里有動(dòng)靜，以為是精怪，猛地甩出綁妖繩——可那繩子沒纏住“精怪”，反而往他自己的手腕上纏，越纏越緊，青葫蘆里的艾絨味直往他鼻子里鉆，他的手腕竟開始發(fā)燙，像被火烤似的。

“你這惡人，想拿綁妖繩干壞事，繩可不饒你！”王三聽見身后有人說話，回頭一看，是陳阿爺。原來陳阿爺放心不下家里的繩子，喝了半杯酒就回來了，正好撞見王三偷繩。陳阿爺走過去，從懷里摸出一把竹刀，輕輕劃了一下綁妖繩，繩子“啪”地?cái)嗔?，王三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紅印，好幾天都沒消。

“老篾公說過，繩護(hù)村，不護(hù)貪。你要是拿它護(hù)著村里，它比啥都管用；你要是拿它干壞事，它第一個(gè)收拾你。”陳阿爺把偷來的繩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這繩我得重新泡艾草汁，不然靈氣就臟了?！蓖跞龂樀猛榷架浟?，跪在地上求饒，說再也不敢了，后來他再也沒去過后山，也沒敢再做黑心生意。

陳阿爺老了以后，手也開始抖，編綁妖繩的速度慢了很多。村里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他的孫子陳小竹愿意留下來，跟著他學(xué)編篾活。陳小竹一開始覺得綁妖繩是爺爺編出來哄人的，直到有一年冬天，后山的霧特別大，村里的小學(xué)放學(xué)晚，有個(gè)叫妞妞的小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被霧困住了，怎么也走不出來，還聽見霧里有“嘻嘻”的笑聲，像小孩子在鬧。

陳小竹跟著陳阿爺往后山走，爺爺讓他拿著一根新編的綁妖繩，說“你試試，心里想著要救妞妞，繩子就會(huì)幫你”。陳小竹半信半疑，攥著繩子往前走，霧里的笑聲越來越近，他猛地把繩子甩出去——繩子真的像有了魂似的，往霧最濃的地方飛，很快就纏住了一個(gè)小小的身影，那身影掙扎著，霧開始散，妞妞的哭聲傳了過來。陳小竹拽著繩子往回拉，看見繩子纏住的是個(gè)巴掌大的小妖怪，長著透明的翅膀，眼睛是白色的，正是它在霧里捉弄妞妞。

“這是霧妖的崽子，還沒長全靈氣，可也會(huì)捉弄人。”陳阿爺走過來，把小霧妖從繩子上解下來，用竹筐裝著，“咱們把它送到后山的山洞里，讓它跟著老霧妖好好學(xué)，別再出來搗亂。”陳小竹看著手里的綁妖繩，突然明白爺爺為什么一輩子都守著這捆繩子——它不是什么神奇的法寶，是爺爺用一輩子的善意和規(guī)矩，養(yǎng)出來的“護(hù)村繩”。

后來，陳阿爺走了，樟木箱傳給了陳小竹。陳小竹像爺爺一樣，每年端午都編新的綁妖繩，編夠七根，編夠三百六十扣，然后掛在曬谷場的老槐樹上曬足八十一天。村里的人還是會(huì)找他編篾活，也會(huì)在遇到麻煩的時(shí)候，找他要一根綁妖繩——不是為了抓精怪，是為了心里踏實(shí)，知道有這根繩子在，青竹村就安穩(wěn)。

有一回，城里的記者來青竹村采訪，問陳小竹綁妖繩是不是真的能綁妖。陳小竹笑著拿出一根綁妖繩，遞給記者，說“你摸摸，它就是用老青竹篾編的，摻了朱砂和艾草汁。要說能綁妖，不如說它能綁住人的貪心和壞心眼——只要心里沒壞念頭，就算真有妖，也不敢來搗亂?！?/p>

記者把綁妖繩拿在手里，摸上去確實(shí)比尋常繩子韌，還能聞到淡淡的艾絨味。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曬谷場的老槐樹上，掛著七根紅褐相間的綁妖繩，風(fēng)一吹，青葫蘆輕輕晃，艾絨的香味飄得很遠(yuǎn)，整個(gè)青竹村都浸在這香味里，安安靜靜的，像陳阿爺在世時(sh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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