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憶

葉永烈

提及已故作家葉永烈先生，不禁讓人想起他左手科學、右手歷史的筆墨人生。他生于溫州的金融之家，父親葉志超執掌的咸孚錢莊里，日復日響起細密的盤珠碰撞聲。從《十萬個為什么》里閃爍的童年好奇，到《紅色三部曲》中沉靜的歷史追問；從小時候父親書柜前懵懂的仰望，到后來自己成為億萬讀者的“紙上建筑師”。他的一生，恰似一種溫潤而堅韌的傳承，家族“儒商”傳統里的文墨氣息，滋養了他筆下貫通文理、打量時代的獨特氣韻。而今，我們回望的不僅是一位作家的足跡，更是一種在時代中沉靜書寫、以細致之心關照世界的生命姿態。

在溫州市中心，有一條被譽為溫州“華爾街”的短街——鐵井欄。這里銀行與錢莊林立，曾是浙南金融交匯之地。其中，咸孚錢莊大樓與永嘉縣銀行大樓并肩而立，格外醒目。咸孚錢莊由葉志超于1927年創辦，他任總經理，以精明的經營與穩健的風格，使其迅速成長為溫州實力深厚的民營錢莊。此后，葉志超又兼任永嘉縣銀行行長，并出任縣錢業公會理事長，成為當時溫州金融界的領軍人物。

葉志超不僅是溫州的金融巨擘，也是后來成為中國著名作家、歷史學家和報告文學家的葉永烈的父親。正是在這樣一個融匯財富與文墨的家庭中，葉永烈自幼感受到金融世界的嚴謹秩序，同時也浸潤于父親所營造的濃厚人文氛圍之中。父親葉志超的儒商品格與細致作風，如同一道無聲的溪流，悄然滋養著兒子未來的文學道路。

葉永烈與父親葉志超在咸孚錢莊門口

約在葉永烈六歲那年，父親請來溫州照相館的師傅為咸孚大樓留影。那天恰逢葉永烈在家，父親便輕輕招手，讓他一同立于大樓門前。照片至今清晰，大門右側那塊搪瓷招牌仍可辨認——橘紅底色上是葉志超親筆所書的黑色大字，莊重而醒目。

新中國成立初期，咸孚錢莊與永康、裕豐、益昌、惠大四家錢莊合并為“永和錢莊”，葉志超仍擔任總經理。家中保存著一份1951年7月30日由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出具的驗資證明影本，載明永和錢莊擁有現金資本人民幣舊幣貳億柒仟肆佰叁拾肆萬叁仟肆佰柒拾貳元，另有房產三座，總財產折合舊幣伍億肆仟萬。若換算為新幣，約為5.4萬元，在當年已屬資本雄厚之列。

生長于這樣的金融之家，葉永烈的童年常伴著底層店堂里噼啪作響的算盤聲。有時隨父親打開厚重的鐵門，步入地下保險庫，眼前便是排列整齊的金條、銀圓與成堆的金圓券。兄長后來進入銀行系統工作，葉永烈卻并未繼承父親的金融事業，反而從他那里繼承了文學的稟賦與金融人特有的細致。

葉志超

葉志超是一位儒商，不僅諳熟商道，亦能詩善文，書法亦頗有造詣。每天清晨，他都會在二樓的會議室召集全體職工，每人手持一冊《古文觀止》，由他親自講解。這在當時的溫州金融界堪稱獨樹一幟。在他看來，文學修養是人之根本，無論從事何種職業皆不可缺。年幼的葉永烈常在一旁靜靜聆聽，雖不能全然理解，卻已悄然浸染于文墨氣息之中。

葉永烈的閱讀生涯始于父親那四個滿滿的書柜。他每日必讀父親訂閱的《浙南日報》（即后來的《溫州日報》）。十一歲那年，他將一首小詩寄往報社，不久竟收到一封毛筆書寫的信，信封上工整地寫著“葉永烈小朋友收”，下方鈐著紅色的“浙南日報”字樣。編輯在信中告知，詩作即將刊登。1951年4月28日，那首署名“十一歲小學生葉永烈”的《短歌》見報，成為他文學生涯的起點。1957年，葉永烈考入北京大學，隨身帶走了父親的兩套藏書——《古文觀止》與《飲冰室文集》。至今，這兩套書仍立于他的書架，那本灰色封皮的《古文觀止》上，紫紅色的孔子畫像依稀如昨。

《浙南日報》副刊組給葉永烈的回信

作為金融家，葉志超對待事務極其細心，分厘必清。他完整保存了兒子從小學至高中的全部成績單，共計三十九張，并在葉永烈成年后鄭重交予他。其中最早的一張簽發于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距今已七十余載。這些成績單連母校亦無留存，葉永烈將其復印捐贈，成為校史中珍貴的檔案。

葉永烈赴京求學后，父親寄來的信封總是寫得一絲不茍：收信人地址詳至齋號室號，寄信人信息亦完整列出，末尾還不忘標注發信日期。見到兒子來信信封僅寫“北京大學葉寄”，他便特意去信叮囑：“今后寫信封必須將收信人及寄信人的地址、姓名詳詳細細寫出。”自此，葉永烈亦養成細書詳址、必注日期的習慣。父親去世后，葉永烈翻閱其日記，見其中每日皆整齊記錄公歷、農歷、星期、天氣與氣溫，如“1961年11月20日，星期日，農歷十月十三，天氣陰，有細雨，溫15”。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學生時代的葉永烈

對待照片，葉志超同樣細致。他在每張照片背面注明拍攝時間，連葉永烈周歲留念照也特意標出“農.7.26”——只因孩子生日是農歷七月二十七，提前一日拍攝亦清晰注明。贈送他人合影時，他還會按位置在背面逐一寫上子女姓名。葉永烈后來效仿父親，在照片背面加蓋藍色日期戳，卻偶因未記左右之人姓名，多年后竟難以回憶。

這種細致入微的習慣，深深影響著葉永烈日后的事業。他投身紀實文學創作，家中猶如檔案館，藏有三十余個鐵皮檔案箱與四十多個書柜書架。手稿、書信、檔案資料及上千盤采訪錄音帶皆整理得井然有序，為寫作帶來極大便利。

其實，無論何人、從事何職，細心皆不可或缺。細心、耐心與精心，如三星高照，伴人一絲不茍、心細如發。以工匠精神處事，往往是通往成就的幽徑。葉志超以他的言行，在金融與文墨之間，為后人留下了雙重財富。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