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中的胡進思，如何從殺牛屠夫爬到權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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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太平年》里，倪大紅飾演的胡進思一出場，就把這位吳越國權臣殺伐果斷的人設給立住了。

那么，歷史上真實的胡進思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起于行伍

胡進思，湖州人。有關他的詳細生平，最早且比較詳細的記載，見于南宋龔茂良所作的湖州《靈昌廟記》，說胡進思容貌雄偉，目光如電，四歲能讀書，七歲會寫文，十七歲考進士失敗后棄文從武，喜歡結交豪杰，膂力過人。不過，這篇廟記是湖州百姓為了感念胡進思而作，有很多夸贊溢美之詞，水分較大。

胡進思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綜合歐陽修的《新五代史》和清代吳任臣《十國春秋》等史料，大致可以判斷出胡進思的職業軌跡：成年后做過屠夫，以殺牛為生，后投入后來的吳越第一任國王錢镠的鎮海軍帳下，開啟了自己的戎旅生涯，并以軍功緩慢升職。之所以說“緩慢升職”，是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在事關吳越的史料中，無論對外戰事還是政治活動，鮮見胡進思的名字。

他的政治生涯轉折點出現在唐昭宗天復二年（902）。

這一年，宣州刺史田頵（jūn）兵臨杭州城下，其退兵條件是讓錢镠出一個兒子去他那里當人質，錢镠第七子錢元瓘挺身而出。胡進思、戴惲陪著這位少主一同前往敵營為質。錢元瓘為質期間過得很兇險，田頵每次不開心就威脅要殺掉他。有一次，田頵外出打仗，臨行前對眾人發誓，這回如果打了敗仗，回來“必斬錢郎”。結果這次田頵不但敗了，自己也戰死了，錢元瓘這才得以身免。

公元932年3月，錢镠去世，錢元瓘繼任吳越國王。因為昔日共患難的經歷，“用進思為大將，稍遷右統軍使”。只不過，即便到錢元瓘臨終時，胡進思也還沒達到“股肱之臣”的地步。當年與他一同為質的戴惲反而更受錢元瓘信任，“悉以軍事委之”。所以，劇中錢元瓘的臨終托孤、誅殺戴惲等行為，實際并非胡進思所為，而是章德安所為。

錢元瓘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史載，錢元瓘臨終前，向章德安托以后事：

“文穆王寢疾時，察德安忠直能斷大事，欲屬以后事，語之曰：‘弘佐尚少，當擇宗人長者立之。’德安曰：‘弘佐雖少，群下服其英敏，愿王勿以為念。’王曰：‘汝善輔之，吾無憂矣。’”

由于當時戴惲手中握有兵權，且錢元瓘養子錢弘侑的奶娘又與戴惲的妻子是親戚關系，為防止戴惲擁立錢弘侑威脅錢弘佐的王權，章德安封鎖了錢元瓘去世的消息，設計殺了戴惲，“伏甲士于幕下，殺惲，廢弘侑為庶人”。劇中將章德安隱去，將其行為加之于胡進思身上，一來是因為人物實在太多，這樣更便于觀眾記憶理解，但更多的則是為了增強戲劇沖突的張力，也讓胡進思這個人物更加飽滿。

歷史上胡進思真正的職場高光，始于吳越第三任國王錢弘佐繼位。

重厚寡言

錢弘佐繼位后不久，就調整了內牙軍的領導機構與將領：闞璠（fán）任內牙上統軍使，胡進思任內牙右統軍使，章德安任內牙上都監使，李文慶任內牙右都監使。統軍使地位在都監使之上，也就是說，負有托孤重任且在斬殺戴惲一事中立下頭功的章德安，職位維持不變；反而是闞璠和胡進思被擢升為內牙軍的一、二把手。由此不妨推測，雖沒有史料記載，闞、胡二人在斬殺戴惲一事中應該也是出了力的。

闞璠這個人蠻橫暴戾，非常強勢，對自己不喜歡的人就上手段排斥打壓。錢弘佐雖處王位，但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約束不了他。章德安為此屢屢與之爭辯，李文慶也不愿攀附闞璠。結果，章德安被貶處州（今浙江省麗水市）、李文慶被貶睦州（今浙江省建德市）。據《資治通鑒》記載，此后“璠與右統軍使胡進思益專橫”。不過，從后面事態發展結果來看，此處的專橫，應該主要指闞璠。胡進思只不過在闞璠專橫弄權的過程中保持沉默，這樣的態度比章德安、李文慶要緩和、曖昧得多，故而闞璠沒有對他下手。

五代吳越國王錢弘佐15歲告水府文銀簡。來源/浙江省博物館

章、李被貶后，錢弘佐調杜昭達、程昭悅接替二人職位。杜昭達是丞相杜建微的孫子，屬于闞璠一派。程昭悅是個商人，通過財物賄賂闞、杜二人而進入仕途。闞璠此時大權獨攬，已經直接威脅王權。錢弘佐在胡進思、程昭悅協助下，對闞璠一派實施打擊。第一步是剝奪闞璠兵權，將其調離杭州。為了把戲做足，不讓闞璠起疑心，程昭悅先私下與胡進思溝通：“今欲除公及璠各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進思許之，于是就以璠為明州刺史，進思為湖州刺史。闞璠當然不樂意：“出我于外，是棄我也！ ”胡進思勸道：“老兵得大州，幸矣，何為不行？ ”“老兵”是胡進思的自稱。胡、闞二人都是軍內老資格，威望很高，既然胡進思愿意赴任，闞璠自然也不好再說什么。他想不到的是，自己是真的調離，胡進思之后被借故留任。

從這第一步看，錢弘佐剛剛成年，熱情有余而經驗不足，程昭悅是個商人，靠闞璠上位，與闞璠的關系若即若離；獨有胡進思，不僅握有兵權，且斗爭經驗豐富，是錢弘佐依靠的主要力量。在胡進思的支持下，錢弘佐很快對闞璠等人進行第二步行動，殺闞璠、杜昭達，誅放百余人。本來，程昭悅還想對胡進思動手，因看他“重厚寡言”，認為沒什么威脅，故而獲免。

五代十國吳越國七子青瓷盒。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程昭悅在事后洋洋得意，“多聚賓客，畜兵器，與術士游”，暴露出暴發戶的本質。錢弘佐后來找了個理由把他給殺了，與胡進思倒是相處不錯。此時，錢弘佐繼位時內牙軍的四位統領，死的死貶的貶，僅余胡進思一人在職。胡進思在這一過程中能不退反進，吳任臣對此評價：“其弄權反復，蓋天性然也。”雖然不是正面評價，但也從側面反映了胡進思城府之深、政治手腕之高。

錢弘佐雖年少有為，但卻短命。947年，20歲的錢弘佐去世，其弟錢弘倧繼位為君。錢弘佐為人寬厚，對胡進思等人“優禮遇之”，故而君臣相處比較和諧。錢弘倧卻性格比較急躁，雙方互不讓步，矛盾越積越深直至徹底爆發，客觀上也影響了吳越國的國運走向。

挾兵廢王

關于錢弘倧繼位后與胡進思之間的矛盾，《吳越備史》有這樣一段描寫：

“及王纘嗣，性既嚴急，誅杭越侮法吏三人。而統軍使胡進思恃迎立功，干預政事，王惡之。每有僭越，必顯責讓，進思頗憂懼不自安。”

錢弘倧之前就認為兄長錢弘佐的寬善會使“掌兵權者難制”，所以即位之初就決意抑制內牙軍人的勢力，以此樹威。胡進思作為內牙軍第一把手，自然就成為被打壓的首要目標。對胡進思來說，在經歷了前王的和風細雨后，突然換了個處處找茬的上司，日子自然就不好過了。所謂的“干預政事”，并無詳細史料，想來應該是胡進思按之前習慣向王上建言獻策，但對本就看自己不順眼的錢弘倧來說，胡進思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被冠以“干預政事”的罪名。

錢弘倧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這樣的推斷當然不是臆測，有一事可以佐證。有一次，錢弘倧在碧波亭檢閱軍隊，一時興起，大肆賞賜。一旁的胡進思上前勸諫，認為賞賜不宜太厚。這樣的建議本來比較合理，胡進思久在軍中，熟悉軍人習氣，深知過厚賞賜并非好事。錢弘倧卻有些反應過度，他將手中的筆扔進水中，怒道：“我和士兵們共享財富，這有什么錯？”胡進思大懼。

另有兩件事進一步加劇了君臣矛盾。

一件是福州軍閥李仁達為保地盤，親自跑到杭州來覲見吳越王錢弘倧。錢弘倧為其封官并賜姓名。不久后，李仁達為自己的一時沖動后悔，覺得不該來杭州，于是用金銀財寶賄賂胡進思，請他幫忙向吳越王求情，讓其返回福州。不料，李仁達回去不久就發動叛亂。這筆賬，錢弘倧記在了胡進思頭上。

五代十國吳越國蓮瓣紋青瓷缽。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另一件據《資治通鑒》載，當時民間有人偷偷殺牛，官吏在追查審問時虛報數字，說有近千斤牛肉。錢弘倧問胡進思，最大的牛，能有多少斤。胡進思答，不過三百斤。錢弘倧認為官吏誣陷平民，下令治這個官吏的罪，胡進思拍馬屁說大王英明。不料錢弘倧反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胡進思結結巴巴地說，我從軍之前，就是個殺牛的。弘倧或為無心之問，但對于已經心生罅隙的胡進思來說，認為吳越王明知他出身卑微，這是在當面羞辱他。

當這種關系緊張到一定程度，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易引發軒然大波。屬內牙指揮使何承訓揣測上面意圖，向錢弘倧請旨誅殺胡進思。都監使水丘昭券認為胡進思勢力太大，暫時不要動。錢弘倧對此猶豫不決。何承訓見勸不動錢弘倧，轉頭就把消息透露給胡進思，矯稱大王要殺他。恰在此前后，畫工獻《鐘馗擊鬼圖》，錢弘倧以詩題圖上。兩件事互為印證，胡進思的危機感進一步加劇。

公元947年12月，錢弘倧設宴招待文武官員，胡進思懷疑他要在宴會上對自己動手，于是先下手為強，率領親兵百余人闖進宮中。錢弘倧逃進義和院中。胡進思下令關閉義和院大門，假傳錢弘倧的命令布告自己中風，不能繼續主政，把王位傳給錢弘俶。

五代吳越銀阿育王塔。來源/浙江省博物館

公元948年，錢弘俶即位。有了前車之鑒，他雖內心對胡進思既畏懼又猜忌，但明面上卻百般容忍。而胡進思也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心里為恐懼所煎熬，不久因背上的瘡發去世。

造成這種局面，固然有錢弘倧、胡進思雙方政見、性格等方面的原因，根本上，還是那個時代王權和兵權之間的沖突。

由唐末節度使私兵發展而來的牙兵制度，到五代十國達到頂峰。幾乎每個國君的背后，都有一支直屬自己的私人武裝。這些牙兵兵士大多經過精心挑選，故而戰斗力較強，為各國君王所倚重，成為他們爭搶地盤的工具；同時，牙兵們桀驁難制，對國君形成反噬的威脅。歐陽修曾評價牙兵們：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成為禍亂之源。五代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弒者八。”

胡進思在軍隊幾十年，深知牙兵的危害，故而勸諫錢弘倧不宜賞賜過厚。錢弘倧年少輕狂，對此等威脅感受不深，或者說有點急于求成，因此成為吳越國第一位被廢黜的國君。

影視劇中的魏博牙校。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事實上，相較于同期其他藩國，吳越政權過渡一直都比較平穩，基本沒有出現過武人干政、亂政乃至取而代之的現象。在這個過程中，胡進思有一定的功勞。綜合其一生言行，胡進思可以看作是矛盾結合體。他身上既有當時武人的戾氣，又有對錢氏知恩圖報的忠誠：當主少國疑時，他耐心周旋，助錢弘佐掃除闞璠等驕兵悍將，穩定政局；即便被錢弘倧打擊侮辱，他也只是回家抱著錢弘佐的靈位“被發慟哭”，甚至在廢王后，迎立的還是錢王后裔。但是一旦發現對方要對自己動手，他也沒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是奮起反擊、先發制人，甚至務求徹底消滅對方，為此殺掉了吳越公認良臣水丘昭券。即便曾答應錢弘俶不傷弘倧之命，但錢弘俶即位后，胡進思還是想方設法置錢弘倧于死地。

胡進思算不上良臣，但也不算奸佞之臣。只是后世往往記得他挾兵廢王之舉，故而就連他的死亡，也被附會上帶有宿命色彩的詛咒：

“胡進思挾兵廢主，為罪之魁，獲逭天誅（指逃避天罰），卒死于牗下，幸矣。”

參考文獻：

何勇強：《錢氏吳越國史論稿》，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年

錢銳、徐紅：《胡進思之變考》，《文教資料》2019第25期

歐陽修：《新五代史》，中華書局，1974年

（清）吳任臣：《十國春秋》，中華書局，1983年

（宋）錢儼：吳越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