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感覺一旦開始辟謠，全世界的怪談言論全都吻上來了！

前幾天刷到一篇公眾號文章，討論《新聞聯播》里的服裝是否有錯誤？其實我看封面和這個“X服”號的名稱，只用0.01秒就猜出恐怕是要說女主播服裝“左衽”的問題了。

（公眾號文章截圖）

這篇文章認為《新聞聯播》女主播即便穿的不是漢服，也不應該“左衽”。

《新聞聯播》領子穿反還不是個例，作為能宣揚一國文化的窗口，這種象征性問題其實可避免。但也有網友表示：這只是類似交領的時裝，也不算漢服，為什么有的網友要這么較真？

先說結論。這件事還真不是網友矯情挑刺，而是漢人禮服和常服多用右衽，左右衽也代表著華夷之辨，所以也成了華夏民族的一種服飾特征，在很多文學作品里，左衽就是蠻夷的象征，所以右衽也成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的確不能亂。

——《新聞聯播》女主持穿錯衣服？評論區真炸開了鍋

（公眾號文章截圖）

（左滑可看網頁截圖）

不僅提到了常見的“華夷之辨”，還把陡然提到了“異族入侵”“華夏文明瀕臨淪陷”“背棄自己的文明”“文化恥辱”“家國情懷”“自己的根”“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和尊嚴”等令人為之一顫的高度。

再往深了說，儒家所講的“尊王攘夷”，也從另一個角度把左衽和華夏文明的存亡，綁在了一起。在古代，穿左衽，從來不是一件小事。它被看作是家園遭異族入侵、占領，甚至華夏文明瀕臨淪陷的標志。說白了，在當時的環境下，一個漢人穿左衽，就等同于背棄自己的文明，承認被異族征服。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恥辱，也是“華夷之辨”最核心的一點，懂的人，自然都懂。

——《新聞聯播》女主持穿錯衣服？評論區真炸開了鍋

（公眾號文章截圖）

（左滑可看網頁截圖）

（感覺寫完這篇文章，這些罪名也會到我頭上。就跟粉圈似的，你不知道他們在保衛什么，但總是在保衛，也不知道他們在抗爭什么，但總是在抗爭……）

說這個問題本身比較淺顯，是因為只要對現代服裝有所認識的都會發現男女款在門襟的疊壓方向上是有所區別的，換算到漢服語境就是，男裝“右衽”、女裝“左衽”。

比如2024年巴黎奧運會中國體育代表團的服裝就是如此：

（2024年巴黎奧運會中國體育代表團服裝“逐夢”）

（男女款西服的前襟交疊差異）

這個規則幾乎貫穿了現代服裝的所有款式，比如西裝、襯衫、POLO衫等。原文中給出的女主播鏡頭都比較靠上，仿佛女主播外面的西裝是對襟或V領，實際上如果能看到上半身，從西裝到內搭都是所謂“左衽”（本文為了行文方便，都用“左衽”“右衽”來稱呼這兩種交疊方式）。

（原文配圖）

（女主播的“左衽”著裝）

這種V字內搭在男款中比較少，也幾乎不出現在主播身上，找了幾張T臺照片，就會發現男款就是從西裝到內搭都是“右衽”了。

（男款西裝與y字形內搭）

如果是更為傳統的襯衫西裝搭配，女主播也是“左衽”西裝搭配“左衽”襯衫。而男主播因為打領帶比較難分辨，不過由于男款西裝前襟交疊的位置往往比女裝高，可以更清晰看出是“右衽”西裝。

（女主播的“左衽”著裝）

（男主播的“右衽”著裝）

時裝的這個“男女有別”規則顯然有別于漢服語境下所有人都必須穿成“右衽”，所以它的歷史淵源更難以探索。

比如有說因為女性由仆人幫忙穿衣，所以女裝就和男裝相反，但男女都會有仆人、也都會自己穿衣。又比如說男性需要佩劍或拔槍，而女性需要哺乳，這又和其他民族的服裝閉合順序產生沖突，好比那篇文章就把“左衽”說成了“游牧民族”緣故。還有的說，這種區分僅僅是為了將同款的男女裝區分開來，以符合一些教義。甚至還有以拿破侖的畫像說是為了便于讓男性把右手插進馬甲里，但作為一種特定姿勢，左手插入馬甲也有不少。

拿破侖與喬治·華盛頓畫像（左）

維克多·雨果與富蘭克林照片（左）

但是不論哪個歷史淵源如何，男裝“右衽”、女裝“左衽”的做法都已經成為現代服飾的慣例了。我之前寫《》的時候就提到過，這部早期韓劇在做西裝式上衣的時候，并沒有按照韓服做成“右衽”，而是參照時裝語境做成了所謂的“左衽”。

（2006年韓劇《宮》劇照）

包括現在很多小紅書上挑刺甚至陰謀論“新中式”款式做成“左衽”，其實人家也只是按照時裝規則走而已，新中式的本質也是一種寬泛風格標簽下的時裝。

（“左衽”的新中式服裝）

新中式女裝也會延續傳統風格做成“右衽”，如旗袍形式的開襟絕大多數都是所謂“右衽”。但旗袍外面加的外套卻常用時裝語境下的所謂“左衽”。所以如果我們去看民國到現代的那些加了外套的旗袍，就會發現外面和內搭的前襟交疊順序是相反的。

（旗袍與外套的搭配，開襟方向相反）

很多人對于這種比較粗淺的服裝知識一無所知，對生活又缺乏觀察力，就會將獵巫“左衽”擴充到所有服裝。

比如有人挑某國產運動品牌的女POLO衫是“左衽”，還說“店里多款左衽衣服還在批量賣”，言下之意仿佛該品牌在有預謀有組織地做某些勾當似的。但稍有見識或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就會發笑，畢竟他都走到店里里，發現了“左衽衣服”不少，卻沒發現這是因為那些都是女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運動品牌的男女裝是分區擺放的，所以究竟是沒有觀察能力，還是如《》般又一起小紅書搞事筆記，就不得而知了。

（小紅書筆記截圖）

這時候可能有人會舉手，表示自己買到的女款polo衫也是“右衽”。這是因為運動服飾常常被視作無需突出性別屬性，也就是忽略這一規則，不僅是polo衫，還有沖鋒衣也是如此。

（市面上的polo衫，女款開襟方向兩種都有）

（與男款開襟方向一致的女款、男女同款沖鋒衣）

還有一些帶有“中性”“無性別”標簽的服飾，也會做成“右衽”，這并不是因為這些服裝設計師開始信奉漢服語境下的“右衽”至上，畢竟外國設計師也這么做。反而是因為女性被視作第二性，一旦某件事物在設計上需要切除性別屬性往往被閹割、被抹去的就是女性標簽，對于女性受眾居多的某些圈層而言應該也不是什么值得慶賀的事兒吧！

此外還有一點，就是國內的服裝品牌在款式設計和制版上是很粗糙的，常常就是“天下文章一大抄”，抄來抄去就抄迷糊了。你很容易就會發現同一家店鋪的女裝有“左衽”又有“右衽”，“左衽”的還是視覺上看起來更像是交領的那個。

（同品牌的毛呢外套，分別被做成了“右衽”和“左衽”）

為什么女款時裝是“左衽”是常例，偏偏是《新聞聯播》女主播的這款著裝被拿出來討論，而之前如襯衫之類的卻沒有這樣的“待遇”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漢服圈對于“交領”的定義。在我看來，許多視覺上看起來相似的服裝底層各有淵源，看起來前襟交疊成英文小寫“y”字的服裝也是如此。但在漢服圈是只看視覺，這就導致西裝屢屢被推到前臺，因為青果領、窄翻駁領、無領外套在外觀上和漢服交領很相似，所以不論“功”“過”都會被納入漢服語境進行審判。

（女式青果領外套）

（女式無領外套）

比如該篇公眾號文章就將女主播的服裝稱作“類似交領的時裝”，顯然望“圖”生義、毫無根據，按照這么粗陋的分類，服裝前襟的形態和交疊方式也就只能分成幾種而已。繞開這些直接就提“左衽”是“異族服飾的代名詞”、有“‘落后、野蠻’的意味”是非常令人困惑的，畢竟這西裝豈不是更“異族”嗎？

但游牧民族不一樣，他們靠騎馬射箭謀生，左手控韁繩、右手拉弓箭，左衽能避免衣襟勾到弓弦，剛好適配他們的生活節奏。久而久之，右衽成了漢人的辨識度和標志，左衽也就成了異族服飾的代名詞，甚至慢慢被帶上了“落后、野蠻”的意味。這還真不是刻意貶低誰，這就是當時生產力與文化發展的差距，實實在在體現在了衣服上而已。

——《新聞聯播》女主持穿錯衣服？評論區真炸開了鍋

（公眾號文章截圖）

（左滑可看網頁截圖）

而且這個“游牧民族”“左衽”的說法，也跟時裝語境下男裝“右衽”的歷史淵源之一沖突，相似的緣由兩邊得出了相反的結論，也是怪好玩的！

如果主播的西裝外套并不屬于漢服語境，又如何能用漢服教義進行規訓呢？果然該文章下面的為數不多的評論里就有好幾條質疑這個問題。

（原文評論區截圖）

總不能這樣一交疊“類似漢服”、再換成“右衽”，也就是男款西裝的模樣，就忽然成了“交領右衽”了吧！這蠻夷不蠻夷、落后不落后、恥辱不恥辱、忘本不忘本等種種大帽，竟然靠這個釘扣子、打扣眼的位置就逆轉了嗎？

先別笑，這事還真就發生過。曾任百度漢服吧吧主的ID多年前前激動發帖，將青果領男款西裝認作外國開始學習、流行漢服的結果，甚至覺得白色內搭仿如漢服中衣、細窄領帶便如漢服審美，就連抽繩的褲腰也有一番說法。

（經典老貼截圖）

如果說前面《新聞聯播》女主播的服飾因為“左衽”而被批判，那么這個“交領西裝”顯然就是因為“右衽”而被攬功了。還好這西裝不是越南韓國發布的，否則風向又該不一樣了。

但是，如果把“左衽”的問題放回歷史當中去，就會發現類似時裝的男女左右有別，竟然也是有案例的。

（明代肖像）

這張容像在漢服運動早期就出現在網絡上了，囿于漢服對于“左衽”的解讀，這張圖在當時常常被理解為女主人已故。后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明代的左衽不論是圖像、出土實物還是文字記載都非常多，不能僅以漢夷、生死來粗暴解釋。尤其這些解釋的理論源頭還十分久遠，跟這些理論的時期比，襯得我們跟明代之間的距離短得像是在昨天。即便是我們和明代的舉例，相同的詞匯所對應的服飾及服飾部位也早就天差地別了。

（明代的“左衽”）

目前看來，古人在“左衽”的問題上比某些人所認為地要開放自由得多，更類似流行影響，而非什么教條規訓。反而是十分恪守儒家倫理的朝鮮人崔溥在1488年因海難漂流至中國后在一路的見聞《漂海錄》對此記錄得較為仔細，反而說明了明代服飾的“左”“右”是不具備全國統一性的，而是有地域性的，也可佐證明代對“左”“右”頗為隨意。

對于這種古人客觀存在“左衽”的現象，漢服圈多用“非主流”“受外族影響”等來解釋，甚至認為這是自己作為后人需要對前人進行撥亂反正的“混亂”，自己作為后人需要對前人服飾消除“少數民族服飾特征的影響”，要求在漢服語境下需要改換為“右衽”。目前漢服圈參考明代左衽制作的漢服幾乎都會改成右衽銷售或展示。有時候會覺得，這種不論是版型、細節、尺寸、比例，還是層次、搭配、場景都有諸多錯誤的所謂“文物款”，改一個衣襟方向似乎是里面最微不足道的問題，偏巧又是漢服圈里最最在乎的問題。這么想或許就能明白，為啥有人會在看《新聞聯播》的時候光盯著女主播的內搭糾“左”“右”了。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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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狐貍 傳統服飾

臉著地的藏狐，故紙堆里的服飾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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