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閑居賦并序

予漂泊江湖廿年余，所為者，營生而已，時謂打工。北到寧、京，南至粵、桂，東奔齊、魯，西下成都。負重荷，擠長途，進工廠，事案牘，間關千里，疲于奔命；形如牛馬，心似囚徒，未嘗得片刻休息也。至若周末休假，未足一覺；春節七日，恍若昨天。黑眼迷離，短發蕭疏；肥頭大臉，豐臀圓腹。腰有三尺之寬，囊無十兩之余。若濁流之飄萍，任浮沉而不住；曷去身之形役，以拯田之荒蕪。自疫疬過后，百業凋敝，就業者少，失業者多，予遂賦閑在家，于今有年矣。

時維九月，序已冬初。秋雨不斷，春華漸無。高空凝陰，荒草墜露。極目遠眺，薄霧暮起。歸鳥陣陣，秋蛩唧唧。寒山蕭瑟，黃葉飄零。

嗟乎，秋者肅殺之官，象兵用刑，萬物觸之而色變，死囚過此而首移。人生不過三萬余日，稱意日少，失意時多。傷春悲秋，非雅士之愚鈍；連類比物，實善良之性情。是用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于是，緩步中庭，流眄四顧：東山仰首，樹藝桑、麻、梨、杮；西梁低伏，遍種姜、蔥、韭、蔬；朱雀曠遠，層開巒、嶺、岑、嶂；玄武橫臥，盡是橡、櫟、樟、楠。籬笆院落，數聲雞鳴犬吠；遠山寒屋，幾縷青煙薄霧。忽憶呂公《寒窯賦》、王勃《滕王閣序》、歐陽公《秋風賦》、范公《岳陽樓記》，心有所感焉！古今懸隔，而山川不易，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覽物之情，可有異乎？

古之君子，以忠孝為本，居廟堂則憂其民，處江湖則憂其君。屈子左遷，猶懷譏讒之懼；懷王遠歸，應生怯鄉之情。王介甫之改革，兩度罷相；蘇子瞻之不 容，三番謫居。年少困于多欲，不惑苦于回憶。至于賦閑守鄉之人，若非超逸不軌之士，窺破紅塵，心懷萬端，進無一徑，日有經濟拮據之催逼，夜有韶華易逝之感嘆，牢騷滿腹，愁緒結眉，見秋色而寂寥，聞歸鳥而惆悵，何來引詩碧宵之懷歟？是故以喜心視物，則滿目春色；以悲心視物，則是處荒涼。

余居鄉曲，少有嘉譽，雖無潘岳之貌，亦是七尺之軀。修文習武，欲效疆場之任；建功立業，冀取封蔭之功。故驃騎之志滿，定邊之計生。心在萬里，目空一切；安邦定國，縱橫捭闔。忽生計之所在，視妻室如囊物。何其壯也！及至時乖運蹇，光陰荏苒；經營不周，進退失據，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又何其頹也！

當余恨江翻浪，愁海揚波，忽聞有山客造訪，乃予同鄉也。略備果酒，稍添茶饌。寒暄數語，客舉目而視曰：君愁結眉梢，眼留余悵，可是睹秋色而嘆前程者乎？

予曰：誠然！君素豁達，不羈俗事，周游萬里，心游物外，安知予心事哉？圣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予孜孜以學，唯愿經世致用，造福黎庶，豈知造化弄人，一事無成，如今年逾不惑，空有一腔熱血，徒留報國之心，誠負大丈夫之志也！

客曰：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之成就，在于命與運也，非人力之可違拗。君博覽群書，諳孰經典，豈不聞《寒窯賦》之句乎？“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注福注祿，命里已安排定。若不依根基八字，豈能為卿為相？”冠軍侯生為奴子，縱橫漠北，勒名燕然；飛將軍拔于行伍，名震塞外，自裁軍中。君若生王謝之家，必然年少得志，紆青拖紫，位列朝班；既以布衣之資，每抱懷安之量，聞竹響而疑民苦，憐弱小而惡奸強，令人欽服！然儒道崇情而輕理，不合于天，君其詳之！

予曰：君寥寥數語，令予撥云見日，茅塞頓開。予欲聞儒道之分，請不吝賜教！

客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萬物生克制化，各有天敵，循環不已，無恒尊者，無恒卑者。牛羊溫順，若無獅虎，則草木為盡；獅虎兇猛，而有毒蛇制之；毒蛇固毒，而有蛇鼬制之……大小循環，各自平衡，此乃造化之妙，不可言表。儒家妄分尊卑，阻斷循環，以為上智與下愚不移，此大謬也！實欲阿上而馭下，取衣食而據廟堂。

儒家倡積極用世，人定勝天，名利雙滿。釋家以人生為苦海，求早解脫，早登彼岸。道家以清靜養生，無為治世，道法自然。須知福禍相依，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韓信有鼎定之功，名就而遭遇陰手；彭越多騷擾之力，功成以烹為肉醢。英布雄豪，天下歸心于高祖；盧綰無辜，暮年避身于穹帳。是故天道忌全，人道忌滿。君其詳之。

予聞之，靈臺通明，神清氣爽，舉杯而勸曰：君參透三家，執簡馭繁，而終歸于道，令予慚愧！子曰：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年。予年屆知命，而癡想吞腥啄腐，與后輩爭寵，誠可笑也！胸懷天下，杜工部一生困厄；心屬自然，李太白至死豪放，當浮一大白！于是各自盡觴。

萬物為生，不過為食，飽腹而已；人之為生，饑則為食，飽則多欲。是故萬物之敵者，莫過于人；人之惡，莫過于欲；欲之勝，莫過于商。草木禽獸，皆可為利；砍伐殺戮，千里一光；災難頻起，萬類被殃。人若繁衍不已，地必成荒，而制人者何？戰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