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獨立宣言》簽署250周年之際，一場關于美國外交政策歷史的對話在華盛頓展開。國際關系學者約翰·米爾斯海默與主持人詹妮弗共同梳理了美國從建國到成為全球霸權的演變歷程。這場對話揭示了一個與主流敘事截然不同的美國：一個冷酷無情的地緣戰略玩家，而非“山巔之城”。

今年恰逢美國《獨立宣言》發表250周年。這份文件被許多人視為自由主義的經典文本——那段幾乎人人都會背誦的句子：

“人人生而平等，被造物主賦予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

聽起來像是人類政治文明的燈塔。

但問題是：這段話真的只是理想主義嗎？還是說，它同時也是一份政治宣言、一份國家誕生的動員書？

如果認真閱讀《獨立宣言》，會發現它其實同時包含著兩條并行、甚至相互沖突的思想線索。

第一條，是自由主義。

這是最熟悉的一條線索——人人平等、自然權利、普世價值。如果這些權利是“不可剝奪”的，那就意味著它們不僅屬于美國人，也屬于全人類。這是一種典型的普遍主義政治哲學。

但在同一份文件中，還隱藏著另一條線索。

民族主義。

事實上，《獨立宣言》同時也是一份非常典型的民族主義文件。它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單純闡述人類權利，而是宣布：北美殖民地要脫離英國，建立自己的國家。

自由主義是普遍主義意識形態，而民族主義則是徹底的特殊主義。

換句話說，《獨立宣言》既在講人類，又在講“我們”。

這兩種思想從一開始就糾纏在美國政治傳統之中。

擴張沖動：美國從一開始就不是防御型國家

很多人以為，美國早期是一個內向、保守的小共和國。

但事實恰恰相反。

在1776年獨立之前，殖民地居民就已經產生了強烈的擴張沖動。他們不斷向西推進，希望越過阿巴拉契亞山脈進入更廣闊的土地。

當時，真正阻止這種擴張的，反而是倫敦政府。

原因很簡單：擴張意味著戰爭。

向西推進，就會與印第安人沖突，也會與法國人沖突。而戰爭意味著巨額開支。英國政府并不愿意為殖民地的擴張買單。

這也成為后來革命的重要背景之一。

殖民者憤怒地認為：英國在限制他們的發展。

于是，美國誕生了。

“昭昭天命”：擴張成為國家使命

1783年獨立之后，美國終于獲得了完全的行動自由。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美國歷史中最重要的一條主線——向西。

美國人給這場擴張起了一個極具宗教意味的名字：

Manifest Destiny——昭昭天命。

在這種觀念中，美國不僅有權擴張，而且是“被命運賦予使命”的擴張。

結果我們都知道：美國從大西洋一路擴張到太平洋。

但這還不是全部。

這不僅是從東到西的橫掃，更是從北到南、甚至反向的貪婪。1812年入侵加拿大，意圖將其并入版圖。

若非奴隸制這一“原罪”的阻礙，整個加勒比海地區本應星條旗飄揚。

因為那些島嶼擁有巨大的甘蔗種植園，而甘蔗經濟高度依賴奴隸勞動力。如果這些地區加入美國，就意味著更多的蓄奴州進入聯邦，北方各州無法接受。

因此，美國擴張的腳步才暫時停下。

某種意義上，真正阻止美國繼續擴張的，不是別的國家，而是——太平洋。

如果太平洋是一片陸地，美國可能還會繼續向前。

事實上，美國后來還是拿下了阿拉斯加，也吞并了夏威夷。

甚至今天，美國政治人物仍然在討論：加拿大是否可能成為第51個州。

地區霸權：美國真正的戰略目標

理解美國外交政策，有一個關鍵概念：地區霸權。

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全球霸權。

原因很簡單：世界太大，海洋太多，跨海投射力量極其困難。

但成為地區霸權卻是可能的。

所謂地區霸權，就是在一個地理區域內，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優勢，使其他國家無法挑戰你。

在人類有記錄的歷史中，只有一個國家真正實現了這一點：美國。

美國在西半球沒有任何對手。

沒有國家敢挑戰“門羅主義”。

門羅主義的核心規則很簡單：

西半球不允許外部大國建立軍事存在。

當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時，美國幾乎準備發動核戰爭。

這就是霸權政治的真實邏輯。

在教科書里，美國往往被描述為自由主義國家。但從現實主義視角看，美國其實是一個非常冷酷的權力國家。

自由主義更多是一層外衣。

在這個體系下，西半球沒有對手。墨西哥、加拿大不足為懼，南北皆是魚米之鄉。這是一種絕對的安全，也是一種絕對的孤獨。中國理應在東亞尋求同樣的“門羅主義”，將美國擠出第一島鏈、第二島鏈。但美國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們要的是地球上唯一的地區霸權。

南北戰爭：真正完成國家統一

很多人討論美國崛起時，只會提到三個因素：

領土擴張

工業化

門羅主義

但還有一個決定性事件：南北戰爭。

南北戰爭真正完成了一件事情——

把美國從一個松散聯盟，變成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

如果南方贏了，美國可能會分裂成兩個國家。

那樣的話，西半球就會出現兩個大國，美國就不可能成為地區霸權。

有趣的是，當時英國其實希望南方獲勝，因為他們不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美國。

但從歷史結果來看，這對英國其實是一個巨大誤判。

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美國，英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很可能失敗。

美國例外論：理想與現實之間

美國政治文化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

American Exceptionalism（美國例外論）

許多美國人相信，美國是“山巔之城”，是人類文明的道德燈塔。

但從現實主義角度看，這種說法很難成立。

如果回顧美國外交政策歷史，會看到大量血腥記錄：

對中東的戰爭

對古巴、伊朗、委內瑞拉的制裁

全球范圍的政權干預

甚至有研究指出，美國幾十年的制裁政策可能導致數千萬人的死亡。《柳葉刀》的研究顯示，1971至2021年間，美國的制裁導致了3800萬人死亡。從伊拉克到委內瑞拉，從古巴到伊朗，美國利用經濟杠桿制造饑餓與混亂，以逼迫他國政權更迭。

這很難被稱為“高貴的外交政策”。

但同時也必須承認一點：

美國國內政治制度確實具有自由主義特征。

許多美國人熱愛這種制度。

問題在于：
國內自由主義，并不意味著對外政策也會是自由主義。

美國的戰爭邏輯：讓別人先流血

如果觀察美國參與兩次世界大戰的方式，會發現一種非常穩定的模式。

美國總是盡量避免最早參戰。

時間推進到20世紀。為什么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試圖置身事外，直到最后一刻才入場？

這背后是冷血的算計：讓他人承擔流血的代價，自己收割勝利的果實。

在一戰中，英法俄與德國廝殺得血流成河，美國則在岸邊觀望。直到1917年，俄國崩潰，法國軍隊嘩變，德國即將主宰歐洲，美國才以“救世主”的姿態登場，在最后一刻改變了力量平衡。

二戰更是如此。羅斯福雖然恐懼希特勒，但他更恐懼美國士兵的死亡。斯大林在東線承擔了納粹德國93%的傷亡，2700萬蘇聯人的鮮血染紅了通往柏林的道路。而美國直到1944年6月諾曼底登陸前的11個月才真正在歐洲大陸投入主力。

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年戰爭爆發，美國直到1917年才參戰。

第二次世界大戰：1939年戰爭開始，美國直到1941年才加入。

為什么？

原因非常現實：

美國希望歐洲國家先消耗彼此。

這就是美國戰略的核心邏輯：

讓當地國家先承擔主要戰爭成本。

如果局勢失控，美國才會在最后時刻介入。

冷戰：安全競爭還是意識形態斗爭？

冷戰既是意識形態沖突，也是安全競爭。

但現實主義者認為：安全永遠優先于意識形態。

國家首先關心的是生存。

即使是像希特勒或斯大林這樣的意識形態領袖，他們的很多決策依然是基于戰略安全考慮。

在國際政治中，道德和意識形態往往只是包裝。

權力才是核心。

從單極到多極：世界正在改變

冷戰結束后，美國進入所謂的“單極時刻”。

在那個時期，很多人相信歷史已經結束，世界將逐漸變成一個自由民主國家的共同體。

但現實并沒有朝那個方向發展。

中國崛起
俄羅斯恢復力量
印度開始發揮影響

世界再次進入多極時代。

在多極世界中，大國政治重新回到舞臺中央。

沖突也隨之增加：

烏克蘭戰爭

中美競爭

中東動蕩

這些現象并不異常。

它們正是多極世界的常態。

未來的核心沖突：中美競爭

當前國際政治最重要的問題是：中國能否成為東亞的地區霸權？

從中國角度看，這是完全合理的目標。

美國在西半球擁有自己的“門羅主義”。

為什么中國不能在東亞擁有類似的戰略空間？

但從美國角度看，這是不可接受的。

美國的長期戰略目標始終是：防止任何其他地區出現新的霸權。

因此，中美競爭很可能成為21世紀最重要的地緣政治沖突。美國必須親自下場遏制，無法假手他人。日本、澳大利亞是盟友，但無法替代美國的核心地位。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不僅在軍事上，更在經濟與技術（AI、量子計算）上。

它不一定會變成熱戰。

但冷戰式對抗，幾乎不可避免。

因為如果東亞出現新的地區霸權，美國的全球地位就會被削弱。

于是，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大國競爭時代。

這場競爭可能持續幾十年，甚至決定21世紀的世界秩序。

理論的重要性

國際關系研究者有一個基本信念：人類其實都是“理論動物”。

沒有理論，人就無法理解世界。

在國際政治領域，最典型的理論包括：

自由主義

現實主義

文明沖突論

冷戰結束后，這三種理論都曾被認為是解釋世界的最佳框架。

但隨著世界重新進入多極格局，現實主義再次獲得巨大影響。

原因很簡單：在權力競爭的世界里，力量比理想更重要。

到這里，一個問題就浮現出來：

如果大國行為主要由權力驅動，
那自由主義敘事還有什么意義？

答案是兩個字：合法性。

自由主義語言為權力提供道德解釋。

于是擴張變成：傳播自由；戰爭變成：捍衛民主；干預變成：維護秩序。

這種敘事并不是虛偽，而是一種政治必需。

因為任何權力都需要道德外衣。

結語：理想與權力的雙重傳統

美國歷史，從一開始就同時存在兩種傳統：

一條是理想主義傳統。
另一條是權力政治傳統。

《獨立宣言》同時寫下了“人人平等”的理想，也開啟了一個不斷擴張的民族國家。

美國既是自由主義國家，也是現實主義大國。

理解這兩條傳統，才能真正理解美國250年的外交政策。

而今天的世界，也正再次回到那個古老的命題：

理想可以塑造敘事，但權力決定歷史。

在《獨立宣言》250周年的今夜，我們看到的不是自由的鐘聲響徹云霄，而是現實主義的鐵律在深海中低沉轟鳴：國家為了生存，什么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