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K
聽了一場 OpenAI 的內部討論,主題是 AI 怎么改變勞動力市場。四位參與者:
→Ronnie ChatterjiOpenAI 首席經濟學家,Duke 商學院教授,拜登政府時期擔任過商務部首席經濟學家和白宮 CHIPS 協調員
→Alex Martin RichmondOpenAI 經濟研究團隊的勞動經濟學家,MIT 博士,之前在 Burning Glass Institute 做勞動力市場研究
→Daniel Rock沃頓商學院助理教授,AI 經濟學研究者,Workhelix 聯合創始人,MIT 博士
→Gregor SchubertUCLA Anderson 金融學助理教授,做 AI 對勞動力和企業影響的實證研究
四位都是在數據里摸爬滾打的經濟學家
以下是我聽完之后比較重要的幾個點
Solow 悖論重演了
Daniel 開場第一句話就把 Bob Solow 1987 年那句經典的話搬了出來:「你到處看得見電腦,就是在生產率統計里看不見」
他說現在 AI 也是這樣
他用一個叫「生產率 J 曲線」的框架來解釋。他和 Erik Brynjolfsson、Chad Syverson 幾年前一起寫過一篇論文專門討論過。大意是,一項通用技術從出現到真正改變經濟數據,中間有一段很長的 J 型曲線
前半段,企業要投錢投人在一些摸不著的地方,新流程、新文化、新組織結構、新車間。這些投入從外面看是成本,從內部看是未來的產出
等到這些地基搭好,生產率才會真正跳上去
Solow 當年看到的是電腦,現在看到的是 AI,規律沒變
Gregor 補了一個數據視角。現有研究用兩個維度衡量企業對 AI 的使用,一是潛力(這家公司或這個崗位有沒有用 AI 的空間),二是落地(實際用起來了沒)。兩者之間的落差很大。他自己的研究發現,原本技術能力強的企業落地更快,剩下的大多數還在搭內部的腳手架
Alex 把這個現象落到她自己身上。她 2024 年 12 月加入 OpenAI,到現在半年多,寫代碼、做數據分析、設計實驗的方式跟入職時完全不同。她現在的很多分析是 CodeX 在寫,她負責定義問題和驗收結果。但這些變化對外面的統計局來說,看不見
AI 做的是中間到中間
這是 Gregor 講到的一個表述,整場討論里最值錢的一句話
所謂端到端,是一個任務從頭到尾交給 AI,人完全不參與。這是大部分人想象中的 AI 替代場景
中間到中間 是說,AI 接管的是一個任務的中段,前后還需要人。前面要有人把任務設計清楚、把數據整理好、把提示詞寫對。后面要有人驗收、做安全檢查、把輸出接到下游
Alex 用自己的例子解釋。她讓 CodeX 去跑一個分析,CodeX 返回結果之后,她要花時間驗證這個結果是不是對的,再交給 Ronnie。驗證這件事本身是一個新任務,以前沒有
這就帶來一個測量上的尷尬。你看到 AI 好像自動化了一些東西,但同時也創造了新任務。很難說清楚某一個崗位到底是被替代了還是被增強了
Gregor 把這個觀察推到組織結構層面。他說現在企業內部正在出現一些新角色:
→ 把內部數據整理成 AI 能吃的格式的人
→ 設計任務輸入、調提示詞的人
→ 驗收和評估 AI 輸出的人
這些角色以前沒有。現在每家想認真用 AI 的公司,都在臨時拼湊這些角色
Daniel 補了一個案例。他最近跟一家韓國銀行的 CEO 聊,對方把 AI 工作流的設計權下放給業務專家,讓懂業務的人設計流程,IT 部門的作用變成給他們搭可靠、可維護、安全的底座
這里 Daniel 講了一段工廠電力的歷史。工廠早期用中央蒸汽機,一臺大機器通過皮帶驅動所有設備。后來電力普及,最早的做法是把蒸汽機換成大電機,繼續用皮帶。真正的效率革命發生在幾十年后,工廠把每臺設備配一個小馬達,整個車間重新排布
AI 現在在走同一條路。過去技術能力集中在 IT 部門,未來技術能力要下沉到每一個具體業務人員手里
家里的 AI 比公司的 AI 還多
Gregor 拿出了他和 Michael Blank、Ben Zhang 的一項研究,里面有一個數字:使用聊天機器人做家庭事務的人數,超過了使用聊天機器人做工作事務的人數
現在 AI 最大的一塊使用場景不在企業里,在廚房、在沙發上、在手機屏幕上
人們用 AI 規劃旅行、查醫療問題、做購物清單、寫家長會發言稿、幫孩子做作業、挑餐廳。這些活動都在創造實際價值,但不會進 GDP,因為這些本來就不是市場交易
Alex 給了一個 OpenAI 內部的數據:消費級 ChatGPT 的使用中,大約有 30% 帶有工作相關的信號。工作和生活之間的邊界本來就不清楚,很多人用自己的個人賬號處理工作任務
她接著說了一段很坦誠的話。美國現在缺乏好的行政數據來追蹤職業級別的 AI 影響。不像歐洲一些國家有完整的稅務和工資鏈接,美國只能靠小樣本調查去推斷。研究者想把消費端的 AI 使用和宏觀生產率對起來,數據基礎都不夠
產出已經在家里了,GDP 還沒趕上來
咨詢業的小反諷
Gregor 講到這里插了一段他自己的經歷。他本科畢業后在 BCG 做過咨詢。咨詢公司招新人的時候總是講「你來了會解決大的戰略問題」。實際情況是,新人前兩年主要做 PPT、記會議紀要、整理表格
AI 最擅長的是什么?做 PPT、記會議紀要、整理表格
他的觀察是,如果這些事被 AI 接走,咨詢公司當年那個「你來解決大戰略問題」的承諾,反而可能終于兌現
個人生活里也是同一件事。你不想花三個小時讀論壇去查一個藥物反應,不想花兩個下午填七份一樣的申請表。把這些事壓縮掉之后,你真正愿意花時間的那些事的權重就上來了
MBA 五周才能上手,普通勞動力要更久
Gregor 教一門面向 MBA 學生的 AI 應用課,一學期五周。就算是研究生水平、智商在線、預算充足的 MBA 學生,五周的課程只夠讓他們達到「自己覺得能用 AI」的水平
他由此往外推。大部分勞動力沒有 MBA 的知識基礎,也沒有那么多連續的學習時間。要讓一個普通員工達到同樣水平,大概率需要 十到二十周
光發模型使用權是不夠的,真正的障礙是訓練時間。如果社會希望 AI 的紅利被更多人享受,公共投資在培訓上的那一塊是跑不掉的。不然會出現很典型的馬太效應:有基礎、有時間、有渠道的人用上前沿模型,其他人連「好東西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Daniel 補了一個視角。他以前做過場外期權交易,他說在高不確定性的環境下,政策應該按「期權」的邏輯去做:搞一堆小規模實驗,其中哪個看上去能用,再把它規模化。不要一上來就押一個大而全的方案
Alex 提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觀察。美國現有的失業保險制度其實是為這類轉型設計的。一個人從 A 公司被裁到去 B 公司之前有段空窗期,UI 就是為了托這段空窗
AI 帶來的轉型可能讓這段空窗期變長、讓跳躍的距離變遠,但底層的機制是對的。要做的事是調參:延長領取時間、加大金額、配套再培訓。不需要推倒重來
能力懸置
Alex 講到一個概念叫「能力懸置」(capability overhang),這是這場分享里第三個值錢的表述
意思是,模型的能力已經到了某個水平,但大多數用戶的使用方式還停留在六個月甚至一年前
她和 Ronnie 都說,他們在 OpenAI 內部能明顯看到這種落差。團隊里的 power user 用 CodeX 的方式已經和普通人差出兩個身位。這種差距可以通過同事之間的擴散快速縮小,也可能因為缺乏正確的示范而長期存在
對一個企業來說,如果團隊里有一兩個 power user,最值錢的事是讓他們把別人帶起來。僅僅慶祝一個人產出翻倍,不夠
對個人來說,如果你用 AI 的方式已經兩個月沒有變了,大概率已經落在能力懸置的后半段
現在最大的生產率空間,在于讓已經在用 AI 的人用得更好
要學什么
最后一個問題來自觀眾:給要進大學的年輕人什么建議,讓他們學什么
Daniel 先打了個圓場,說 AI 和經濟學都不錯。接著他講真正重要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工程和科學會一直有用,因為它們本質上是在和還沒解決的問題打交道。人文學科也一直有用,因為 AI 改變社會這件事需要人去解釋
Gregor 給了一個更實操的回答。學科本身不會貶值,貶值的是學科內部某些具體的任務。做經濟學,解題和推導的部分會貶值,提問題和找數據集的部分反而升值。做歷史,手工翻檔案會貶值,設計自動化檔案分析的部分會升值
每個學科里面你要學的東西,都要往 判斷、提問、能動性 那一頭挪
一個觀察
這一代 AI 的一個特點是,在消費端和企業端幾乎同時變得好用。電力、鐵路、互聯網都是先在生產端擴散,再慢慢進入家庭。AI 反過來,消費端已經鋪滿,企業端還在搭梯子
一個后果是,普通人對 AI 能力的直覺領先于政策、領先于統計、領先于企業的組織結構。你在家里覺得 AI 已經很強,去公司發現它好像也就那樣,再看政府統計數字,發現什么都沒變
這種不一致,本身就是 Solow 悖論現代版的全部含義
生產率曲線會追上來的,但路徑比想象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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