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先賢載入《湖北歷代名醫傳略》雜談

近日，筆者購得一冊《湖北歷代名醫傳略》，該書屬于《荊楚文庫》丙編著作，系統收錄了先秦以來至1949年在湖北地區從事醫學活動的名醫，涵蓋本籍與客籍人物。全書分為傳略與事略兩部分，共計收錄湖北名醫400余人。閱覽過程中，筆者未曾想到，有關鄂州先賢文章頻頻刷眼球，竟有30余人被載入其中。

書中記錄了鄂州本土醫者及流寓名醫的行醫經歷，其活動范圍大致在武昌、黃岡、大冶、鄖陽、竹山等地，再現了鄂州醫者的行醫軌跡。鄂州清代名醫虞席珍生活在道光至光緒年間，精于醫術，曾在多地行醫，治愈不少患者。虞席珍曾為大理寺少卿王家璧治病，王氏醫案記錄如下：“甲午秋，璧以矮屋炎蒸，歸而病痢，一夜輒十余起，體為之瘠，家人自大母以下皆憂。公至，飲以藥有驗，更進三五劑，病遂瘳。眾皆感嘆不已……”璧嘗和公解嘲說：“自是投珠別明暗，莫須論劍決雌雄。既以其道行之朝野上下間，退而著書立說，針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以壽萬世，是則璧之望也夫。”王氏對虞席珍的景仰之情可見一斑。書中還記載了鄂州歷代名醫著述情況，如宋代黨永年撰《神秘名醫錄》，該書收錄醫學掌故異聞76條，其中卷上37條、卷下39條；所收醫家掌故上及春秋，下至北宋熙寧年間，以北宋及距北宋較近的掌故為多，內容還涉及各科病癥的診斷與治療，包括本草、針灸、攝生、服食等。《中國歷代醫家傳錄》記載此書撰于宋熙寧十年丁巳年（1077）。據考證，宋代中醫名著《醫說》和《歷代名醫蒙求》所引用的《名醫錄》正是《神秘名醫錄》，可見其重要價值。這些信息確為前所未聞。

該書參考文獻顯示，鄂州先賢傳略與事略主要從《朱氏中醫世家學驗秘傳》《鄂州中醫志》等著作中輯錄。《朱氏中醫世家學驗秘傳》的作者是中醫名家、學者朱祥麟先生，他著述豐碩，對自家“大生堂”藥店百年傳承脈絡，尤其是五代人的中醫實踐與理論成就進行了全方位的宣傳，不失為一種學術性傳播，使得朱氏一門7人載入《鄂東歷代名醫傳錄》，繼而6人載入《湖北歷代名醫傳略》。《鄂州中醫志》由中醫史志專家舒忠民先生主編，他對古往今來的鄂州中醫人物進行了全面梳理，收錄中醫與中藥人物174人、中醫藥（護）人員名錄500余人、圖片300余幅，共計30余萬字，收錄與編輯工作十分扎實，為《湖北歷代名醫傳略》的遴選提供了一個得力藍本。醫乃仁術，救萬民生命于病痛之中，是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職業，記錄與宣傳醫者的意義何其重要！本書記錄鄂州最早的醫生是晉代的葛洪，但此前鄂州曾是三國時期吳國的首都所在地，難道沒有御醫或軍醫嗎？只因當時醫者社會地位低下，被人忽視，不少醫者淹沒于歷史長河，或僅存于里巷傳說。今天能載入《湖北歷代名醫傳略》者實屬幸事，其重要原因是遇上了一個人文振興的時代。

從當今醫界來看，盡管行業內卷嚴重，但鄂州醫學人才呈現勃發態勢。據武漢同濟醫院院長胡俊波介紹，武漢市內醫院有100多名副高級、正高級職稱的鄂州籍醫生，其中有多人擔任醫院掌門人，并有成為2025年中國兩院院士候選人者。這一現象備受關注，而書中記載的鄂州先賢情況恰好提供了注腳。

傳略人物

晉代
葛洪，流寓

南北朝
智顗（有誤）

元代
鄒天貴，流寓

清代
朱慶甲，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柯逢時，武昌縣靈溪鄉人（原屬鄂城，今屬大冶）
丁泰德，大冶縣流水里人（今屬鄂州）
朱彝亭，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民國
朱瀛洲，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盛貫一，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洪子云，鄂城區新廟鎮人
湯輔成，武昌縣金牛鎮人（原屬鄂城，今屬大冶）
朱英航，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事略人物

宋代
范九思（有誤）
賈祐（有誤）
黨永年，居住地不詳

清代
丁泰德，大冶縣流水里人（今屬鄂州）
熊煜奎，武昌縣靈溪鄉人（原屬鄂城，今屬大冶）
易經，居住地不詳
虞席珍，居住地不詳
吳振之，居住地不詳
朱光玉，居住地不詳

民國
邵傳環，鄂城區楊葉鎮人
邵有德，鄂城區楊葉鎮人
邵有年，鄂城區楊葉鎮人
邵有高，鄂城區楊葉鎮人
馬春云，流寓
劉篤臣，鄂城區汀祖鎮人
黃宣文，梁子湖區沼山鎮人
丁子潭，鄂城區汀祖鎮人
戴水亭，鄂城區汀祖鎮人
王彩云，鄂城區新廟鎮人
朱黼華，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邵保蘅，鄂城區楊葉鎮人
周濟川，鄂城區西山街道辦事處人
朱勉華，梁子湖區梁子鎮人
江子南，鄂城區燕磯鎮人
劉壽春，鄂城區汀祖鎮人
葉柏松，鄂城區花湖鎮人

上述是書中載錄的鄂州市先賢名醫與流寓醫家，鄂城區人物最多，其次是梁子湖區，而作為人文薈萃之地的華容區竟無一人入選，令人費解。翻閱《華容區志》（包括葛店），其所載人物不論數量還是質量都直接碾壓鄂城區——華容區本是鄂州科舉人才的搖籃和辛亥革命人物的重鎮；梁子湖區所幸有明代擅長水戰的熊桴與清代玩筆桿子的張裕釗撐門面；而鄂城區歷史人物實在找不出一位在全國層面上的“叫雞公”，但這次終于“風光”了一回。

筆者在閱讀過程中，突然眉頭一皺，像是“吃到了蒼蠅”——原來書中出現了多處錯誤。首先是籍貫問題。如南北朝時期的智顗，書中第18頁記載其為“荊州華容（今湖北鄂州）人”。查有關資料，智顗是中國佛教史上最早創立的佛教宗派——天臺宗的創始人，其籍貫多有爭議，潛江人認為他出生在潛江西南，公安人認為在公安縣境內，監利人士則說出生于監利市西北，各方似乎要爆發一場人才資源爭奪戰。不過，這場爭奪戰與鄂州沒有一毛錢關系，因為智顗根本不是鄂州人。書中第180頁記載：“范九思，生卒年、里籍、字號不詳，曾于北宋荊湖北路江夏（今湖北鄂州）行醫。”第181頁記載：“賈祐，生卒年不詳，字號不詳，北宋荊湖北路江夏（今湖北鄂州）人。”前者言范九思在江夏行醫，未言其籍貫；后者則明確其為江夏人。查鄂州歷代史志，并無這兩位名醫。究其歷史，江夏縣自隋開皇九年（589年）起，治所遷至鄂州城（即今武漢市武昌區一帶）。北宋至道三年（997年）設立荊湖北路，治所在江陵府（今湖北荊州），但江夏縣隸屬于荊湖北路的鄂州。元代以后，該地先后為武昌路、武昌府治所；1913年江夏縣改名武昌縣；1995年撤銷武昌縣，設立武漢市江夏區。因此，北宋荊湖北路江夏縣的地理位置，實為今天的武漢市江夏區。

黃岡、江夏、大冶與鄂州毗鄰，黃岡與鄂州因一江之隔，一些歷史問題似乎撇得一清二楚；而江夏、大冶土地犬牙交錯，地望與風俗不分彼此，許多歷史問題一直糾纏不清。這本書也不例外。如第71頁記載柯逢時為“武昌府大冶（今湖北大冶）人”，但清代光緒《武昌縣志》記錄了柯逢時的選舉情況，他還擔任《武昌縣志》總纂，《湖北通志》記載柯逢時為武昌府武昌縣人。柯逢時所在的靈溪鄉是解放后劃歸大冶縣的。編著者隨意改動籍貫，顯然沒有遵循歷史常識。丁泰德、熊煜奎、湯輔康等人的籍貫也存在同樣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是有的人物的生平經歷不符合史實。如書中第263頁記載：“黃宣文于1905年拜武昌某老中醫為師，五年后學成，獨立開診。”筆者查閱黃宣文的資料，發現他1951年親筆所寫的履歷書：“1903年4月至1910年8月在黃陂縣北門黃祖成家學醫，1910年8月至1912年9月參加湖北陸軍第一鎮參謀處，任軍士。”據調查，黃祖成應為黃祖臣，在黃陂縣城北門設“黃萬春膏藥店”，系中醫世家，黃宣文在此學醫七年，而后從軍。這份履歷書信息可靠。另見民國期刊《國醫砥柱》記載：“1947年7月25日上午召開湖北保安分社成立大會，推選黃宣文為分社社長，楊士吉為研究主任，毛邦損為總務主任，張振民為推行主任，黃敬宗為社董等。”此處“保安”指湖北大冶縣保安鎮。《國醫砥柱月刊》在全國很有影響，保安鎮成立國醫砥柱月刊社分社在當時是一件大事，說明了該鎮對醫藥界的重視，以及黃宣文醫術與理論造詣不凡。此外，《民國日報》《申報》曾多次記載黃宣文，這些重要報刊信息在其事略中均未提及。由此可見，編著者對人物輯錄只是“照葫蘆畫瓢”，未做進一步核實與研究。

《湖北歷代名醫傳略》還載錄了內閣首輔楊溥、文學家鐘惺、學者楊守敬等“牛掰”人物，他們各有自己的主業成就，只是偶爾收錄、編輯、刻印某些醫學著作，純屬“打醬油”的事。這些人根本不會行醫問診，怎能列為湖北名醫？把他們編進來，或許是想抬高整體人物身價，實則大可不必。

《荊楚文庫》被稱為湖北的“四庫全書”，目前算是省內頭牌文化工程，出版了不少歷史名人著作。然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當然，我們不能以偏概全，因一本書存在問題就否定《荊楚文庫》所有著作。筆者作為一名愛“挑刺兒”的讀者，希望編輯與專家們悉心打磨每一冊著作，不要使之淪為時下一些“牌子響當當，內容空蕩蕩，錯訛滿天飛”的文化劣品，而應立足當下，不負未來，能接受跨越時空的檢驗。

（張靖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