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陸游故鄉的楊梅

文|邱俊霖

“雞頭累累如大珠，紅草綠荷風味殊。天與楊梅成二絕，吾鄉獨有異鄉無。”話說陸游八十歲時，心境還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快活。夏日時節，他常乘著小船在紹興的湖中往來，看那湖里的雞頭(芡實)結實累累，荷花也開得正盛，紅綠映襯，格外鮮艷動人，一派歲稔年豐的好景象。陸游欣喜之下，就把雞頭和楊梅并稱“二絕”，他欣然嘆道：這真是上天賜予我家鄉的兩大絕品，別處都尋不到。字里行間，盡是陸游對故鄉越州山陰的深摯自豪之情，也飽含著他對豐收景象的由衷喜悅。

詩里提到的楊梅，是陸游最喜愛的水果之一，也是他家鄉有名的物產。不然，他怎會在詩中把楊梅和雞頭并稱故鄉“二絕”呢？當然，陸游在詩中運用了點夸張的修辭手法。早在東漢時期，學者楊孚在《異物志》里就記載過楊梅這一水果：“楊梅如彈丸，味酸。”而陸游參與編撰的《嘉泰會稽志》也引述了這句話，隨后不禁大為感慨：“蓋昔人未識會稽楊梅。”古人以為楊梅不過如彈丸大小、味道酸澀，那是因為他們沒嘗過咱們會稽（紹興的古稱）的楊梅！

會稽產的楊梅，個大飽滿且汁水豐盈，酸甜交融，風味獨絕。所以并不是別處沒有芡實和楊梅，只不過在陸游和當地人的心里，外地楊梅的品質，根本沒法與會稽產的相提并論。

每當楊梅上市時節，在陸游的故鄉，喜愛風雅的人們常常乘著小船前往產地游玩，還會在船中擺起酒宴。他們把楊梅高高地堆在盤里，與杯盞酒器相映成趣，自成一道別致風景。女子會把帶著綠葉的楊梅插在發髻上，紅果綠葉配烏發，格外動人。人們還會用竹筐盛滿楊梅互相饋贈，路上往來相送，絡繹不絕。

陸游的家鄉盛產楊梅，《嘉泰會稽志》詳細記載了當時的楊梅種類，還按品質排定了高下：官長梅是其中品質最好的楊梅品種，顏色深紫，香氣和味道都絕佳；線梅又名棱梅，果實表面有紋路，高高隆起像線條一樣，因此得名，顏色特別紫，果實大、果核小，品質僅次于官長梅；烏婪梅顏色發黑，韻味較差；孫家梅顏色發紅且酸澀，越地人多用糖或鹽腌漬，用來下酒……此外還有圣僧梅(顏色發白)、白蒂梅、何塔蚤梅(早熟品種)、金家晚梅(晚熟品種)、三線梅等等，這些相對來說品質略遜一籌。

陸游曾想在自家果園栽幾棵楊梅樹，楊梅果樹倒是長得枝繁葉茂，就是結不出果子。所以他想吃楊梅的時候，還得去外面采摘。《嘉泰會稽志》里也簡要介紹了當時紹興產楊梅的幾處地方：“會稽楊梅今出項里、何塔、六峰、塘里。”這些都是會稽當時的地名，在這四處中，排在首位的是項里。

楊梅在初夏時節開始成熟。記錄南宋臨安風土民俗、市井生活的《武林舊事》里有臨安六月初六的避暑習俗：這天城中男女老少會相聚泛舟湖中，消暑游玩。當時應季的美味里，就有“奉化、項里之楊梅”。換句話說，項里楊梅在那時已遠近聞名，而陸游最為推崇的，也正是項里楊梅。

楊梅成熟的時節，項里人家會提著竹筐進山采摘楊梅，幾乎日夜忙碌不停：“項里楊梅熟，采摘日夜忙。”每當這個時候，陸游都要去項里觀賞、品嘗楊梅：“今年項里楊梅熟，火齊驪珠已滿盤”“今年項里楊梅熟，綠李來禽不足言”“湘湖莼菜勝羊酪，項里楊梅敵荔枝”……“火齊驪珠”是玫瑰色的寶珠，陸游把項里楊梅比作火齊、驪珠這般稀世珍寶，還說它滋味遠勝荔枝。在項里楊梅面前，就連綠李、來禽這樣的果子，都不值一提了。

陸游還喜愛觀賞楊梅：楊梅紅果綠葉，鮮艷飽滿。他年輕時在山中看楊梅，常常一連幾日留在山中，竟至流連忘返；到了晚年，這份喜愛依舊不減。從陸游的詩作大致能看出，只要身體允許，每年楊梅成熟時節，陸游幾乎都會去觀賞，而項里楊梅，是他必去尋訪的。陸游現存的詠詩中，有很大一部分都寫到了項里楊梅。他還專門以觀賞項里楊梅為題，創作了一組七言絕句，共四首，盡抒心中感慨，足見他對項里楊梅的偏愛之深。

古人吃楊梅時，常會蘸一點鹽食用。因為楊梅味道偏酸，加鹽能中和酸澀，讓口感變得更甜更好。唐代詩人李白曾入朝供奉翰林，不久便被賜金放還，離開長安。后來他與杜甫、高適一同漫游梁園(今河南商丘)，飲酒賦詩、抒發情懷，當時佐酒的鮮果里，就有楊梅：“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后來的陸游讀了李白這首詩后點評：“項里楊梅鹽可徹，湘湖莼菜豉偏宜。”要是吃項里的楊梅，就可以撒點鹽；要是吃湘湖的莼菜，那得加點鹽豉。湘湖的莼菜配上鹽豉，比北方的羊酪還鮮美。陸游在詩歌里還自注：“太白《梁園吟》云‘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不知楊梅酸者乃薦以鹽，佳品未嘗用也。”要是李白吃的是項里的楊梅，肯定不需要加那些白雪般的吳鹽。可見在吃楊梅這事上，李白的口福還真不如陸游。

話說回來，項里這個地方為啥叫項里呢？原來當地流傳著西楚霸王項羽曾在此流寓避仇的傳說：項羽曾在當地村民的庇護下隱居于此，并且暗中積聚力量，后來八千江東子弟的核心人員大多出自這里。所以當地還有一座項王祠(項羽祠)：“山前五月楊梅市，溪上千年項羽祠。”陸游對項羽的情感復雜又矛盾，既有敬仰與同情，也有批評與惋惜，更深一層，是借項羽自比，抒發自己壯志難酬的悲憤。

陸游多次在詩中寫過項羽，也題詠過項王祠。兩宋的文人，尤其是南宋時期，不少人對項羽都有著特殊的情懷，比如李清照就寫下過“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夏日絕句》)。對陸游而言，心中自然也有這般共鳴。所以他偏愛項里楊梅，也許并不只是因為這里的楊梅品質絕佳，其中或許還飽含著一些獨特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