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暖春的陽光灑在法國東部小城,32歲的克麗絲塔爾(Krystal)正站在廚房里,看著吸奶器中有節奏律動的乳白色液體,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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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兒剛剛四個月大,對于這位新手媽媽來說,母乳喂養變成了一場讓她苦惱的“甜蜜負擔”。
由于體制特殊,克麗絲塔爾的身體仿佛一座永不停歇的微型造乳工廠,每天她能產出約1.5升母乳,而女兒胃口再大,也只能消耗掉其中的一小部分。
每天,克麗絲塔爾都會多出將近600毫升的富余。在過去的一百多個日子里,這種被稱為“液體黃金”的乳汁,曾一度成了她眼里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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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新鮮、溫熱、充滿營養的乳汁,她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把它們倒進水槽。對于一位母親來說,每一滴母乳都是用生命去創造的,浪費它們簡直像是在犯罪。
于是,克麗絲塔爾開始像過冬的松鼠一樣,把多余的母乳裝袋、封口、寫上日期,然后囤積進冰箱的冷凍室。
隨著時間的推移,冰箱里的存貨越來越多,那一袋袋透明塑料包裝里的白色固體,層層疊疊,堆得像一座小山。直到有一天,她清點了下庫存:整整12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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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已經快要關不上的冰箱門,克麗絲塔爾決定做點什么。她打開手機,進入了一個名為“母乳共享”的Facebook社群,發布了一條消息:“有12升母乳,想捐給有需要的媽媽。我不抽煙,不喝酒,身體健康。”
幾乎是在消息發出的瞬間,私信便如同潮水般涌來,在媽媽們之間,如果拿對方的母乳不談錢,就會用一些寶寶的必需品來交換。
在那一刻,克麗絲塔爾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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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想,既然自己平時都會去無償獻血,那么把多余的母乳給那些母乳不足的家庭,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好事嗎?
然而,克麗絲塔爾并不知道,她所參與的這種“母乳互助”,游走在法律與衛生邊緣,甚至催生了“母乳黑市”。
這種現象和食安問題不無關系,僅僅一年內之內,已經發生了多起奶粉質量丑聞和大規模召回事件,除了極個別品牌,幾乎所有法國奶粉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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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父母對工業嬰兒奶粉的信任度正降至冰點,他們不得不轉戰德國、荷蘭的品牌奶粉。
與此同時,社會對“母乳喂養才是最好”的宣傳幾乎達到了壓迫性的程度,這讓許多產后母乳不足的女性背負了巨大的道德壓力。
當她們無法親喂,又不敢相信配方奶粉時,這種在社交平臺上私下流轉的陌生人母乳,便成了她們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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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Facebook,搜索“分享母乳”或者“人類母乳喂養人類嬰兒”這樣的關鍵詞,你會發現成千上萬的法國女性正活躍在這些地下交易和捐贈群組中。
她們曬出自家冰箱塞得滿滿當當的照片,標明自己的地理位置和生活習慣:
“坐標孚日省,免費贈送母乳”。
“人在第戎,有20升想處理掉,本人生活自律”。
在這些群組里,有一種名為拉蒂蒂亞(Laetitia)的母親。她住在盧森堡邊境,孩子13個月大。為了喂養孩子,她從網上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女性手中購買或置換了“數十升”母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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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來,工業奶粉絕對不可信任。
但是陌生人的奶就沒有問題嗎?
面對網上尋求人奶潛在的安全風險,她有一套自己的邏輯:“當然,風險是存在的,但我會先詢問對方的生活方式,等拿到奶后,我會在家自己進行巴氏消毒。”
那么,醫學界的專業人士對此怎么想?事實上,他們對于私下獲得人奶的舉動是完全不提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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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兒科學會主席桑德拉·布蘭卡托(Sandra Brancato)在談到這種行為時非常焦慮。
她警告所有家長,“鄰里互助”的母乳中可能攜帶乙肝、丙肝甚至更致命的病毒,而捐贈者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攜帶了這些病原體!
更糟糕的是,家庭使用的普通冷凍柜根本無法替代專業的醫療設備,溫度的波動、運輸過程中冷鏈的斷裂,都會導致母乳中滋生出對嬰兒致命的細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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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3年,美國的一項研究就曾給這種盲目信任敲響警鐘。
研究人員對網上購買的100份母乳樣本進行檢測,結果發現竟然有74%的樣本細菌含量嚴重超標。對于那些身體脆弱、甚至是早產的嬰兒來說,喝下這樣的母乳,無異于在服用毒藥。
除了捐贈,這張網絡中更黑暗的部分是公然的非法買賣。
在Facebook的二手交易平臺(Marketplace)上,母乳被貼上了種種價格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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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賣家宣稱自己的母乳是“頂級品質”,開價60毫升30歐元,約合人民幣200多元;還有的賣家則打出“200毫升20歐元”的促銷價。
記者曾試著聯系其中一位賣家,對方言之鑿鑿地保證自己身體健康,不服藥、不飲酒,并且承諾可以使用“車載冷藏箱”送貨上門,確保乳汁處于冰凍狀態。
這種類似交易二手衣服或電子產品的流程,實際上已經觸犯了法國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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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法國衛生部的規定,母乳在法國嚴禁商業化,違者最高可面臨5年的監禁和7.5萬歐元的巨額罰款。
為什么克麗絲塔爾和像她一樣的媽媽們,寧愿在網上冒險發帖,也不愿去正規的母乳庫(Lactarium)捐贈呢?
克麗絲塔爾在接受采訪時無奈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有這樣一個機構,為什么在我住院生產期間,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母乳庫的存在?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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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的不對稱,讓這些善良的母親在無意間成為了黑市的參與者。
與此同時,正規的母乳庫卻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
比如南希市中心醫院(CHRU)的母乳庫,這里被稱為“白色的小工廠”,走廊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在這里,工作人員戴著口罩和發網,在專業的實驗室環境里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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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妮是這里的一名采集員,她正在小心翼翼地處理一份3升的母乳,那是由一位匿名母親捐贈的。
在南希母乳庫,所有的程序都嚴苛無比,這套流程被助產士克里斯蒂娜形容為“像獻血一樣嚴格”。
捐贈者要經過層層篩選,不僅不能抽煙喝酒,甚至連做過移植手術或輸過血的女性都要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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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集回來的乳汁,要先存放在恒溫冷庫,然后進行病原學分析,緊接著是精確到60.5攝氏度的巴氏消毒,最后再封裝進貼有標簽的玻璃瓶。
看到正規軍是如何嚴格篩選和儲存母乳的,現在還有人,敢在缺乏醫學監督的情況下,置換陌生人的乳汁嗎?
對于那些在新生兒科搶救、消化系統極度脆弱的早產兒來說,這種經過專業處理的母乳不再是食物,而是一種保命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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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母乳庫是法國的成功典范,他們每年能收集近3000升母乳,擁有77名長期捐贈者。有的母親一次性就能捐出100升,而有的母親即便只有1.5升的富余,母乳庫的工作人員也會驅車前往上門收集。
在這里,每一滴乳汁都被視為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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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像南希這樣高效運轉的機構在法國畢竟是少數。全法40家左右的母乳庫,大多長期處于缺奶狀態。
每到盛夏或者假期,庫存緊張甚至斷供的情況時有發生。正規渠道不為人知,市場需求又巨大,社交網絡上的黑市就有了野蠻生長的空間。
法國母乳庫協會主席讓-夏爾·皮科教授(Jean-Charles Picaud)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
他承認,看到社交媒體上那些私下交易的消息讓他深感憂慮,但也認為機構本身負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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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我們需要讓那些有愛心的媽媽明白,只有通過正規渠道,她們的‘液體黃金’才能真正、安全地變成拯救生命的奇跡。”
現在的克麗絲塔爾已經了解了母乳庫的存在,她盤算著將下一次抽出的母乳送往正規的醫療機構。
而在這個國家的其他角落,在那些隱秘的Facebook群組里,依然有許多焦慮不安、卻又在非法交易中尋求安慰的母親。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jai-12-litres-au-congelateur-linquietant-marche-parallele-autour-du-lait-maternel-22-04-2026-D7RIH2R3FFDLZHDYAXKRE7CEDM.php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la-vie-dun-bebe-en-depend-au-coeur-du-lactarium-de-nancy-qui-sauve-les-prematures-22-04-2026-BFKPSJD555ETDFUKM23PI4J45U.php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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