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莆田用十年探索全學科閱讀：閱讀理應為每個學科賦能

一場關于閱讀的變革就這樣悄然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作者 | 本報記者 宋 鴿

徐蘭英 黃玉霞

“亞里士多德判斷拋體運動的依據是什么？沖力理論比舊觀點進步在哪兒？”日前，記者走進福建省莆田哲理中學高二年級的一節“閱讀視域下的平拋運動”物理課堂，發現教師黃瓊婷沒有直接給出公式，而是先讓學生閱讀物理學史相關內容后再分組討論。學生翻看著伽利略的斜面實驗記錄，試圖還原他思考的脈絡。

這是莆田全學科閱讀在中學課堂的日常切片。

10年前，同一座城市里的數學教師謝智孟還困惑于班里有幾個孩子解不出應用題，“不是不會算，而是根本讀不懂題目”。從“讀不懂”到“用閱讀追問物理學的歷史邏輯”，莆田用10年時間走出了一條區域整體推進全學科閱讀的實踐路徑——閱讀不再是語文一科的“專利”，而是每個學科、每間教室、每個家庭共同的語言。

在《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實施、全民閱讀深入推進的時代背景下，一場關于閱讀的變革就這樣悄然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全員卷入，閱讀不再是語文的“專利”

10年前的莆田，多數非語文學科教師還認為“閱讀與我無關”——數學教師覺得“只要教做題就行”，科學教師認為實驗操作才是主業，甚至不少語文教師也把閱讀等同于課外積累。

這種“閱讀孤島”現象直接導致許多學生面對跨學科、情境化的復雜文本時束手無策——物理題中嵌入科學史材料，數學題需要從生活場景中提煉模型……當各學科考題越來越像“小論文”時，不擅長閱讀的學生會舉步維艱。

“我們不是為了追求概念，而是為學生未來奠基。全學科閱讀立足‘閱讀全書，培育全人’，通過全面均衡的各學科深度閱讀促進五育融合，培育和諧發展的新人。”莆田市教育局局長彭鯉芳坦言，推動全學科閱讀的初衷正是基于高考改革的反向推導——單靠語文一科無法支撐學生完整的生命成長，閱讀能力必須從小培養。

如何打破觀念的高墻？莆田采取“行政推動+專業支撐+評價驅動”的組合策略。2017年，莆田市教育局正式出臺《關于加強中小學校閱讀工作的通知》，要求各中小學校每周至少開設1節閱讀課，并納入課程表；學生每天閱讀時間不少于30分鐘；提倡少做題、多讀書，讀整本的書。

2021年，為加強閱讀研究并聚焦全學科閱讀，莆田市教育局向市委編辦申請在市教師進修學院成立“莆田市校園閱讀研究中心”，隨后聘任120多名閱讀研究中心成員，進行覆蓋幼兒園及中小學全學科、全學段（含家庭教育）的閱讀支持，并組織開展全學科閱讀培訓與教學研討。與此同時，莆田還搭建起覆蓋全市近60萬名師生的線上閱讀平臺，將海量正規出版物、莆田教師原創的覆蓋義務教育階段的千條經典誦讀音視頻、整本書導讀視頻等資源無償共享，破解優質閱讀資源跨越地域限制難題。

莆田市教育局副局長曾國順表示，全學科閱讀要全市布局、全面推進。每年3—5月，莆田固定舉辦全市讀書月活動，該市還建立了“市級—縣區—校級”三級分級管理體系，分學段跨學科設計組織市域師生活動，并開展教師線上共讀、領讀、閱讀公開課、全學科閱讀等專項活動。

在學校層面，莆田用制度保障閱讀實施。為了打消一線教師的抵觸情緒，莆田決定讓各學校教師自主謀劃、主動參與，始終把“激趣”作為全學科閱讀的起點，引導師生用發現美的眼睛閱讀校園、感知生活。如城廂區第一實驗小學以班級為單位開展“閱讀校園”主題活動，各學科教師陪伴學生探索，用學科知識表達校園見聞。學校鼓勵每位教師結合學科特色開設一節學科閱讀展示課，讓閱讀融入每一門課程。

評價機制同樣關鍵。莆田市教育局從“書香校園樣本校”到中小學、幼兒園閱讀指導師，定制實施系列評價機制，將學校閱讀工作推進情況納入教育教學管理質量評價方案，在教師培養和評價激勵上形成閉環，推動閱讀教育規范化、專業化發展。荔城區岱峰汀江小學教師陳晨說：“全學科閱讀打破了學科壁壘，讓孩子在文字里看見更廣闊的世界，課堂也因此變得更有溫度與深度。”

同時，莆田市教育局從2020年起累計開展5期校園閱讀指導師培訓，認證并聘任初級閱讀指導師681人、中級閱讀指導師70人，覆蓋幼兒園到高中全學段；評審市閱讀專項優秀教師140人次，各縣區、學校相繼成立教師讀書會150多個。其中行明教師讀書會已成立6年，現有教師會員179名，通過共讀與自讀、必讀與選讀、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方式，定期開展讀書活動。城廂區教師進修學校副校長鄭玉貞說：“許多一直未能解決的教育教學問題，在書中找到了答案，讀書變成了教育生涯的必答題。”

觀念轉變帶來的課堂變化，在學生身上迅速顯現。南門學校學生黃鈺宸說：“我覺得最大的改變是知識面變廣了，思考問題也比以前更深入了。比如道德與法治課讀了木蘭溪治理的文章，我會主動思考環保的意義，還會想著用行動去踐行。”

莆田市外國語學校的一位高中生分享了他的閱讀體驗：“進入高中后，閱讀早已跳出‘應試刷題’的單一框架。歷史課讀莆田古建筑、媽祖文化典籍，政治課讀法治故事、人物傳記，物理課讀科學史和前沿報道。閱讀讓我在緊張的高中生活中找到了情緒出口，讓我可以更加從容地面對學業挑戰。”

深耕課堂，讓閱讀扎根每一間教室

觀念破冰之后，如何讓閱讀真正融入日常課堂？

最初，莆田的不少學校只是生硬地在每節課末尾加一個拓展閱讀環節，效果并不理想。教師普遍缺乏跨學科視野和專業閱讀教學策略，不知道怎么“教閱讀”。再加上學科教學課時緊張，如何從容嵌入深度閱讀也成為難題。

為了回應這些難題，莆田鼓勵各校探索基于本校特點的全學科閱讀策略。在莆田市教師進修學院附屬小學，全學科閱讀被寫入學校發展規劃，校長歐爭青認為，全學科閱讀是所有學科教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其核心包含三個層級：學科閱讀——掌握各學科特有閱讀策略；多學科閱讀——圍繞同一主題形成互補閱讀視角；跨/超學科閱讀——融合項目化學習的綜合性閱讀，服務于真實問題解決。學校遵循“鏈接教材、鏈接身心、鏈接生活”原則，構建起“基礎型—拓展型—項目化”三層級課程體系，讓閱讀深度嵌入學習全過程。

在實踐中，莆田逐步探索出“從融入材料到提煉策略”的升級路徑，鼓勵每個學科結合自身特點提煉專屬的閱讀策略。南門學校美術教師林珊將“讀圖”引入課堂并采用“三步讀圖法”：掃讀——整體感知色彩與構圖；精讀——分析細節與情感表達；聯想——將畫面與生活經驗連接。“美術閱讀的價值，就是讓孩子在千百年前的畫里讀到自己生活的影子。”林珊說。

教研支撐在全學科閱讀推進中發揮關鍵作用。莆田市教師進修學院院長柯健俊提出“全學科閱讀要服務教學，服務育人，服務成才”的主張，堅持專業引領，在研究推進的關鍵階段，通過專業引領攻堅克難。教研員林高明攜團隊建構了“1+2+3+4+5+6”的全學科閱讀市域實踐操作體系，促進科學閱讀的縱深發展。

莆田市推行有組織的閱讀教研，定期舉辦教師全員閱讀及全學科閱讀研修活動。莆田市校園閱讀研究中心為每個學科每月舉行一次市級閱讀教學研討活動，形成一套細致有效的教研流程：初期調研—提煉閱讀教學問題—針對問題備課磨課—結構化教學反思—產生新的共識—推廣運用于常態課堂。近年來，全市舉行全學科閱讀方面的市級以上公開課600多節、講座200多場。

在專題研究方面，莆田市將問題轉化為課題，設立市級閱讀專項課題，引導教師通過文獻研究、實證研究打通全學科閱讀的“堵點”“難點”“痛點”。探索的課題包括“聚焦AI閱讀，共研閱讀策略”“基于創新思維培養的科學閱讀策略研究”等。仙游縣郊尾中心小學教師徐玉煙說：“做全學科閱讀實踐之前，我的教學只盯著解釋字詞、梳理詩人感情。現在我會帶著學生運用檢索、推理等閱讀核心技能讀懂文字背后的內容。”

“全學科閱讀不是給各學科增加負擔，而是幫每個學科找到自己的閱讀‘抓手’。”莆田市教師進修學院副院長、市校園閱讀研究中心主任陳國文說。

學生的變化也在課堂中真實發生著。“全學科閱讀活動讓我跳出課本的邊界，在文字里觸摸不同學科的溫度。讀歷史知興衰，品科學悟真理，賞文學潤心靈，知識不再零散孤立，而是交織成廣闊的星河。”仙游縣華僑中學學生陳瑋琪說。

家校社協同，構建全域閱讀生態

課堂落地之后，如何讓閱讀成為學生的自覺習慣而非階段性任務？莆田的答案是構建家校社協同的全域閱讀生態。

在資源建設方面，莆田為各學科制定了詳細的閱讀指導建議，并立足教材拓展相關閱讀資源。比如數學學科，每個知識點匹配6—7本對應的數學繪本，解決了一線教師“自己找資源難”的問題。同時充分利用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的資源，降低資源獲取門檻。莆田市100%的中學、城區完小及中心小學圖書館已實現自動化集群管理，支持圖書流通、讀者行為等數據實時分析。哲理中學建成了8592平方米圖書館，教學樓廊道設置20余處開放式書吧，89個教學班均建有個性化圖書角。包括最偏遠的山區和海島學校在內，莆田市在鄉村小學幼兒園建設3500多個班級圖書角， 打造的“十分鐘校園閱讀圈”讓書籍隨手可及。

在家校協同方面，莆田各校成立家長讀書會，培養班級家長閱讀導師，定期舉辦親子共讀交流會、閱讀主題沙龍。莆田市第二實驗小學通過“云端共讀+線下研討”“親子共讀”等方式形成閱讀共同體。學校成立家長“清韻讀書會”，引導各班組建“親子讀書會”“學生讀書會”。家長利用節假日帶孩子走進圖書館、社區開展“伙伴共讀”。學校還與相關部門合作開展場館共建，在科技館工作的家長化身“實驗員”、醫生家長開展健康講座、工程師家長指導科創項目，推動全學科閱讀在真實情境中發生。

此外，莆田激活社區資源，與市博物館、圖書館、科技館等共建閱讀基地，聯合開發全學科閱讀課程并組織開展“行走的思政”閱讀、“詩詞里的莆田”研學閱讀等活動，參與人數累計達上千人。

全學科閱讀的可持續發展，不能只靠課堂的45分鐘，而要構建“學校主導、家庭協同、社會支持”的全域生態。

回顧10年探索，莆田的全學科閱讀回應了一個真實的教育痛點：當學生的閱讀能力成為制約各學科學習的短板，當學生的社會視野和學習廣度受限，區域教育應該如何系統破局？

答案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將閱讀深度融入每一間教室、每一門學科、每一個家庭。正如彭鯉芳所說：“全學科閱讀門檻低、投入少，是實現優質教育均衡非常可行的路徑。10年走過來，我們遇到了很多困難，但看到學生和教師的成長，就知道這件事值得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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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白衣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