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今年56歲,她在外面有了情人。昨天,她在情人家中突發心臟病,被送進醫院。我是下午三點多接到醫院電話的,電話里醫生急火火催著去簽病危通知書,說人在搶救室,情況特別不好,我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
我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褲腿,燙得我一哆嗦才回過神。
電話那頭醫生還在喊:“喂?喂?家屬在嗎?患者情況危重,隨時有生命危險,請盡快來市第一人民醫院!”
我張了張嘴,想說“她是我老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老婆。這個詞現在叫起來,跟吞了碎玻璃似的。
她今年五十六,頭發燙了小卷,平時愛穿那件棗紅色的外套。退休這一年多,她學會了發抖音,學會了用美顏相機,出門前要在鏡子前轉兩圈。我那時還笑她:“都當奶奶的人了,臭美啥?”
她不答話,只是白我一眼,嘴角卻有笑。
現在想來,那笑也許不是為了我。
我沒打車。騎著電動車,十五分鐘的路騎了半小時,闖了兩個紅燈。到急診大樓的時候,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別的什么原因,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搶救室的紅燈亮著。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穿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此刻全亂了,像被手反復揪過。他見到我,明顯慌了,嘴唇哆嗦了好幾回才擠出一句:“哥……您來了。”
我沒看他,問護士臺:“陳秀蘭的家屬。”
護士遞過來一沓紙:“你是她丈夫?簽字,病危通知書,還有這幾張,手術同意書。”
我的手在發抖,簽得歪歪扭扭。
那個男人跟在我身后,一直試圖說什么。簽完字,我終于轉過身看他。他眼圈紅著,手里還捏著一個保溫杯——那保溫杯我認識,家里的,去年單位發的,上面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
保溫杯是她的。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我問。
他垂下眼睛,聲音發顫:“快一年了。哥,我對不起您,可今天真不是……”
“她下午說胸口悶,我讓她歇會兒,她說沒事,喝口熱水就好。我去倒水,回頭就看她倒沙發上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打120之前我給她掐人中,喊她名字,她……她最后說的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我,眼圈紅得像要滴血。
“她說,‘別打給他’。”
那個“他”,大概就是我了吧。
搶救室的燈變成了綠色。
門推開的時候,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看了我和那個男人一眼,問:“誰是陳秀蘭的丈夫?”
“我。”我說。
醫生微微點頭:“手術做了,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是冠狀動脈三支病變,堵塞很嚴重,今天這一關是過了,后續需要搭橋。她身體底子也不好,血糖高,還有高血壓。先轉ICU觀察兩天,你們家屬做好準備。”
“脫離危險”四個字砸進耳朵里,我聽見自己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輩子最大的力氣都用盡了。
那個男人站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肩膀一松,整個人靠著墻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ICU不讓進。
我和他就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中間隔了一個位置。走廊里白熾燈亮得刺眼,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從病房里飄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老人的氣息。
沉默了很久。我突然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建國。”
我點點頭。五十六歲的陳秀蘭,和一個叫王建國的男人。
“她知道你有家嗎?”我問。
“知道。”他說,聲音悶悶的,“我沒瞞她。我們……也不是圖什么,就是……能說到一塊兒去。”
“說到一塊兒去。”
我反復嚼著這四個字,覺得喉嚨里有東西哽住了。我跟陳秀蘭結婚三十二年,最近這些年,兩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一整晚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她說她的廣場舞姐妹,我嗯一聲。我說我單位的破事,她刷著手機。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我也說不上來。
倒是她做的飯我吃了三十二年,她洗的衣服我穿了三十二年。我以為這就夠了。
一個護工出來,問:“病人家屬,患者想拿手機,手機在哪?”
王建國下意識地從他兜里摸出一個手機,正是陳秀蘭的,外殼是淺紫色的,背面貼著一張貼紙,寫著“平安喜樂”。他遞出去一半,又僵住了,轉頭看我。
我看了那手機一眼,伸手接過來,交給護工。
護工進去了。
王建國低下頭,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像是面粉之類的東西。他大概在給她做飯。他大概會給她做飯。
三十二年了,我沒怎么進過廚房。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我兒子,從外地趕回來了。他跑得滿頭大汗,看見我第一句話是:“爸,媽怎么樣了?”
“沒事了。”我說。
兒子松了口氣,緊跟著又皺起眉:“我聽說……搶救的時候,媽是在別人家?”
他不知道從哪打聽的。現在這個年代,消息傳得比什么都快。
我沒說話。王建國站起來,想走。兒子看見他,目光一下子就變了,幾步走過去揪住他領子:“就你是吧?”
“強子。”我叫住兒子。
他回頭看我,眼睛紅了。
“先去看你媽。”我說。
ICU隔著玻璃窗,只能遠遠看見陳秀蘭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臉白得像紙。她的頭發散了,露出花白的發根,原來那些烏黑的卷全是染的。她閉著眼睛,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看上去又瘦又小,不像一個五十六歲的女人,倒像一個脆弱的、生著病的老太太。
我忽然想起來,她的棗紅色外套呢?是脫在那個男人家里了吧。
兒子趴在玻璃上,眼淚無聲地淌。
我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褲兜里,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剛才護士讓我簽字時墊在下面的,不知怎么被我揣進來了。展開一看,是病危通知書,上面寫著“患者目前病情危重,隨時可能出現生命危險”。
我把那張紙疊了疊,放回了口袋。
凌晨兩點,ICU的門開了,一個年輕醫生探出頭來說:“家屬可以進去一個人,五分鐘。”
王建國站在走廊另一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去吧。你媽想見的是你。”
兒子抹了把臉,擦干凈眼淚,進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王建國。靜了很久,我說:“等她出了院,我跟她離。”
王建國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不是因為你。”我說,“是因為三十二年了,我沒讓她嘗過‘說到一塊兒去’是什么滋味。”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椅子靠背站了一會兒,慢慢往電梯那邊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你那保溫杯,是我單位發的。”
身后沒有聲音。
我走進電梯,門關上了。
手機亮了,是兒子發來的消息:“爸,媽醒了。她一直問你在不在。”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外面是凌晨的醫院大廳,空蕩蕩的,只有自動販賣機幽幽地亮著光。
我沒走出去。
門又關上了,我按了ICU的樓層。
電梯重新往上升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那件棗紅色的外套,是我陪她在商場買的,她試了三次,問了我三回“好看嗎”,我第三回才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來,敷衍地說了句“好看”。
她當時就笑了,高高興興地去付了錢。
她穿著那件外套出門的時候,我其實在心里想過:還行,挺好看的。
但我沒說出口。
三十二年,太多該說的話,都咽下去了。
咽到最后,她去找了一個能說到一塊兒去的人。而我在一張病危通知書上,才學會把嘴張開。
電梯到了。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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