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思親—2026年清明札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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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山,亦喚作大坡,不僅是下五龍的龍脈所系,更是父親長眠的凈土。自父親離世,安葬于這片青山之上,這里便成了我每年春節上亮、清明掛青,必赴的牽掛之地,歲歲年年,從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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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于民國三十七年丁亥年臘月十七,換算為公歷便是1948年,那時正值解放前夕,山河待新,風雨欲來。祖父膝下本有九子,奈何三子與四子早逝,父親遂排行老五。新中國成立后,父親得以和千千萬萬的新中國少年兒童一樣,走進學堂接受啟蒙教育。據與父親同輩的寒中長者回憶,那時五龍尚未有正式學校,父親便遠赴上五龍的私館開啟啟蒙之路,后來又轉入青杠小學,直至高小(小學六年級)畢業,這便是他一生全部的求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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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寫得一手好字,這是鄉親們公認的。在我的記憶里,寨中無論紅白喜事、大小事務,凡需收禮金、記賬目,那攤前執筆的身影,總少不了父親。除了一手好字,父親的算盤也打得極為嫻熟,三盤清、七盤清樣樣精通——所謂三盤清,是先撥上123456789,從左到右各檔見幾加幾,連加三次后再在末檔加9,便能得出987654321;七盤清則是將123456789連加七次后加9,同樣可得此數,父親操作起來總能一氣呵成,分毫不差。小時候,我曾跟著父親學打算盤,終究只學會了加減法與三盤清,至于乘除法與七盤清,卻沒能得父親真傳,直至今日,仍是我心中一大憾事。
父親高小畢業后,受當時時代環境所限,未能繼續求學,便回到家中務農。因他字寫得好、又精通算賬,被鄉親們推選為生產隊會計,這一任職便是十余年,直到土地下戶、人民公社體制撤銷后,才卸下這份職責。
年幼時,父親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加工房的歲月。1975年年底,由馬坪公社(1961年設立,1984年撤銷改設馬坪鄉)群眾投資投勞修建的石筍溝電站建成發電,為改善當地生產生活條件,五龍大隊拆除了上五龍碓石窩與下五龍河溝的碾房,在上五龍建起了加工房,父親便成為了加工房的第一批從業者。當時與父親一同在加工房勞作的,還有陳進貴、胡祖明、段廷富等人。后來,陳進貴轉行當了代課教師,逐步轉為公辦教師,還曾擔任五龍小學校長;胡祖明當了幾十年生產隊長,后來改為村民組長;段廷富則出任了石筍溝電站的站長。而父親,在土地下戶之后,先是與向選民(曾擔任多年大隊會計,亦是石筍溝電站修建的發起人之一)聯合開辦加工房,后來兩家各自經營,直至九十年代末,這份營生才漸漸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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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從事了半生加工營生,卻因性子老實本分,并未積下多少積蓄。時至今日,他留下的一本舊賬簿里,還記著許多未收回的加工費,少則幾元,多則幾十元。在如今看來,這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數目,可在那個物資匱乏、收入微薄的年代,每一筆都是不小的數目。后來,父親偶爾提起這些欠款,卻從未主動去討要,終究是心善,將這些欠款一一放下,未曾有過半分計較。
從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中期,村里的鄉親們主要依靠土地謀生,奈何人多地少,土地產出有限,每年都要靠吃面條勉強接濟,才能挨到第二年玉米成熟、糧食豐收。那十多年,正是社會轉型的關鍵時期,也是加工房最忙碌的日子——磨面機幾乎整天整夜地轟鳴作響,從未停歇。尤其是到了年關,家家戶戶都要磨面備年貨,父親熬夜守在加工房更是常有的事,常常累得眼睛通紅,卻從未說過一句苦,默默扛起了一家人的生計,也扛起了鄉親們的期盼。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外出務工的浪潮席卷了整個農村大地,村民們的收入來源和生活方式悄然改變,加工房的生意漸漸冷清,慢慢走向沒落。自我到縣城上高中以后,家里便開始種植烤煙,這成了家中主要的收入來源。每年烤煙烘烤的旺季,父母便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天不亮就出門去地里打理烤煙、采摘煙葉,有時候忙到凌晨才能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入睡。那時候交通不便,沒有便捷的運輸工具,地里的農活、烤煙的采摘與搬運,多半要靠人工一點點忙活,父母的肩上,扛著全家的生計,也扛著數不盡的辛勞與歲月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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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聽母親說起,父親本有機會走出農村,卻因性子老實本分,終究錯失了機遇,一輩子扎根在了這片土地上。據母親和寨中的年長者回憶,有一年,每個公社要推薦有知識、有文化的村民到縣里參加培訓學習,父親因能寫會算,名字順利登上推薦榜,政審、體檢也都順利通過。可到了最后,他卻被告知,因擔任生產隊會計,他走后無人能接替這份工作,名字便被替換成了時任公社書記女婿的名字。后來,那個人官至縣里某局局長,而父親,卻一輩子守著家鄉的土地,未曾離開半步,將一生都奉獻給了這片生他養他的故土。
2021年2月,三弟執意要將老屋全部拆掉,那些曾伴隨著父親走過漫長歲月的加工機器與配件,被當成廢品低價變賣;那些父親用過的面桿、烤過煙葉的烤煙桿,也被當作垃圾一把火燒掉。火光中,我清晰地看見父親眼中藏不住的不舍——那不是對一間老屋的眷戀,更是對半生辛勞、對那些與機器為伴、與土地相依的歲月,最深沉的牽掛與不舍,那火光里,映著他一輩子的堅守與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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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3日(農歷四月十二日)下午四時十二分,受病魔折磨十多年的父親,終究沒能抵擋住病痛的侵襲,突然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七十多年的人間。父親走得太過突然,一切都猝不及防,安葬也顯得格外匆忙。悲痛之下,我們兄弟幾人許下承諾,一定要給父親包一個像樣的墳,讓他在另一個世界也能安穩體面。可彼時倉促之間,只能匆匆筑起一個簡易的土堆墳,暫且安放父親的靈柩。如今,五年時光轉瞬即逝,當初對父親許下的承諾,卻遲遲未能實現,每當想起此事,心中便滿是愧疚與自責,總覺得虧欠了父親一份體面,一份遲來的安穩。
父親去世后,每逢春節上亮、清明掛青,我又多了一個新的去處——銀山,父親的長眠之地。這地方,是我小時候隔不了幾天就會去的所在,卻是我成年后常年難得踏足的地方;自父親離世,這里便成了我每年必赴的牽掛之地,只為赴一場與父親的思念之約。每年清明節,大哥和三弟皆在浙江務工,無法回鄉祭拜,于是每年的清明,我都要替他們奉上一份對父親的思念之意。為趕在清明節前給父親掛好青,早在3月29日,我便在尚嵇備齊了祭祀用品。為響應國家文明祭祀的號召,今年我只準備了青,沒有準備煙花和香燭,雖沒了往年的熱鬧,卻多了一份純粹的敬意,愿這份清淡的牽掛,能跨越山海,傳到父親身邊。
4月3日下午,從石盆井歸來后,天色尚早,我便動身前往銀山給父親掛青。開車前往的話,公路雖已修到陳家旁邊,但距離父親的墳地還有幾十米的坡路,終究要靠步行。從蔡溝到大坡的毛路雖已挖好,卻尚未硬化,小車根本無法通行。
我還記得,2023年鄉親們組織修建這條從蔡溝到大坡的路時,牽頭的向老盆特意給我打了電話,說他們組織有土地的鄉親們籌錢修路,需要占用我名下的一小塊土地。我在那里的土地本就只是一條窄窄的條塊土,長十多米,寬不過一米左右,一旦被占用,便徹底沒有了。可我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一來,修路本就需要大家齊心協力、彼此支持才能順利修成;二來,這條路剛好從父親的墓地旁經過,即便占用了我的土地,卻能方便日后所有人來給父親上墳,也能讓我每次來看望父親時,少走些冤枉路,這份付出,值得。
如今,長眠在大坡的,不僅有我的父親,還有父親的胞弟,我的六叔。六叔出生于1951年,比父親小三歲多,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從小便接受了學校教育,和父親一樣,寫得一手好字,卻沒能像父親那樣,成為寨中大小事務席上的座上賓。六叔擅長吹嗩吶,十多歲時便習得這門手藝,成了寨子中最負盛名的嗩吶手之一,后來還組建過鑼鼓隊,走村串戶承接各類紅白喜事。六叔性格耿直,心直口快,說話做事向來公正坦蕩,卻也因太過實在,難免得罪人。2006年,下五龍開展“四在農家”創建活動時,六叔被鄉親們推選為指揮部成員,只因說實話、講公道,得罪了人,竟導致自家養的豬被人偷走,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后悔自己的直言。因六叔在寨子中輩分高,為人公正、處事公道,被鄉親們推選為村民組長。在任期間,他克服重重困難,牽頭完成了五龍到焦坪公路的占地協調工作,還促成了五龍大寨第一次路燈安裝,極大地便利了鄉親們的出行。后來,六叔因年紀漸大、身體日漸衰弱,經多次申請,才被批準辭職,卸下了這份責任。
六叔于2025年農歷正月二十四日,在新屋基因病離世,最終也長眠于銀山大坡。所以,今年的清明節,大坡上又多了一位親人的身影。我的侄女湘婷,格外孝順,3月29日在尚嵇,特意給她爺爺(六叔)買了鮮花,執意要跟著我一起上大坡祭拜。因小車無法直達墓地,我們便選擇步行,從寨子中心沿著老路走到楓香坳,再順著土邊的小路,一步步往大坡上走,一路沉默,滿心都是對兩位親人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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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的墓地比父親的稍遠一些,我們便先去給六叔掛青,之后才折返回來祭拜父親。從父親的墓地旁路過時,我看見墳頭已經有青掛上了,只是數量寥寥。其實掛青本就是心意的表達,無關數量多寡,一份牽掛,便是最深的祭奠。六叔的墳在安葬之時就已包好,墓碑上的碑文還是我寫的。前幾天,老二和老三兄弟倆還特意來到墓地,清理了六叔墓地周圍的雜草,為墳頭添了新土,讓墓地顯得整潔了許多。我小心翼翼地把青掛在六叔的墳頭,湘婷則雙手捧著鮮花,虔誠地放在她爺爺的墳前,深深鞠了一躬,那份稚嫩的孝心,格外動人。
從六叔的墓地下來,不到一分鐘便到了父親的墓地。除夕那天才精心清理干凈的雜草,如今又密密麻麻地長了出來,沒有石頭圍擋的土堆墳,在一片荒草叢中顯得格外單薄孤寂,與不遠處六叔規整的墓地形成了鮮明對比。沒有鮮花,沒有香燭,更沒有煙花,我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三束青——這三束青,象征著我和大哥、三弟三弟兄對父親的思念之情,我雙手捧著,虔誠地掛在父親的墳頭,仿佛這樣,就能把我們遠方的牽掛、未說出口的愧疚,都傳遞給長眠于此的父親,告訴他,我們從未忘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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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好青后,我和湘婷從大坡沿路返回,走到楓香坳時,我突然想起長輩們口中的苗伯伯,我們這一輩稱呼的苗大公,他的墳就在附近的柏楊嘴。彼時離天黑尚早,心想既然順路,便決定繞道去看看,也算是替家族后人,給這位無依無靠的先祖,送上一份微薄的敬意。
清明節祭父
時光流逝轉如瞬,歲月輪回又一春。
麗日凝輝鋪故隴,和風拂柳滌新塵。
馳行故里承先訓,再上銀山祭父親。
芳草萋萋情未了,哀思滿滿淚如津。
我們家族高祖向萬容名下有兩子,長子向朝恩,次子向朝聘,便是我的曾祖父。小時候春節上亮,大人們總會帶著我們去柏楊嘴祭拜,至于安葬的是誰,我只隱隱約約聽說是我們這一房的先祖,早已沒有子孫后代。后來家族編修族譜,我特意問過父輩們,他們說那是他們的苗伯伯,確實已無后人。可當我追問苗伯伯的父親是誰時,大多數長輩都含糊其辭,說不清楚緣由。
為了弄清這段家族淵源,我查閱了曾祖父于1892年編撰的老族譜,以及1996年修訂的新族譜,可上面記載的向萬容之后,都只有次子向朝聘一人,絲毫沒有長子向朝恩的痕跡。直到后來,六叔告訴我,那位苗伯伯名叫向貴堂,他的父親正是向朝恩,是我曾祖父向朝聘的親哥哥。為了徹底證實這一情況,六叔還特意從家中翻出了一本1939年,為曾祖母李氏做道場時所寫的經丹簿——經丹簿是做道場時抄寫經文所附,會記錄亡者信息、家族成員及世系等內容,上面清晰記載著“伯考向朝恩,伯妣母氏”的名字,至此,這段被遺忘的家族往事才得以厘清——高祖向萬容名下確有兩子,長子向朝恩,配偶為母氏;次子向朝聘,配偶為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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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六叔所述,向朝恩名下只有一子,便是向貴堂,向貴堂娶金氏為妻,二人名下僅有一女,名字已無從考證。如今,我們只知道向貴堂安葬在柏楊嘴,而他的父親向朝恩、母親母氏,以及妻子金氏的安葬之地,早已淹沒在歲月之中,無從找尋,只留下一段模糊的家族記憶,供后人追憶。向貴堂的墳,經過近百年的風雨侵蝕,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模樣,幾乎夷為平地。若不是逢年過節還有族人前來上亮、掛青,標記出這座墳塋的位置,恐怕它早已被歲月掩埋,化作一片耕地,徹底消失在這片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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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柏楊嘴祭拜歸來,夕陽已緩緩掛在天邊,天邊泛起道道絢爛的彩霞,夜幕正悄悄降臨,將整個銀山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暮色之中。至此,今天的掛青任務也算圓滿結束,祭拜了父親、六叔,也探望了苗大公,了卻了心中的牽掛。只待明天,又將開啟新的旅程,而這份對親人的思念、對家族的眷戀,終將縈繞心底,歲歲相傳,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最綿長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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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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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選紅,1976年2月生,貴州省遵義市播州區新民鎮龍豐村下五龍人,2001年畢業貴州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理學學士。現供職于遵義市播州區新民鎮中學,長期擔任畢業班化學教學工作。
喜歡攝影,愛好寫作,專注地方文化傳播,自辦微信公眾號《大向傳媒》,以鏡頭捕捉鄉土風光,以文字記錄人文歷史,成為地方文化對外展示的窗口。業余時間筆耕不輟,完成《河內郡向氏族譜》二十余萬字的修訂工作。雖因文字得罪權貴,惹禍上身,仍堅守 “弘揚正能量、唱響好聲音” 的創作初心,以堅韌筆觸記錄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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