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清風，穿越

千山萬水的愛

文/鄒殿偉

他與她的相識頗有戲劇性，緣起于一次月下的賞荷聚會。那時的他，正面臨人生最大的不幸。妻子離世，留下年幼的孩子，大女兒才10歲出頭，而小兒子尚在襁褓之中。朋友們見他又當爹又當娘，整日忙碌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便竭力勸說他再娶一任妻子，幫助照料家庭，可都被他婉拒了。理由是孩子們尚小，交由后娘撫養也許會受氣。

盡管他為照顧孩子們付出了很大精力，但是依然沒能放下一顆熱愛文學的執著之心。利用做完家務擠出的一丁點時間，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筆耕不輟，寫下了諸多膾炙人口的經典散文名篇。他的名字叫朱自清，字佩弦，是當時國內文學界已經小有名氣的作家。一次，朋友們組織一場賞荷晚會，并誠摯地邀請他參加并當場獻上《荷塘月色》時，他便欣然答應了。

那天晚上，朱自清身著一襲灰色長衫，腳穿一雙新式皮涼鞋，清瘦身形與長衫皮鞋的搭配，更顯文人溫潤氣質。當那篇娓娓動聽、清新自然的《荷塘月色》自他的口中吟誦出來時，深深打動了座下一位年輕姑娘的芳心，她就是同樣執著追求藝術的陳竹隱。

陳竹隱出生于一個貧寒的家庭，憑著個人的堅韌勤奮，考入了四川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她所學的專業是美術，主攻西洋畫，業余時間還練習昆曲和秦腔演唱。在學校舉行的曲藝聯歡會活動中，陳竹隱表演過昆曲《十五貫》、秦腔《金桃會》等多個曲目，清脆的嗓音好似百靈高歌，贏得了師生們的一致好評。

這樣一位多才多藝、知性貌美的女子，追求者可謂趨之若鶩。芬芳艷麗的鮮花和情意綿綿的書信，經常出現在陳竹隱宿舍的桌子上，可并沒有哪一個男子能夠叩開她的情感心扉。而就在這一天晚上，眼前的朱自清卻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質樸荷花，讓陳竹隱心中那顆隱含已久的愛情花苞一下子打開了。她冥冥之中強烈地感覺到，眼前這個清瘦、儒雅的男人，就是自己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尋覓的另一半！

就在這個荷花飄香、月色如水的美好晚上，芳心怦動的陳竹隱借探討文學為名，與朱自清開心地攀談起來。話至興頭，羞澀之意與爽朗笑聲在兩人之間傳遞。一泓碧綠的池塘清波，在淡淡夜色的渲染下，既映出朱自清一張清朗大方的臉龐，也映出陳竹隱一副秀美俊逸的面容。

朱自清回去后，在日記中愉快地寫道：“竹隱姑娘的美，跟別的女孩不同。她在如水的月光襯托下，猶如一朵出水芙蓉，其博學多識的談吐和落落大方的儀表，更使人發自內心地愛慕。自古言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其實知音就在這次一見鐘情的邂逅呢……”

兩個人分別之時，都特意為彼此留下了通信地址。半個月后，朱自清實在按捺不住滿心相思，試探著向對方寄出了第一封信。令他欣喜的是，陳竹隱的回信如期而至，信中娟秀清麗的文字，同樣婉轉地表達出少女的一顆情動之心。

從此這一對才子佳人便鴻雁傳書，用文字傾吐著綿綿愛意。以抒情散文見長的朱自清，寫給心愛姑娘的書信中，自然少不了散文特有的柔美：“一見你那雙水晶葡萄般的眼睛，我的心便跳動起來。最喜歡看你微微含羞的樣子，緋紅的兩頰，好似黃昏時的云霞……”陳竹隱則同樣用散文詩作般優美的句子回復：“是誰在心頭流連，一轉身緣就在眼前，相逢于荷塘清風明月夜，情聚在江南盛夏采蓮時……”

隨著書信來往的愈加頻繁，朱自清與陳竹隱的戀情，便由最初月下朦朧嬌羞的荷苞一般，漸漸綻放在明朗的晴空下，而且盛開得是那樣質樸高潔，那樣一塵不染，這緣于兩個人看重的均不是對方儀容外表，而是心靈間彼此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對文學與藝術的執著追求。

然而好事多磨，陳竹隱期盼已久的美好戀情，卻遭到親友們的極力反對。來自傳統世俗的壓力，曾經讓這個熱愛生活、滿懷希望的姑娘一度喘不過氣來。多少個夜里，陳竹隱望著窗外的皎潔月色，心事重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拋開二人的感情，擺在眼前的現實的確很殘酷：一個氣質如蘭的才女，來不及享受浪漫美好的二人世界，就要成為幾個孩子的繼母。這副擔子何等沉重，稚嫩的肩膀能夠承擔得起嗎？自己夢中祈盼的愛情之樹，又能否在磕磕絆絆的煙火日子里常青下去呢？

徘徊于十字路口，陳竹隱有過苦悶，也曾試著選擇退出。然而終究沒能放得下那份相思之苦，追求美好愛情的無窮力量，終究戰勝了一切世俗壓力。1932年盛夏，她與朱自清在上海杏花樓飯店舉行了一場樸素而又熱鬧的婚禮，據相關日記、書信及同代人回憶，到場的來賓不乏包括夏丏尊、魯彥、茅盾、豐子愷等文藝界名流。

為解除丈夫的后顧之憂，婚后的陳竹隱還沒有享受到蜜月浪漫，就全身心挑起養育丈夫與前妻子女的重擔。后來，她又為朱自清先后生下了三個孩子。

就在這期間，日寇的侵華戰火燃遍大半個神州，社會經濟蕭條到了極點，即便是身為西南聯大教授的朱自清，辛苦一年所賺薪水也難以養家。陳竹隱于是忙中抽閑努力作畫到街上去賣，可是在那個民不聊生的舊中國，老百姓填飽肚子都是非常奢侈的，又能有幾個人花錢買畫呢！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擴大滇西戰事，昆明屢遭空襲。陳竹隱被迫帶領孩子們遷居到相對安全的成都，而朱自清則繼續留在西南聯大教書。

長期分別的歲月里，飽經滄桑的陳竹隱頭發過早地變白。朱自清則為了解決陳竹隱和孩子們的溫飽問題，過度地節衣縮食，以至于患上了嚴重胃病。但是經受了磨難考驗與戰火洗禮的愛情，卻如磐石般更加牢固。為節省路費開銷，即便是逢年過節，朱自清也把對妻子的那份眷戀深深埋于心底，除定期匯錢外，解脫思念之情的最好方式便是書信往來了。從成都到昆明，山嶺重重，大河擋路，但是書信把兩顆相愛的心，始終緊緊貼在一起。漫漫人生路上，朱自清心中魂牽夢縈的都是陳竹隱，而陳竹隱的眼里除了朱自清之外，人生路上再沒有其他更好的風景。

時間的年輪轉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的曙光到來，正值陳竹隱的生日。朱自清破例用稿費給妻子購買了一枚白銀戒指。盡管并不是什么稀罕值錢之物，但是面對著燭火蛋糕，陳竹隱還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因為戒指上有丈夫親手鐫刻的文字：荷塘清風，我的愛會穿越千山萬水！

抗戰勝利后，朱自清回到陳竹隱身邊，一家人得以歡聚團圓。那段久別重逢的日子，對于兩個人來說屬于人生最美好的時光。花前月下，兩個人攜手登上成都牧馬山，漫步于杜甫草堂旁的浣溪花畔，訴不盡的離愁相思之情，道不完的纏綿呢喃之語。正如老舍后來在一篇回憶性文章中寫道：“佩弦與竹隱女士的感情，好比明澈見底的一潭碧水，又似清新芬芳的月下荷風，純凈得不摻有任何雜質。特別是賢惠的竹隱女士，從不提及養兒育女之苦的家庭凡塵俗事，寧肯一個人把委屈默默深藏。在佩弦心中，她不僅是一個好妻子，更是一位含辛茹苦的好母親！”朱自清眼見妻子由于過度勞累，鬢角早早地被無情歲月催生出絲絲銀發，不禁心疼萬分。

天不佑人，1948年春季，朱自清聯合一批愛國人士，堅決反對美國助紂為虐、扶持國民黨打內戰的行徑。在參加完拒絕領取美國援助面粉的簽字儀式后，他先是遭到國民黨特務的暗中迫害，又因長期生活困頓，營養不良，胃潰瘍突然急性發作穿孔。搶救過程中引起手術并發感染，不幸過早地離開了人世。

朱自清的遺體火化那天，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一絲絲一滴滴地落到家門前的荷塘中，似乎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哀思。滿心悲慟的陳竹隱沒有被噩耗擊倒，而是選擇堅強地擦干淚水。因為她知道只有好好活下去，把子女們養育成才，才算是對九泉之下的丈夫最好的寬慰。

送走了丈夫，許多人勸說陳竹隱改嫁，但是都被她一一婉言謝絕。直到42年后，陳竹隱最小的兒子也大學畢業、走上理想的工作崗位后，她才終于面含微笑，在人生的最后一篇日記中毫無遺憾地留下了遺言：“我和佩弦的愛，縱使分隔在兩個世界，仍然息息相通、心心相印，佩弦留給我的任務，是看到兒女們成為棟梁之材。如今我的任務完成了，一顆癡情執著不變的心即將穿越千山萬水，與佩弦在另一個世界里相會。但愿那里有愛有暖，有滿池荷花綻放的美麗景致，那樣我就能繼續聆聽一曲浪漫如清風的《荷塘月色》了……”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5期

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任美娟

校對：付鳳玉、特古蘇、任美娟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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